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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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當日於仲被流放,他本想著這處罰不重,以為周陵宣或可再起用他,便存了一份癡心妄想,依舊死不悔改。他用錢賄賂了押解他的看守,威逼利誘,一路上倒還算暢快。

可是在流放途中,意外發生了。

那日他已離了長安一千裏,路上突然出現幾個訓練有素的殺手就要對他下手,混亂中他受了些小傷,幸好他還有兩個心腹一路跟隨,這才沒讓那幾個殺手得逞,把那些殺手盡皆剿滅了。他本以為是那些被他坑害了的於家宗族派人來報覆他,可派人搜了身之後,他不由得大吃一驚:這是周陵宣派來的人。

於仲不由得苦笑:好歹君臣一場,就算事情敗露也不至於這樣迫不及待地殺人滅口。

“周陵宣,你可真是冷心冷情。”於仲心想。

押解他的看守見有殺手來了,早就趁亂逃走了,只剩了於仲和那幾個心腹在荒郊野嶺。於仲自然是不服氣的,他一向憎恨命運的不公,如今周陵宣把他逼到了絕路上,他也沒什麽可以留情的了。

“我們在各個臣子府中安插的眼線可還好嗎?”於仲問。

一人答道:“我等俱感念當年公子扶持相助之恩,豈敢見公子落難便做鳥獸散呢?只是……”

那人說著,猶豫了一下。

於仲明白了:“只是他們中有不少人已遭了毒手了。”

“公子被流放,群龍無首,有些便露了馬腳,被打發出府了,不能為公子做事了。”那人道。

話雖這麽說,但於仲心裏明白,這未嘗不是一個明哲保身的好法子。

終究還是做鳥獸散了。

於仲又問:“剩下的人裏,官職最高的是哪一家?”

另一人答道:“禦史大夫賈存,張通如今還在那,且頗受信任。”

賈存從前曾和丞相於衛交好,自於衛死後,他雖和於仲也有往來,但終究不那麽熟絡了。在朝堂上,賈存也是個攪混水的,今日罵這個,明日罵那個,閑了罵皇帝,倒是給自己搏了一樁剛直不阿的美名。

“李布,你去幫我做件事,”於仲想著,看向自己的一個心腹,又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去我從前的園子裏,找到這屋子裏的紅色盒子,帶來見我。”

那被喚作李布的人應了個是,只見於仲看向另一人,道:“李齊,你同我一起去臨沂落腳,聽說周陵宣要去泰山封禪,我們在那等著,靜觀其變。”接著,又囑咐李布道:“讓禦史大夫身旁的張通想辦法,盯緊陳昭儀。”

“陳昭儀?”

“是了,盯緊陳昭儀,盯緊昭陽殿。”

幾人在尼姑庵的偏僻處,聽完於仲一席話,陳昭若已明白了大半,她從前想不通的問題也想明白了。為何她在宮中一直尋不到於仲的眼線,如今看來,是於仲早早地就把目光轉向了朝堂。

“你讓人盯緊我,是想找機會,讓我替你報覆周陵宣?”陳昭若問。

於仲輕輕點了點頭,微笑答道:“那日宣室,陳昭儀表面上並未有咄咄逼人之舉,但你那腰間的護身符卻證明,你從未與周陵宣一條心。你記念著常家,恨著周陵宣,你便是我的好幫手。”

“你說你時日無多,又是為什麽?”常姝問。

於仲撩開衣袖,指了指自己的傷,傷口已然化膿了:“那日傷我的刀上淬了毒。”說著,他低了頭,自嘲地笑了:“就如同我父於衛當年所中之毒一樣,我用這毒害了他,如今也終於報應到我頭上了。”

“你不甘心。”陳昭若道。

於仲反問:“誰能甘心?”

於仲情緒激動起來,可面上仍是淡淡的,只有聲音裏能聽出那舊日裏的偏執:“我為了有朝一日可身居高位揚眉吐氣,先是弒父毀了於家,失了所有的親友;又是栽贓陷害常家,使得心愛之人永不會原諒我。我棄了那麽多,舍了那麽多,好容易身居高位,全心全意為周陵宣盡忠,就算在群臣逼問之時我也未曾指摘過他半句!可他竟然想趕盡殺絕!”於仲說著,不由得看向常姝冷笑:“恕我直言,我和常家結了這般深仇大恨,大小姐見了我,也未曾一見面就下狠手吧?而我為周陵宣做了那麽多的骯臟之事,周陵宣又是怎麽回報我的?他既不仁,便休要怪我不義了。”

常姝面無表情地說:“二公子擡舉了,我那是還沒機會動手,我恨不得手刃了你。”

於仲擺了擺手,道:“隨意吧。反正於仲已時日無多,今日交代完後事之後,我任你們處置。”

“你想讓我怎麽幫你?”陳昭若問。

“很簡單,”於仲笑了笑,“我當年私藏了一些和周陵宣來往的信件,我所做的一切都有周陵宣的默許,那些信便是以備不時之需的。阿媛拿走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重要的信件我都還收著,阿媛沒有找到。如今我把那些信件還有我多年來監視諸位大臣的信息一並交給你,你應當知道怎麽用。”

常姝聽了,心中激動,不由得握緊了拳。

“我憑什麽信你?”陳昭若問。

“我已時日無多,騙你做什麽。”於仲道。

“信件在哪?”常姝忙問。

於仲笑著搖了搖頭:“自然不會這麽輕易地給你們了。”又道:“我想在死前,再見一次二小姐。”

常姝倒是想一口回絕,卻被陳昭若拉住了,兩人對視一眼,常姝便垂了眼,默默退了一步。陳昭若低聲對常姝道:“別忘了,他還有兩個心腹,如今他只身來此,想必早已留了後手,莫要輕舉妄動。”常姝點了點頭。

只聽於仲又開了口,十分誠懇:“你們既能放心在這尼姑庵躲著,想必二小姐也在此處。想必二位也明白,若我見不到二小姐,我是不會讓手下交出那些信件的。我沒有逼迫二位的意思,只是想了了此生最後一個心願,還望二位應允。”說著,於仲起身深深一拜,似乎又變回了從前的那個謙謙君子。

常姝和陳昭若又對視一眼。常姝輕輕嘆了口氣,對陳昭若道:“我去問問阿媛的意思吧。”

廂房裏,常媛正在做針線活,聽了常姝的話,手一抖,險些紮破自己的手。

“你若不願去也使得,我總有辦法從他那拿到東西的。”常姝道。

“長姐,”常媛開了口,眼裏卻只瞧著那些針線活,“你如今竟還能信他?”

常姝嘆了口氣,默默不語。

實在是於仲言詞懇切,由不得不信啊。

常媛見常姝不說話,便放下針線活,微微一笑,道:“還勞煩長姐把他帶來吧,我願見他。”

常姝聽了,點了點頭,又起身道:“委屈你了。”

常媛輕輕笑著看向常姝:“這算什麽委屈?父兄的冤情才是天大的委屈。”

不多時,常姝和陳昭若便把人帶了進來,留了金風在外守門。於仲一進門,便看見常媛站在那裏,一身布衣,也未有什麽發簪釵環,看起來樸素的很。

於仲楞了一下,深深地行了一禮,聲音裏盡是隱忍:“於仲見過二小姐。”他又改了稱呼,一如二人剛見面一般。

“免了,”常媛冷笑,“你如今既見了我,也該把東西給我姐姐了吧?”

於仲沒有回答常媛的話,只是回頭看向常姝和陳昭若,道:“能否讓於仲和二小姐單獨說話?”

常姝淡淡道:“讓你見我妹妹已是讓步,休要再癡心妄想了。”

於仲聽了,也無話可駁,又回身看向常媛,低頭道:“能見你一面,我也算了了一樁心事。說來慚愧,我於仲這輩子只有一件事讓我心中有愧,便是負了你。二小姐,你是於仲此生見到的第一個不貶低於仲、尊敬於仲之人,只可惜命運弄人,我們有緣無分,只願來生……”

“只願來生,”常媛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於仲的話,“只願來生,我再也不會遇見你。”

於仲有些驚訝,未曾想到一向溫婉的常媛也會有這般果決犀利擋回他話的一天,剛要說話辯解,只聽常媛接著冷笑道:“於仲,你今日特地來見我,我本以為你是真心悔改,卻不想你還是如此執迷不悟,把所有的過錯推到不痛不癢的‘命運弄人’四個字上,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落得今天這般地步,全部是咎由自取!”

常姝也未曾見過自己妹妹這般模樣,一下子也楞住了,只是靜靜聽著。陳昭若小聲感慨道:“你常家姑娘都是伶牙俐齒的,你這個妹妹一向守拙,倒是浪費這般好口才。”

於仲急了,想要辯駁,卻又被常媛搶了先:“你自輕自賤,妄自菲薄,卻又心比天高,癡心妄想,不肯腳踏實地,不擇手段,這才是你的錯處!你常常說你我是同樣的人,你錯了,我們的生母的確都是出身下賤,你我出身也的確是改不了的,但路卻是自己選的。是你選擇去做那等骯臟禍事,是你選擇去弒父栽贓,也是你選擇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而舍棄了我!你如今竟然還好意思說什麽‘命運弄人’、‘有緣無分’?可笑,可笑至極!”

於仲聽了,一時面上通紅,額上青筋暴起。常姝看於仲情況不對,忙上前拉住常媛,示意她不要再說了。常媛卻不管不顧,上前一步,質問於仲道:“你恨你父親,我理解;你恨苛待你的於家人,我也理解。可我父兄何辜?我姐姐何辜?我又何辜?我常家究竟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讓你毀了我們一家,讓我們半生不得安寧?於仲,你告訴我,這些真的只是‘命運弄人’嗎?還是有人貪心不足不擇手段才造下的禍事?你說你恨周陵宣,可我瞧著,你和那位冷血無情的天子倒是同一路人,為了一己私利,天下萬物皆可棄!你如今有什麽資格來這裏惺惺作態?”

說著,常媛頓了一下,緩緩道:“於仲,你難道就不心虛嗎?於仲,你讓我惡心。”

於仲聽了,也不知是不是怒急攻心,忽然間扶著門咳嗽不止,一口泛黑的紅血便從他口中吐了出來,染紅了他的白衣。他緩緩倒地,靠在門上,捂著胸口,不停地喘著粗氣,面露苦色。

常媛不再說話了,只是垂著眼,默默地看著於仲,眼裏有些鄙夷。

陳昭若倒是被這場面嚇了一跳,扶住了身後的案桌,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

只聽於仲在地上自嘲地苦笑,笑中帶淚,盡是心酸:“罵的好,罵的好!二小姐,我如今才是認識你了。我從前,是低估你了。”

“可你還沒認清你自己。”常媛冷冷說道。

“認不認請又有何用,”於仲擦了擦嘴角的血,又不著痕跡地拭去眼角淚花,“此生已然如此,我倒寧願一錯到底。”

常媛輕輕地搖了搖頭,眼底竟流露出一絲悲憫:“朽木不可雕也。”

“若我改了,你可還會恨我嗎?”於仲問。

常媛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父兄亡故,你就算死了,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於仲聽了,又咳嗽了幾聲,仰天長嘆,道:“於仲啊於仲,你究竟是為何念念不忘啊?”說著,他從胸前摸出了一塊白玉佩,擡起手,把玉佩給常媛看。

常媛只是垂眼看著那令牌,一言不發。

“這是塊令牌,有了這令牌,便可號令我所有的心腹。我於仲苦心經營多年,不論是朝中大臣還是地方官員的府中,都有我的眼線。我如今命不久矣,把這東西給你,有了這個,莫說那些信件,什麽東西你都可以拿到,”於仲說著說著,似乎開口說話變成了一件極為艱難的事,只見他面色慘白,唇上沒有半點血色,額間也盡是虛汗,“你過來拿著吧。”

常媛卻只是站著,一動不動。

“拿著,”於仲又擡高了手,眼睛只盯著常媛,“拿著它,全當我對你的補償了。”

常媛依舊沒什麽反應,仿佛一個木頭人。

於仲見常媛依舊那副模樣,一時急了,聲音裏竟然帶了哭腔,眼裏也盡是哀求:“你別那樣看著我,別用看螻蟻的眼神看著我!你是這世上唯一曾敬過我的人,我不想你這樣看我,我只求你,別這樣看著我!”

常媛聽了,依舊是面無表情。

“別這樣看著我,”於仲的眼角終於滴下淚來,眼裏盡是絕望,“是了,我的確是錯了,錯在、錯在……”話還沒說完,他聲音便漸漸弱了下來,手重重地垂在地上,手裏的令牌也摔了出去,正摔在常媛的腳下。

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常媛並沒有急著去撿起那令牌,而是邁過了它,走到於仲的屍體前,為他合上了雙眼。

“你終於知錯了。”常媛喃喃道。

常姝和陳昭若在一旁目瞪口呆,不曾想於仲竟被常媛罵到血氣逆行、毒發身亡!

常媛又站起身,回到方才所立之地,撿起了地上的令牌,小心地擦幹凈了,又拿著令牌走到陳昭若面前,對陳昭若道:“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說罷,交出了那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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