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市井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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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幾日的雪,陡然放晴,又趕上集會,秀水鎮上很是熱鬧。

再過一段時日便是除夕了,姜寧便想著一並買些年貨回去,於是囑托驢車暫時先在鎮口等著。

馬利和馮子都見姜寧還要置辦東西,索性回了書院也無事,便要陪她一起逛集會。

姜寧嫌他二人太過吵鬧,委婉的提出自己買就行,但倆人如何不肯走,又一再保證絕不再鬥嘴了,還能幫她提東西。

集市上這麽多人,又在他們書院山下,姜寧想著倆人怎麽也得為了面子忍上一忍,便同意了。

永安縣下轄六個鎮子,相互之間雖不甚遠,但交通不便,若固定一個地方,其餘幾個鎮子就會十分不便,於是這六個鎮子便輪著來舉辦集會,為了方便村民,又固定了日子,秀水鎮便是每逢九舉辦,初九,十九,二十九。

今日恰好是初九,沿街叫賣雞鴨活物到布匹板凳、蠟燭絹花之類,應有盡有。

迎面走來的行人皆大包小包,喜氣洋洋,想來今年收成不錯,家家戶戶都有些餘錢。能熱熱鬧鬧的過個新年,就是這些常年跟泥土打交道的莊稼人最大的盼頭了。

姜寧很久沒有感受過這麽濃郁的市井氣息了,她上輩子久居後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端莊內斂的大家閨秀,而重生回來這段時日,又為了生計埋頭苦幹。

如今想來,她最快樂的時光就是獨自在永安縣裁縫鋪的那段時日,掌櫃的寬和,只要不犯錯,月底就會得到一筆不菲的工錢。

是以,一到月底鋪子裏另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繡娘就會拉著她,逛一逛永安縣那幾個售賣胭脂水粉的鋪子,問一問人家進了什麽新貨,仔細瞧一瞧,再回去自己制了相似的。

那工錢不少,倆人卻只舍得去一家糕點鋪子買栗子糕吃,香甜軟糯的滋味能讓她們忘記當下的窘迫。

恰好路過賣糕點的鋪子,姜寧進去每樣拿了一個,這東西味道雖好卻不禁放,只能買回去給齊氏嘗嘗鮮。

出門見馮子都和馬利站在個書畫攤跟前,果真沒有鬥嘴,還興致勃勃的站在一群人後面,想要擠進去。

無論是京城裏的紳士名流,抑或是街頭巷尾的普通百姓,都是愛湊熱鬧的。此時無論裏頭的攤主在做什麽,這麽多人圍觀,路過的人自然都想一探究竟。

馮子都實在擠不進去,只能望向身量瘦小的姜寧。

姜寧實際年齡比他們都大上兩輪了,實在受不了有人這般討好似的望著她,於是將手裏提著的東西交給馬利,擼了擼袖子,一頭鉆了進去。

裏頭的攤主正往一張畫上題字,姜寧識得的字不多,而且大都是上輩子陪幼年的李承謙讀書時學來的,知識雖然淺薄,但能認得出那攤主寫的頭兩句是在讚美畫中人。

只是不知這丹青是否是這攤主所書,畫中的女子站在落英繽紛的桃樹下,瓊頸玉面,仙人之姿,縱然輕紗覆面,可露出的一雙含情水眸,卻令人浮想聯翩,忍不住幻想她面紗下的傾城容顏。

此等絕色,若非親眼見過,決不能只憑一個回眸,便描繪的如此傳神。

而姜寧震驚的是,畫中女子那雙與她十分相似的眼睛,確切的說,是她二十歲時的眼睛。

這世間還有人的眉眼與她這般想像?

姜寧用力擠到最前面,想仔細瞧一瞧那女子的容貌。被後頭的人推搡一下,不慎碰到了攤主的手臂。

攤主擡眸,不耐煩的朝姜寧擺了擺手,“姑娘,若汙了這畫,你可賠不起!”擱下筆,將畫小心翼翼的收起來置在背後的架子上。

“那畫是誰畫的?”

攤主見姜寧著了一身粗布衣裙,灰撲撲的頭巾又包了半張臉,便仰著他那蓄了撮胡子的下巴,趾高氣昂的模樣,對著四周頗驕傲的大聲道,“當然是我親手所畫!”

“那你可認得畫上的人?”

“自然,畫上之人乃是我夢中所見一位仙子。”

眾人唏噓,怪不等能有那般絕代風華,正想再多看幾眼,那攤主卻已經將畫收了起來,故弄玄虛的又拿了另一幅畫出來。

那畫竟是看一眼都要收錢了。

“既是仙子,怎會在你夢中現出真容?”

攤主賣畫為生,這不知哪冒出來的小丫頭,分明是想砸他的招牌。於是朝人群中使了個眼色,立即有人上前推搡著姜寧,將她擠了出來。

幸好進去的時候將手裏提著的東西都交給了馬利,她都快被人群擠的喘不過氣了,一出來先深深呼吸一口空氣,又低頭整了整身上被擠歪的衣服。

馮子都立馬上前,“這書畫攤子到底在做什麽?”

馬利也圍了上來,他見過各種擺了稀奇古怪玩意兒的書畫攤子,從沒有一個能吸引這麽多人。

姜寧斂了斂思緒,朝著二人笑了笑,“攤位上掛了一副美人圖,攤主神秘的很,於畫上給那美人面上覆了一層白紗。”

馬利立即搖著腦袋嘆了口氣,“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一副美人圖竟能引來這麽多人圍觀。”

“我倒是想瞧瞧,這攤主的丹青比之景深,孰高孰低?”

馬利立即瞪了一眼馮子都,略帶嫌棄的開口,“你想看美人,何必扯上景深,再說你這圓滾滾的身材能擠進去?”

姜寧壓下心中異樣,這世間眉眼相似之人何其多。二十歲的她喜好京中盛行的柳葉眉,那眉形既自己能畫,別人亦能畫。

那攤主一副急功近利的浮躁模樣,不像是能做出那幅畫的人。或許是從京中哪位落魄公子手裏得到的吧,汴京美人如雲,各個人比花嬌,見識的多了,能做出那幅妙手丹青也不足為奇。

“嘿,要我看,景深不必抄書換錢了,閑來做幾副丹青,照這盛況,他一日就能換得千錢!”

馬利十分不讚同,“你一介讀書人,怎的滿身銅臭,夫子說過,唯有科舉致仕方為正途,這作畫本就是閑來消遣之樂,怎能作為立身之本!”

馮子都家中世代經商,他父親捐了個芝麻小官,沒什麽實權,還年年往裏送錢,唯一願望便是兒子能走仕途之路,為祖上爭光。

可惜他縱然聰慧,卻十分不喜讀那些晦澀難懂,毫無實用的古書。

“士農工商,自是缺了那一行也不行,若是沒有這些從商之人,你能吃的上南方運來的甘果?能穿上這紋飾精美的錦袍?能用上各地產的筆墨紙硯?”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既能入仕何必經商?”

“既你也承認商業的重要,那它就該和入仕是一樣的地位,怎麽可以說能入仕就不該經商呢。”

“你,我不和你說這個,反正你讓景深賣畫就不對!”

“怎麽不對了,我知他一心入仕,可他如今家境貧寒,賣幾副畫貼補家用就會耽誤他讀書嗎?”

“讀書人怎能分心……”

姜寧買了一壇羊羔酒回來,這酒的配料裏加入了羊肉,味道甘滑,冬日裏溫上一碗,喝下去全身都暖呼呼的。恰齊氏這兩日有些骨酸膝軟,這酒也能給她祛祛寒氣。

出門見他二人還在爭辯不休,果然先前的保證不作數了。

“那個,深哥的畫真這麽好?”

姜寧雖只大意瞄了兩眼那書畫攤子上的美人圖,但那美人的姿容畫的惟妙惟肖,令人浮想聯翩,能吸引那麽多人的作品豈是人人能畫的。

馮子都立即來了興致,繞過馬利,興致勃勃的給姜寧講起了陸景深是如何在書院用一副山水圖,給他們換了書院裏最好的一間休息房。

“這山水圖不似美人圖,只怕並不好賣。”

“這你就小瞧景深了,他畫的丹青更是風流不羈與風骨氣度並存,半日就能將這街上的盛況盡收畫中,人生百態,皆躍然紙上,何況一副美人圖!”

既有此等才華,為何在家時從未表露。

只是這作畫要用的筆墨紙硯也是一筆不菲的銀子,姜寧買完糧食和年貨只餘一百多文,一時半會兒也湊不齊。

陸景深的紙用完了,雖然托了陸大牛買,但陸大牛這次大約要在永安縣多待幾日,姜寧就決定先給他買上幾大張。

“你若要買紙,馬利最清楚哪家的又便宜又好使,走,讓他給你挑上幾張!”

姜寧上輩子沒少給李承謙買筆墨紙硯之類的物件兒,她研究過最好的筆出自哪裏,什麽樣的筆頭才會吸足墨汁之後凝而不滴,她一個不通筆墨的人能一眼就分辨出李承謙畫出的畫兒,用的什麽筆,什麽墨。

她那時一顆心全撲在他身上,不想讓他因為有自己那樣毫無才華的娘親而在人面前自卑,將近三十歲的她每晚睡前都要翻一遍千字文。

可惜他並不在意她是一個怎樣的娘親,他只是眼裏沒有她,看不見她做的那些努力,他甚至將她當做仇人。

馬利笑了笑,走了過來,對姜寧道,“是的,這白紙唯有長樂產的才最白最細,但許多鋪子裏放的都是仿制的,初初看上去無甚區別,沾了墨汁就不一樣了。”

除了姜妍,這世間從來沒有人會將她當成個小姑娘照顧,明明她實際年齡比他二人大上許多,她也從未表現出過依賴,不知為何,這二人總像親大哥一樣對待她。

“好,那麻煩馬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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