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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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皇後薨逝,皇帝下令罷朝一月,舉國哀悼。

陳昭若躺在榻上,昏昏沈沈的過了一個月,她清醒的時日越來越少了。她的阿姝沒了,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眼裏的光彩全部消失殆盡了。

而琴音也醒來了。她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求見陳昭若。她日日都來,可陳昭若一聽見琴音的名字,便想到常姝,便又心痛難忍,故而,每次琴音求見陳昭若幾乎都被青蘿擋了回去。

“主子,琴音來了,說有話要說。”這日青蘿終於擋不住了,一邊給陳昭若餵藥,一邊道。

陳昭若半點反應也沒有,只是看著手裏的香囊,那個常姝之前繡的不倫不類的香囊。青蘿無法,只得去回絕了琴音。卻不想琴音異常堅定,竟跪下來求青蘿,道:“求姐姐讓我見陛下一面,皇後她冤枉!”說著,連連叩頭。

青蘿一楞,道:“那你再等等。”說著,又回了屋,向陳昭若又說了一遍,小心翼翼補了一句,道:“琴音說,是和常皇後有關的事,她說皇後冤枉。”

一聽青蘿如此說,陳昭若終於有了些反應,口中道:“讓她進來吧。”

片刻之後,琴音便進了殿來,在陳昭若的榻前跪下,直截了當地哭道:“陛下真的誤會皇後了!”

“如何誤會?”

琴音伏在地上,不自覺地滴下淚來,道:“張夫人為了榮華富貴,想為張家搏個功名,私下裏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了當時還是寧王世子的太子,又以她母女的性命逼迫皇後在大婚之期與他們裏應外合,毒殺陛下,扶寧王上位。皇後自然不肯,可阻止不了,又不敢告訴陛下,怕自己的妹妹因此獲罪,只得應了。大婚前三日,皇後回了常府,張夫人才把計劃向皇後說了。他們打算在大婚之日,眾人防守懈怠之時,把寧王從天牢裏劫出來,然後讓皇後將毒藥帶進宮去,與宮中內應聯手毒死陛下。然後內應放出攻城信號,羽林軍便可裏應外合,攻入王城。當日所有京城的臣子都在未央宮,羽林軍便可將陛下心腹盡皆剿滅。”

“什麽?”陳昭若驚詫不已,她本以為,那日常姝所為才是他們原本的計劃。

只聽琴音接著道:“皇後不忍妹妹誤入歧途並因此全家獲罪,又不能聽任妹妹謀殺陛下,兩難之下,只好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她先是早早地就設計讓我向陛下放出消息,說在大婚那日有人對陛下不利,讓陛下增強了宮城防衛,以防萬一。又在常府喚來李齊李布,命二人在大婚之日,搶在張夫人之前,劫出寧王。她不知內應是誰,便只好帶了毒藥進宮,等著內應自己來找,最後她發現內應是潘覆公公,潘覆公公不知何時投了宗室……”琴音說著,哽咽難言。

陳昭若聽了,不由得滴下淚來,道:“她殺了潘覆,是為我除害;她劫了寧王,一是怕我反悔立周從瑗為儲,二是怕寧王落入別人手中對我不利;她立了周從瑗為儲,一來是為了保全常媛一家,二來也是為了我,她在幫我平衡局勢,她怕再有人借此對我不利……”

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

“而她想飲下毒酒,是想犧牲自己一人,把所有的事情一力擔下,保全我們所有人……”陳昭若說著,聲音顫抖。

琴音點了點頭,伏在地上,哭道:“若非皇後,只怕此時宮城已易主了。”

陳昭若腦子裏一團亂麻,她如今只覺得可笑。她從前常常覺得常姝的性子不適合在這深宮生活,因為她好像什麽都不懂。可她錯了,她什麽都懂,她只是不屑去算計罷了。她如今難得的一算計,便平衡了局勢,保全了她陳昭若的性命,也保全了妹妹一家的前程……只唯獨,沒有保全自己。

“常姝,”陳昭若喃喃道,“你騙我,騙得好狠。”

“你到死都在騙我!”她再也繃不住了,痛徹心扉,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阿姝!”

琴音跪在地上,默默流淚。她被常姝打昏之後昏了好幾日,一睜眼,便聽說了皇後薨逝的消息,簡直晴天霹靂。

“傳常媛來。”哭了好一會兒,陳昭若開口道。

不多時,一身素衣、披麻戴孝的常媛便進了陳昭若的寢殿。陳昭若坐在榻上,看了常媛一眼,冷冷問著:“你可知罪?”

常媛跪了下來,道:“任憑陛下處罰。”

“我哪敢罰你,”陳昭若說著,強撐著下了榻,搖搖晃晃走到了常媛面前,道,“你可知道你姐姐為了保全你費了多大的心思嗎?”

常媛擡頭,眼神裏盡是不解。

陳昭若忍著心痛,努力保持著平靜,對常媛道:“她為了你,不惜逼我頒布立儲詔書;為了你,不惜要飲下毒酒,想一力承擔所有罪名;最後,她為了你,不惜和你斷絕姐妹關系,只是因為我說了一句,如果她死了,我便要她妹妹陪葬。”

常媛猛然擡頭,眼裏盡是不可置信。

陳昭若雙眼紅腫,她無力地坐在地上,看著常媛,問:“你覺得,你值得她這樣做嗎?”又道:“我也是今天才確認,原來你才是幕後主使,原來她為了保全我們兩個,竟做了這麽多。”

常媛有些結巴:“今日才知道?”

陳昭若點了點頭,覺得可悲又可笑:“是啊,今日才知道。”

常媛楞了好一會兒,竟不自覺地流下淚來。

“我……我以為、我以為她……我以為她出賣了我!”常媛登時痛哭出聲。

陳昭若看著常媛哭成淚人,不由得也掉下淚來,卻勉力笑著,道:“我也以為……她背叛了我。”

“她真傻。”陳昭若收了目光,陷入了回憶中,滿心滿眼都是常姝的面容。

“表姐,”常媛跪倒在地,“求表姐責罰!”

“責罰?”陳昭若苦笑著問,“我罰你做什麽?她拼死都要護你周全,我罰你,不是成心違她的意願嗎?”

陳昭若說著,勉強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又充滿憐憫地對常媛道:“我不會罰你,但我要你將她的靈位挪入你張家的祠堂,早晚一柱香。我要你張家世世代代都記得,你們的前程,是她舍命換來的,不是你們自己拼來的。不然,若按照我的性子,張家此刻已被夷了九族了!”說罷,她背過身去,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常媛聽了,默默站起身來,想了想,卻又跪了下來,深深一拜,然後才離開。

陳昭若聽著常媛離開的腳步聲,閉了眼睛。

“阿姝,”她心中默默喚著她名字,“如今這般,你可滿意?”

“我錯了,”她想著,一步一步向榻邊走去,“我竟然,真的信了你,竟然真的被你騙了。”

又過了幾日,皇後停靈已滿七七四十九天,該挪去殯宮了。

“我想去看看她,”陳昭若拉住了青蘿的袖子,道,“我想看她最後一眼。”

許多日了,陳昭若這才有勇氣去再看那屍身。

青蘿無奈,只得給陳昭若穿戴好了,扶著她到了棺槨之前。

雖是冬日,又有香料遮掩,但棺木裏還是發出些氣味。陳昭若慢慢挪到了棺槨之前,望了那屍身一眼。屍身的面容上蓋了一塊白布,又象征性地戴著鳳冠和各種華麗的首飾。

陳昭若從頭向下看去,看到手腕處只有幾個金鐲子,不由得問道:“那個白玉鑲金的鐲子呢?”

此話一問出,偌大的宮殿裏竟然沒有人回應她。陳昭若不由得奇怪,回頭看向那些負責守靈的宮女,問:“鐲子呢?”

一個宮女忙跪了下來,哆哆嗦嗦地道:“奴婢不知有什麽鐲子?”

“一個白玉鐲,鑲了金的。”陳昭若又覆述了一遍。

宮女們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

“怎麽可能不見呢!”陳昭若急了,又止不住咳了幾聲。青蘿見狀,忙上前安撫,道:“奴婢派人在椒房殿找找,應當不會丟的。”

陳昭若點了點頭,坐了下來。青蘿忙向自己的人使了個眼色,幾個小宮女便忙去找尋,可翻箱倒櫃半天,依舊什麽都沒有。

“奴婢記得,那天皇後殿下出宮時,似乎是戴了那鐲子的。”一個小宮女忍不住道了一句。

“戴出去了?”陳昭若又問了一遍。

小宮女點了點頭,十分肯定,又道:“皇後殿下戴出去了,許是丟在常府,被火燒了,也未可知。”

青蘿忙斥道:“這可是說胡話了!那是鑲了金的白玉鐲,如何能被燒了?”又罵道:“定是你們這些人見那鐲子金貴偷了去!還不快點交出來,饒你們一命!”

宮女們嚇得瑟瑟發抖,口中連連道:“奴婢不敢!”

陳昭若在這一片紛亂中似乎找到了頭緒,她忙奔到棺槨之前,拼了命地要推開棺木。青蘿無法,只得命人幫她推開。隨著棺木落地,陳昭若這才仔仔細細地去看那屍身。

“主子。”青蘿看她行為如此瘋狂,不由得擔心地喚了一句。

陳昭若卻忽然笑了。

“主子?”青蘿更加慌張了。

陳昭若卻面帶喜色,眼中盡是激動的淚水。她看了看青蘿,又看了看那屍身,笑得更加開懷了,似乎是發自真心地笑。

“主子你別嚇我!”青蘿忙喚著。

陳昭若看著青蘿,笑了,道:“她還在,她還在!”說著,她整個人登時都有了光彩,竟忽然有了精神,撇開了青蘿的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主子!”

“找到李齊李布,再把當日百日宴的賓客名單給我!”陳昭若道。

不過半日時間,陳昭若便把周琬請來了椒房殿。

“皇後呢?”陳昭若直截了當地問。

周琬一臉無辜,假意要哭:“皇後在天上。”

陳昭若十分不耐煩,揮了揮手,便有甲士上前把刀架在了周琬脖子上,威脅她道:“你若不說實話,我便當即了結了你。我的行事風格,你應當明白。”

周琬畢竟年紀還小,被這一嚇,就怵了。

只聽陳昭若接著道:“那麽多賓客裏,唯有你如此膽大妄為敢偷梁換柱。你若再不如實招來,後果自負。”

周琬終究還是怕了。她低下頭,如實道:“葬身火海的,不是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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