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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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姝如願隨侍陳昭若的左右了。她掩起了自己所有的鋒芒,只做昭陽殿裏一個低眉順眼逆來順受的奴婢。

就如同陳昭若一樣。

兩人除了身份不同,心境已然相同了。

“幫我梳妝吧。”

清晨,青蘿剛拿起梳子要為陳昭若梳妝,卻見陳昭若扭頭看向常姝,微笑著問。

常姝低了頭,應了個“是”,從青蘿手裏接過梳子,找到了陳昭若身後,看著鏡中的陳昭若,規規矩矩的梳妝――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

不過,不管她看了多少次,她依舊覺得陳昭若這一頭烏發是她見過的最美的。當日她初見她時,陳昭若病怏怏地躺在病榻上,一頭烏發散落開來,著實美麗。

唉,怎麽又胡思亂想?

而陳昭若正在心中暗暗嘆氣,常姝果然已不是從前的常姝了。

青蘿卻是滿心的不滿,直接開口道:“你還真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連頭發都弄不好。主子這麽漂亮的頭發,豈是你隨意擺弄的?”

這話倒是實話。常姝的手懸在了空中,又放了下來。她連自己的頭發都打理不好,如何去給陳昭若梳妝呢?

因此,常姝放下梳子,乖巧地站到一邊,又跪了下來,裝出畏畏縮縮的模樣:“奴婢有罪,奴婢該死!”

又跪!

還一口一個奴婢!

陳昭若心中不快,她覺得常姝仿佛是故意在氣自己。她倒寧願常姝動不動就對她冷言冷語,那才是常姝如今該有的反應。

得想個辦法,讓她振作起來。從前那些狠話,如今在陳昭若看來,是半點用都沒有。

不過陳昭若自然不會想到,那個她眼中單純的常姝,如今已然也學會了扮豬吃老虎。

“無事,起來吧。”陳昭若淡淡道。

“多謝夫人!”常姝說著,站了起來,退在一邊。

“今日你跟著本宮一起出去轉轉。”陳昭若一邊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邊假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她有了一個主意了。

“是。”

陳昭若帶著一群人,出了昭陽殿便向冷宮方向走去。

常姝穿著尋常宮女的衣服混入其中,低頭頷首,著實不起眼。但縱使如此,有眼尖的宮人還是認出了她,發出了一聲嗤笑,而常姝只是置若罔聞。

直到冷宮,陳昭若終於停了下來。

“常姝,你過來。”

常姝聽見陳昭若這麽叫她。

她便小心謹慎地走了過去,問:“夫人有何吩咐?”

“和本宮進來走走。”陳昭若說著,抓起了常姝的手,便進了那陰森的冷宮。

常姝不明所以,卻只能跟著進去。其餘宮人未得命令,不敢擅入,便眼睜睜地看著兩人進去了。

冷宮裏沒有妃子,只有在此做苦役的宮人。

和故人。

常姝在跪下來的奴仆之中一眼就看到了方姑姑。

“常姝,你過來。”陳昭若顯然也註意到了方姑姑,回頭喚常姝。

常姝低著頭,走了過去。

“夫人有何事吩咐?”常姝一副恭敬謹慎的模樣。

方姑姑跪在地上,見了這樣的常姝,著實吃了一驚。她聽說皇後被廢,也聽說皇帝把廢後交由昭儀處置,卻萬萬沒想到昭儀會讓廢後為奴為婢。

陳昭若看著方姑姑,輕輕笑了,卻對常姝道:“這賤婢的嘴巴嚴的很,本宮想問的事她一概不說。她從前服侍過你,想必還能聽進去你的話,不如,你幫本宮問問?”陳昭若故意做出一副刻薄的姿態,回頭望向常姝,悄悄看她的反應。

常姝忙又跪倒在地,叩首道:“這種大事,奴婢豈敢插手?”常姝察覺到陳昭若在試她,只是不太明了她要試什麽,只好以不變應萬變,依舊做出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

“本宮命令你審!”陳昭若語氣嚴肅起來。她不相信曾經那般驕傲張揚的常姝會一直頹廢下去。

常姝無法,只得應了,又問:“夫人要命奴婢審什麽?”

陳昭若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站了太久,她有些累了。她看著眼前的常姝,道:“問她,當初是誰指使她把常宴被拘的消息告訴你我的?”

常姝心中猛然一震。這也是她一直想問的。

陳昭若小產之夜暴露了方姑姑是丞相線人之事。但當時,常姝的心思都在常家身上,根本無暇顧及這個被打發到冷宮做苦役的方姑姑。

陳昭若也是類似的。那夜之後,她昏睡許久,許多事情都是青蘿和朝雲自作主張。而青蘿和朝雲又只看結果不看原因,生生錯過了審問方姑姑的好機會。等陳昭若想起來時,從前那個和方姑姑接頭的線人已經不見蹤影了,而方姑姑卻又什麽都不說。

當日丞相病重,不可能有那個精力做派遣方姑姑來打亂常姝陣腳的細致之事。所以,幕後主使另有其人。而丞相遇刺之事如今雖被朝野認為是常家做的,但常家必不是真兇。那行刺丞相之人又是誰呢?

太亂了!

常姝只是微微細想,就覺得腦海裏似乎是有理不清的千頭萬緒,讓人煩躁。

可如今,她只能鎮定下來,看向陳昭若,低頭說:“奴婢以為,這種事情不該由奴婢來審。”

她一定要沈住氣,一定要做好偽裝。在常姝看來,這只是陳昭若的考驗,她要讓陳昭若對她放下戒心,就一定要繼續維持著這個軟弱頹廢的模樣。

“你,”陳昭若急了,“你真的不想問嗎?”

常姝輕輕點了點頭,低著頭,避開陳昭若的目光。

陳昭若閉了眼,似乎在壓抑著什麽,又看向了方姑姑,道:“本宮知道,你也是決計不會說的,對吧?”

方姑姑低頭道:“老奴當真不知。”

“呵。”陳昭若冷笑一聲,起身便走。

常姝忙跟在她身後,卻聽身後方姑姑道了一句:“殿下,老奴對不起你。”

常姝身形一頓。她曾把方姑姑當做母親一樣敬重,可方姑姑卻只是安插在她身邊的一個眼線……

常姝頭也不回,只是道:“奴婢如今已不再是什麽殿下了。”

方姑姑聽見這話,擡頭看著常姝的背影,眼神覆雜,似乎有一絲悔恨。

而陳昭若聽見了這話,卻忽然間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她尚在病中,忽然出來,受了風、動了怒,一下子又撐不住了。她咳個不停,臉都紅了。

常姝猶豫了一下,竟不知該不該上前攙扶,卻見門外的青蘿已迎了上來,一把扶住了陳昭若。

“主子,我們回去吧。”青蘿輕聲道。

一行人回了昭陽殿。宮人們知道昭儀性子古怪,不喜宮人們近前侍奉,因此只有青蘿扶著陳昭若進了寢殿,而常姝也跟著進去了。

“你進來幹什麽?出去!”青蘿十分兇惡。

常姝忙低下頭,道:“是,奴婢知錯。”然後就要退出去。

“不,別!”

常姝轉了個身剛要走,忽然聽見陳昭若虛弱地說著。

她剛轉過身來,想問問陳昭若可還有什麽吩咐,卻見陳昭若一下子甩開了青蘿的手,朝自己撲了過來,把她緊緊抱在自己懷裏。

青蘿楞住了。

常姝也楞住了。

“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陳昭若道。

她分明聽見陳昭若的哽咽聲。

可常姝心中很是不解。

為何?

為何陳昭若這樣善變?一會兒姐妹情深,一會兒又仿佛隔著血海深仇?前不久還在不停折辱自己,這一刻卻又流露出了悔恨和愧疚?

為何……

為何從前那般親密無間,最後會走到這般地步?

她腦海中那個瘋狂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了。

陳昭若緊緊抱著她,心中不停地咒罵著自己。

“都是你,若不是你,她怎麽會成這個樣子!這樣的唯唯諾諾畏畏縮縮!這不該是她,不該是她!常家大小姐那是骨子裏的傲氣,一身英氣不輸男兒……她不該是如今這個模樣!都怨你!”陳昭若想著。

“為什麽沒有保護好她?為什麽讓她步了你的後塵!”

“陳昭若!你簡直是、是天下間最無用之人!”

陳昭若心裏想著,把常姝擁得更用力了。她克制了太久,已然要發瘋了。

常姝有些透不過氣了,她輕聲喚道:“夫人?有何事吩咐?”

陳昭若聽見常姝的聲音,終於回過了神,結束了自己這放肆的舉動,松開了常姝,輕輕裝作若無其事地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

青蘿見狀,在一旁露出了擔憂的神情。

“無事,你下去吧。”陳昭若冷冷道。

常姝向後退了一步,行了一禮,就要退下,剛要離開,卻聽見門口一個宮人來報:“夫人,雲八子求見!”

朝雲?

常姝聽見朝雲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又想起了陳昭若指使朝雲陷害她的事情。

雖然陳昭若並沒有這麽做,可在常姝看來,朝雲是陳昭若的人,朝雲所作所為必有陳昭若指使,當日朝雲背叛自己想必也是陳昭若授意的了。

想到這裏,常姝心中一涼,剛才那一點火焰瞬間熄滅了。

“我是怎麽了?竟然真的覺得她對我還念著舊情?”常姝心想著,走出了寢殿的門。

“她只是依舊在羞辱我罷了。”

想著,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擡起了頭,閉上了眼睛。

“還有那些可笑的念頭……常姝啊常姝,你可不能再做傻事了。”

昭陽殿裏,陳昭若聽見朝雲求見的消息,只說了一句:“不見。”便坐了下來。

青蘿此刻卻有些局促:“主子,還是見一見吧?自從主子醒過來,還沒見過她呢。”

陳昭若搖了搖頭:“她背叛了我,利用了我。”

青蘿道:“可如今她頗得聖寵,是我們在宮中的助力!主子切莫因噎廢食啊!”

陳昭若沈默了。

青蘿見狀,知道陳昭若的意思了,忙把朝雲請了進來。

如今的朝雲,已經是周陵宣親封的八子了。她看起來和從前著實不同,少了那麽一股子青澀,多了一些風流韻味。

“昭儀安好?”朝雲問著,入了座,把自己的侍女使了出去。

陳昭若使了個眼神,青蘿把殿門關上了。

“說吧,你此來意欲何為?”陳昭若問。

朝雲道:“主子醒來之後還沒召見奴婢,奴婢日日夜夜牽念著主子,等不及了,便自作主張前來問安。”

陳昭若冷笑:“你如今已是八子,不必自稱奴婢了。”

“在主子面前,奴婢永遠是奴婢!”朝雲忙道。

陳昭若聽了這話,只是看著朝雲似笑非笑,並不說話。

朝雲顯然有些坐不住了。

“主子,奴婢知道,那件事是奴婢做的不妥。”朝雲道。

“不,你做得很好,滴水不漏。”陳昭若拿起茶,抿了一口,漫不經心地誇讚著。

朝雲低下頭:“主子還在怪罪奴婢,對嗎?”

青蘿看不下去了,忙打圓場:“主子近來身體不適,難免有疏漏怠慢之處,你別多心。”

“她沒有多心,”陳昭若卻不給這個臺階下,“我的確很不滿。”

寢殿內一時安靜的可怕。

陳昭若微微一笑,卻只讓人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只聽她接著道:“陳國舊人,每個人身上都是深仇大恨,若人人都自作主張,那還了得?長此以往,覆仇大計必然被毀!”

“可是主子,”朝雲十分不服氣,“奴婢不明白,為何踩廢後一腳會毀了我們的覆仇大計?廢後乃是常家女兒,和陳國有著血海深仇!奴婢當真不懂,為何主子要這般包庇仇家之女!”

陳昭若冷笑:“你永遠不會懂。”

“是,奴婢永遠不會懂,奴婢也不需要懂了。”朝雲起身,深深一拜。

青蘿忙問:“你這是做什麽?”

朝雲冷冷道:“妾身自己的深仇大恨已然了卻,不需要再為陳國而活了。被封八子並非我願,但木已成舟,我也圖個安穩,不想再生是非了。今日來,是拜別舊主的。從今以後,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朝雲已改了自稱。

陳昭若放下茶杯,微笑著看著她:“這話你忍了許久了吧?”

“是。”

青蘿急了,忙對陳昭若道:“主子,朝雲一定是……”

“朝雲,”陳昭若根本不聽青蘿的話,“既然你志不在此,我也不強求。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你陳國人的身份,僅此而已。”

朝雲點了點頭:“昭儀放心。妾身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既然曾經受過恩惠,便絕對不會做出那等恩將仇報之事。妾身會盡自己所能,在不傷及自身的情況下,幫扶那施恩之人的。”

陳昭若輕輕笑了:“你倒是坦蕩,算我沒有看錯人。”

青蘿拉住了陳昭若的袖子,急切地輕聲喚著:“主子……”

“青蘿,拿酒來,”陳昭若道,“我要敬雲八子一杯。”

朝雲起身道:“不必了。昭儀病中,不宜飲酒。昭儀的心意,妾身收下了。妾身,也該告退了。”說罷,轉身便走。

青蘿看著朝雲的背影,急了,就要去追,卻被陳昭若一把拉住。

“別去追了,她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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