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陳昭若從宣室離開後,周陵宣手持著廢後的詔書來到了離常姝一丈之遠的地方,拿著那詔書在她面前晃了晃。

常姝看著周陵宣,心如死灰。

周陵宣嘆了口氣,假做憐憫地說著:“寡人本想著,讓你以皇後的儀制下葬,也算全了你的夙願。可沒想到,你還是一樣的倔。”

“我不稀罕這個皇後。”她冷冷道。

“也好,”周陵宣收起詔書,道,“反正你從來就不是個真正的皇後。犯下這樣的罪過,能留你一命已是寡人的恩典。從今以後,去昭陽殿,做個奴才,多好。”

常姝只是紅著眼看著周陵宣,眼裏盡是憤恨。

“陛下!臣有事啟奏!”又是於仲的聲音。

“進來吧。”周陵宣說著,回到座上,放下詔書,坐端正了。

於仲從門口進來,似乎看了一眼常姝,又直向周陵宣面前走去。

“陛下,臣派去廷尉府傳詔的使者說,罪人常宴想見陛下最後一面。”

“不見!”周陵宣幾乎是想也不想就回絕了。

“陛下,”於仲低下頭,勸道,“陛下還是……去見一見吧。聽說常宴在獄中已絕食多日,怕是活不到行刑了。”

常姝聽見這話,心中刺痛難忍。加之多日來沒有好好吃一頓飯,今日又經歷了這許多的噩耗……她一下子撐不住了,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嘭”的一聲昏倒在地。

於仲看了常姝一眼,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去扶。周陵宣也看著常姝,輕輕搖了搖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罷了,寡人去就是了。”周陵宣說著,似乎又回到了從前那副純良的模樣。

廷尉府的牢獄陰濕無比,周陵宣一進去就聞到了一股難聞地發黴的味道。但久居深宮的他並沒有聞過這種腌臜的氣味,只當這是將死之人的殘留氣息。

一想到這,他不禁有些發怵,卻仍是撐著走到了牢獄前。

隔著欄桿,借著昏暗的燈光,他看到了瘦骨嶙峋、蓬頭垢面的常宴。

“開門。”周陵宣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獄卒忙把牢門打開了。

周陵宣徑直走進去來到常宴面前,侍從忙在地上鋪了個鹿皮做的毯子。周陵宣就這樣在常宴面前坐下。

“陛下來了……”常宴的聲音虛弱無力。他努力坐起,徐徐下拜,未曾失了禮數。

“是寡人。”周陵宣道。

“陛下沒有話想問老臣嗎?”常宴問。

周陵宣搖了搖頭。

“是無話可問,還是不敢問?”常宴又問。

周陵宣皺了皺眉:“大將軍,哦不,老師請寡人來此,究竟想說什麽?”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用了最開始的稱呼。說出“老師”兩個字的時候,他只感覺自己語氣都柔和了下來。

常宴長嘆道:“難為你還肯叫老臣一句‘老師’。”

常宴說著,努力坐端正,理了理衣襟,道:“老臣,有一請。”

“請講。”

“請陛下,將老臣和府中兵器葬在一處。”常宴說著,又是一拜。

周陵宣有些不解,有些驚異,他以為常宴會請求他放過自己的兒女,卻不想他所請的竟是這個!周陵宣不由發問:“為何?”

常宴似乎陷入了無限的回憶裏,道:“說好了,兄弟們要葬在一處的。”又笑問:“陛下可知,從我府裏搜出來的兵器,是怎麽來的嗎?”

周陵宣搖了搖頭:“自然不知。”

常宴微微笑著,看向牢房裏微弱的光,道:“許多年前,軍營裏有許多個年齡相仿的年輕人。他們和別的兵士不一樣,他們都是孤兒、是流浪漢、是乞丐,他們是大周最為低賤之人,來軍營只為混口飯吃。可在此時,他們遇見了一個英明的君主。君主不嫌棄他們的低賤,不僅引導他們、破格提拔了他們,對待他們更是好似對待親兄弟一般。年輕人感恩戴德,發誓此生此世效忠於君主、效忠於他的天下。自那以後,這群年輕人便為了君主南征北戰、浴血沙場……他們知道,戰場兇險,能得馬革裹屍還已是極好的結局,大多數人,只怕是屍骨無存。年輕人們便約定,若有一日自己戰死沙場,生還的人便要把他的兵器帶回長安,兄弟們把兵器葬在一處,全當大家屍首葬在一處了。而戰死之人的屍骨不必還家,在戰死之地就地掩埋,死後也要守著君王的天下……那次同北狄交戰,死了太多的人了。一個營裏出來的兄弟,竟然只剩了我一個。”

常宴說著,眼角似有淚痕。

“是我害了他們,是我疏忽大意,讓北狄知曉了我軍行蹤,這才中了埋伏……幾千人,就這麽沒了!我恨不得以死謝罪!可先帝攔下了我,他說,我若要死,也該打敗了北狄之後才能死!不然,怎麽對得起那些兄弟的英靈?”

“我把那些舊人的兵甲帶回了長安,卻不忍下葬,只想著把這些兵甲收好,沒事的時候去同這兵甲說說話,好似他們還在世一般……正巧,朝廷有了新的兵器,也並沒有人來找我回收這些舊人的東西,我便偷偷把它們都留下來了。我想,這世間也只有我還記得他們了。等我死後,我要把這些兵甲和我葬在一起,就好像當年我們在一個營裏一樣……”

常宴說著,又向周陵宣拜倒,道:“常宴無能,戎馬一生卻未能戰死沙場,反而要死在這陰暗的牢獄之中,著實是個恥辱。還請陛下,準了老臣這最後一個念想。”說罷,深深拜倒在地,久久未起。

“為何……不早說?”周陵宣問著,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因為,”常宴咧嘴笑了,擡起頭,“常家一直是陛下的心腹大患,不是麽?”

“你!”

“先帝的知遇之恩,常家永不辜負。先帝遺言,要常家好好輔佐陛下。如今既然常家威脅到了陛下的統治,那不如,讓陛下親手解決了常家,樹立威信,對陛下日後統治大有助益啊。況且,私藏兵甲雖是重罪,但不致死。其實很早就有人提醒過老臣了,只是老臣本以為,我一人赴死就夠了,卻不想……”常宴說著,似有落寞,“卻不想,常輝這個逆子,竟然辜負了先帝的重托,犯上作亂,連累我常家滿門……我常家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也不能怪誰了。”說罷,又是一陣嘆氣。

周陵宣沈默良久,忽然擡頭看向常宴,道:“常輝……從未謀逆。”

“什麽!”

“他是寡人用一封密詔,騙回來的。”周陵宣淡淡地說著,誰也看不清他面上表情。

常宴眼裏滿是震驚:“陛下?”

周陵宣說著,看向別處,道:“時候不早了,寡人要走了。”說罷,就要起身。

“陛下為何如此啊?難道老臣一人去死,還不夠嗎?”常宴在他身後問著。

“不夠、不夠,遠遠不夠!”周陵宣登時發了狂,轉過身來,怒氣沖沖地看著常宴。

“你滿嘴都是先帝,可曾把寡人放在眼裏?好,你是寡人的老師,在朝堂上對寡人指手畫腳,寡人忍了。可常輝和常姝,他們兩個是什麽東西?從前在常府受教之時,他們便百般欺辱寡人,凡事都要勝過寡人一頭!就算寡人做了天子,他們還是一樣不改!寡人是天子,怎能咽得下這口氣?寡人忍了許久,忍不下去了,也不想再忍了。”周陵宣說著,額上青筋暴起,眼裏盡是血絲。

他說著,似乎意識到自己又失態了,忙努力平覆下來,做出一副講道理的模樣,道:“再者說,常家派刺客刺殺丞相,也是重罪。常家落到今天這個下場,不稀奇。”

常宴聽聞此話,不由笑了,笑得淒慘:“陛下以為,老臣會讓刺客拿著故友的劍,去行刺丞相嗎?”

周陵宣沈默了。

“先帝不會想看到陛下如此的。”常宴道。

“先帝?”周陵宣冷笑,“你口中英明仁義的先帝,在他的兒子面前,殺死了他兒子的母親,只為讓他即將繼位的兒子不要被後宮把持。”

周陵宣說著,回頭看向常宴,似乎哽咽了一下:“老師,你真的了解先帝嗎?”

周陵宣說著,也擡頭看向常宴方才看著的微弱的光,似乎在自言自語:“先帝才是寡人最好的老師。”

“陛下,老臣還有最後一句話要提醒陛下。”常宴本來正出神,看周陵宣要走,忙對他喊道。

“可是寡人不想聽了。”

說罷,他握了握拳,拂袖離去,走得決絕。

常宴呆呆地坐在原地,一時沒能回過神來。

他竟是本能地想提醒周陵宣小心陳昭若,卻不想周陵宣如此回應。

“可惜了,”常宴喃喃道,“孩子們,可惜了。”

他的孩子們可惜了。常輝被判車裂,大好前程就這樣因為一封滿是謊言的密詔被斷送;常姝被廢,名義上是幽居別宮,在宮中不見天日,實際上她今後必將受盡□□;常媛,他最小的女兒,剛剛及笄,便將淪為官妓,從此生命裏再沒有半分溫情……可惜了,可惜了。

還有周陵宣,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兒時的聰慧純良到如今的陰鷙癲狂,也未嘗不是“可惜”了。

常宴想著,看向那牢房裏微弱的光,瞇了瞇眼睛,最後頭一垂,再無聲息。

另一邊,丞相府裏,於仲伸手合上了丞相於衛的眼。

“父親,”於仲道,“兒子欠你一條命,下輩子再還你吧。”

於仲說著,唇邊竟勾起一絲詭異的微笑。

“可惜了,兒子的豐功偉業,父親是看不到了。”於仲幽幽說著。

周陵宣走出牢房,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陛下,”隨從秉道,“罪臣常宴,已在牢中絕食而亡。”

周陵宣停了下來,擡頭望天,沈默良久。

“留他全屍,葬入常家祖塋,以他私藏的兵甲陪葬吧。”

你為了大周殫精竭慮,最後所求,寡人允了。

周陵宣說著,就要走,卻又有一個侍從自臺階下趕來,對他道:“陛下,丞相府傳來消息,丞相他……毒發身亡了。”

周陵宣正走著,聽了這消息,忽然沒站穩,踩空了一節臺階。侍從忙上前扶住,周陵宣卻把手猛地甩開:“無妨!”

他努力站穩,瞇著眼睛從臺階上俯瞰下去,似乎在追憶,也似乎在感慨:“寡人的天下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