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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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遠再次走進了天牢。

“你又來做什麽?”周陵言蓬頭垢面地問。

柳懷遠淡淡地說道:“陛下昨日下旨,要立常姝為後。”說著,他看向周陵言,卻因光線昏暗,完全看不清周陵言的表情。

周陵言驚詫不已,他反應了好久,竟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我說過,她的確強於許多男子,最起碼她敢認。”柳懷遠自嘲地說著,坐了下來,倚著牢房的欄桿。

“她這般不計後果,會吃虧的。”

“我不會讓她吃虧的。”

“是,你們青梅竹馬,你自然是要護著她。”周陵言冷笑道。

“你還不肯承認她的帝位嗎?”柳懷遠問。

周陵言別過頭去,道:“我不能對不起列祖列宗。”想著,又補了一句,道:“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柳懷遠卻笑了:“我看她如今的意思,卻是不想殺你。或者說,她不想再殺人了。昨日在朝堂上雖威脅了朝臣一通,可終究只是威脅。我心裏明白,她不會輕易殺人了。”

“你就這麽肯定?”周陵言冷笑,“我至今還記得長樂宮前血流成河。這裏面還有你一份功勞呢。”

柳懷遠扭過頭去,不再看周陵言,道:“她如今不願殺你,因為常姝不願她輕易殺人。常姝倒是個執拗的性子,為了這些和她不相幹的事,和陛下鬧了有一陣子了。”

周陵言嘆道:“當年,桓帝就不該廢後。常氏的確是個皇後的典範,出身高、能容人、能理事、有見地、有決斷,只可惜啊,桓帝識人不清,把一個賢後廢了,倒是把敵國心機叵測的公主視為摯愛……可笑,可嘆,可悲。”

“如今,她是我們公主的皇後了。”柳懷遠道。

雖然這話怎麽聽怎麽奇怪。

“你我現下竟在這裏談別人的家務事。”周陵言說著,不禁笑了。

“你如今不和我談國事,便只有家務事可談了。”柳懷遠道。

“死心吧,我絕不依從。”周陵言道。

柳懷遠嘆了口氣,道:“也罷,你再好好想想。”說著,艱難地扶著墻起身,拄著拐便要往外走。

“我不會改主意的,”周陵言說著,可終究還是於心不忍,補了一句,“以後,你少來這天牢吧。一瘸一拐的,也著實為難你了。”

柳懷遠聽了,無奈地搖了搖頭,便走了。

周陵言落寞地坐在牢裏,望著那小小的窗子,一時出神。忽然他又聽到了一陣腳步聲,以為還是柳懷遠,便頭也不回地道:“你怎麽又來了?我不是叫你別來了嗎?”

“寧王殿下,是我。”

周陵言聽了這聲音不禁一楞,回頭看去,只見卻是張勉。

“怎麽是你?”周陵言問。

張勉席地而坐,微笑著答道:“有件事,卻是想和殿下商議。”

“陛下派你來的吧?我和你沒什麽可說的。”周陵言道。

“非也,”張勉答道,“如今張勉來此,不為公事,只為私事。”

“私事?什麽私事?”

“兒女的事。”張勉微笑著道。

周陵言卻是越聽越疑惑,只聽張勉接著道:“張勉在這月初三得了一個女兒,正巧寧王殿下膝下也有一子。張勉想,或許我們可以結為兒女親家。”

周陵言想了想,狐疑地問:“你不是陳氏的人嗎?”

張勉垂了眸,聲音低沈:“陳氏當日在長樂宮前以妻姐性命要挾張勉,張勉才做下錯事;後來陳氏篡周,我祖父自絕於大殿之上;如今陳氏又要立我妻姐為後,借此羞辱我妻母家。張家、常家,都是幾朝重臣,陳氏若如此膽大妄為,說實話,張勉心中不快。”又道:“我張家誓死效忠大周,如今大周宗室只剩了寧王殿下一脈,我張家定要拼死護寧王周全。如今,特來向寧王提親,聊表誠意。兩家聯姻,自此,張勉唯殿下之命是從!”說罷,深深一拜。

周陵言看著面前的張勉,不由得陷入沈思,卻問了一句:“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周陵言清楚,張勉是個忠直之人,這些彎彎繞繞的話,倒不像是張勉能說出來的。

昭陽殿裏,常媛抱著孩子來到了常姝面前。常姝看見孩子,不禁堆滿了笑,抱過孩子,又埋怨常媛道:“怎麽生了孩子都不告訴我一聲?”又問:“是丫頭還是小子?何時生的?”

這幾個月來,姐妹倆基本上沒什麽往來,張家也未曾向宮裏送過什麽消息,是以孩子出生而常姝卻一無所知。常媛淺淺地笑著,看著孩子,如今生產完,她倒是豐滿了許多,也比以前看著穩重了。

“是女兒,這月初三生的。”常媛道。

常姝一楞,看向常媛,問:“你還沒出月子?”

常媛“嗯”了一聲。

“那你亂跑什麽?你身子本來就弱,卻不好好將養,還把孩子也抱出來?”常姝急了。

常媛微笑道:“陛下昨日下詔,立長姐為後。這對長姐來說雖不是什麽稀奇事,但終究是要賀一賀的。這不,妹妹就帶著女兒,來向長姐賀喜了。”

這話說的常姝尷尬起來,只聽常媛接著道:“說來也是緣分,自大周一統天下至今,未央宮裏只發過兩份立後的詔書,偏偏立的都是我姐姐,日後史書工筆,只怕都沒人信呢。”說著,常媛不禁輕笑:“長姐,幼時那些算命的果然沒說錯,長姐的確是個後命。”

“莫要提了。”常姝一邊笑著,一邊看向了懷裏的孩子,又問:“你還沒告訴我外甥女的名字呢?”

“還沒起呢,”常媛微笑著道,“張勉說,想讓長姐來起。”

“我怎麽能起,”常姝忙推辭著,“這可是你和張勉的第一個孩子。”

“長姐莫要客氣了,”常媛笑道,“若不是長姐,常家不會翻案,也就沒有我和張勉的今日了。”

“那我就冒昧地起一個。”常姝說著,低頭看向孩子紅撲撲的小臉。孩子眉眼長得像常媛,但鼻子和嘴卻像張勉。她睡得香甜,這車馬顛簸都沒醒,自然也是不哭不鬧,老實得很。

常姝想了想,道:“‘璧’字如何?美玉之意。”

常媛點了點頭,道:“長姐取的,自然是好的。”便把孩子從常姝懷裏接了過來,輕聲逗弄著孩子,喚道:“阿璧,我的好孩子。”

常姝看著常媛抱著孩子,一時恍惚。當年那個在大將軍府和自己母親哭哭啼啼耍脾氣的小姑娘,如今竟也做了母親了。

正出神間,卻聽常媛又笑道:“長姐這名字取的真好,‘問士以璧,召人以瑗’,正是一對呢。”

常姝一時沒懂,問:“何意?”

常媛抱著孩子看向常姝,道:“我今日讓張勉去天牢找寧王殿下提親了。正巧,他的獨子名喚周從瑗,我的女兒名喚張璧,一瑗一璧,這不正是天作之合嗎?”

“你、你……”常姝驚詫,一時竟沒說出話來。

常媛卻是淺淺地笑著,抱著孩子,看起來幸福極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常姝問。

“妹妹心裏清楚的很,”常媛說著,看向常姝,道,“還是那句話,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和寧王結親,若我們成事,有朝一日,我的女兒便是皇後。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好的打算了。”

常姝目瞪口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常媛,又看了看她懷中的孩子,只聽常媛接著道:“長姐,如今寧王是周氏宗室唯一的血脈了。有朝一日周氏覆辟,這其中定然少不了寧王。”

“你在拿自己的女兒做賭註!”常姝急了,一拍桌子,卻驚醒了常媛懷中的孩子。

“只是為了讓寧王看到張家的誠意罷了。”常媛一邊說著,一邊安撫住了孩子。孩子哼唧了幾聲,便不再鬧了。

“若你們敗了呢?”常姝紅著眼問。

常媛答道:“我們不可能敗。”

“為何如此篤定?朝堂之事瞬息萬變,豈能一切都在你預料之中?”

“事在人為,”常媛的目光堅定起來,“長姐,這其中少不了你的助力。”

“我的助力,”常姝冷笑,“你以為我會幫你去害她嗎!”

常媛搖了搖頭,一副無奈的模樣,又擡頭笑問常姝:“長姐,你不會真的想做陳昭若的皇後吧?”

“為何不能?”常姝反問。

常媛垂了眼:“長姐,你就不覺得,有些丟人嗎?”

“丟人?”常姝不屑地笑了,“我,我不偷不搶,從未做過有悖於道德之事,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怎麽就丟人了?”說著,她看向常媛,問:“在你心裏,什麽事讓你覺得丟人呢?是沒有榮華富貴,還是外人異樣的眼光?”

姐妹倆如今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了。

常媛只是靜靜地看著常姝,十分平靜地道:“長姐,如今張勉已經在天牢了。這件事,我們是下定了決心了。長姐,你若幫我們,自然是皆大歡喜,阿璧有門好親事不說,長姐你在外的汙名也可洗清,到時候我們只說長姐你是為了大周,無奈接了立後的旨意,只為伺機為大周盡忠,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麽。可長姐,你若不幫我們……”常媛說著,停了下來,只是看著常姝,眼裏登時蒙了一層寒氣。

“不幫你們,又如何?”常姝問。

常媛低了頭,看著孩子,道:“不幫我們,則事情敗露,張勉死無葬身之地,我和女兒,只怕又要被充為官妓了。”

常媛深深地記著周陵宣當年對常家的處罰:車裂大哥,將自己充為官妓。雖然她逃脫了懲罰,但聽到懲罰的那一刻如聞霹靂的心情,她銘刻在心,不敢忘卻。以至於,她在同常姝說這些話時,身子都隱隱地戰栗起來。

懷中的孩子感受到了母親的不安,終於醒了,扯著嗓子嗷嗷大哭起來。

“長姐,你忍心嗎?”常媛問,“若真有那一日,我寧願帶著孩子自盡。”

“你好狠。”

“長姐,”常媛說著,眼中含淚,“長姐啊,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了。”

常姝聽著這話,不由得動容了。她聽著耳畔嬰兒的哭聲,不知怎麽竟冷靜下來了。她背過身去,忍著心痛,對常媛道:“要我做什麽事,就說吧。”

“多謝長姐!”常媛說著,就要下拜。

“只是,”常姝閉了眼睛,再睜開眼時,整個人都不大相同了,“從此以後,我只當沒有你這個妹妹。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夜裏,常姝又喝了許多酒,琴音拉都拉不住。

“我真是有個好妹妹,”常姝趴在桌上,手裏卻緊緊捏著酒杯,含糊不清地說著,“為什麽都逼我……”

說話間,卻又不小心把酒壺碰倒了。

琴音一邊手忙腳亂地扶起酒壺,一邊關心地問著:“小姐這是怎麽了?莫不是今日張夫人進宮又說了什麽惹小姐不快的話?”

“張夫人,誰是張夫人,哪個張夫人?”

“就是小姐的妹妹,常二小姐。”琴音用哄孩子的語氣道。

“哦,是了,是我的妹妹,”常姝有些大舌頭,一拍桌子,坐了起來,對著青蘿道,“我妹妹,那可真是能耐!她竟然用她一家子的命威脅我,竟然要我背棄昭若!你說,她是不是瘋了!”

琴音聽了,心中一驚,收拾東西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她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問:“那小姐是怎麽說的?”

“我,我還能怎麽辦?”常姝說著,又哭又笑的,便往嘴裏又灌了一杯酒,還嗆到了。琴音連忙上前給常姝輕輕拍打後背。

“玉露,”常姝又叫錯名字了,“這已經不是第一個讓我殺了昭若的人了。”

“還有誰?”琴音問。

“周陵宣啊,”常姝又猛地拍了拍桌子,一臉憤恨地罵著,“他死,還想拉著我的昭若墊背,還想挑撥我二人關系!還想讓我殺昭若,我就是死,我也不會殺她!他休想!他就是個混賬!我這輩子瞎了眼了才遇上了他!你說是不是?”

常姝說著,扭頭問琴音。

“是是是,是混賬。”琴音道。

常姝又醉醺醺地趴在了桌上,道:“周陵宣說,我欠他一個約定,讓我一旦發現昭若做了對大周不利的事,便殺了她;我妹妹就更厲害了,她以她全家的性命要挾我,讓我在大婚時去害昭若……”她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來,“都逼我,你們都逼我。”

鬧了大半夜,琴音好容易才服侍常姝安睡了。她看著常姝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終於,她還是沒忍住,挑了燈,出去了。

等到琴音回到昭陽殿時,她看起來郁郁寡歡的。放下燈,邁進門,習慣性地去掀開床帷察看常姝的情況,這一掀開,不禁嚇了一跳,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小姐!”

常姝坐在榻上,雙手抱胸,看起來清醒的很,她似笑非笑地看著琴音,冷笑道:“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琴音嚇得瑟瑟發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聽常姝接著問:“你去同她說什麽了?”

琴音頷首道:“奴婢去告訴陛下,有人想在陛下大婚之日害陛下,除此之外,和小姐有關的事,奴婢一個字都沒有多說!奴婢只是想讓陛下防範著,沒有別的意思!”說著,她連連叩頭。

不過,她就算不提常家,陳昭若看是她來報,自然也知道這事和常家脫不了關系了。

常姝低頭沈思一瞬,表情凝重起來,片刻之後卻笑了,笑得竟有幾分陰險。她問琴音:“一仆二主,很不好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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