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上誰都沒動。

顧宸和向隅坐在後排，誰都沒先開口，車內無聲，像是風暴來臨前的寧靜。

顧宸向隅互相看對方一眼，事情到了這步也不必掩飾，倒不如直接坦白。

向隅這麽決定後並未把握先機，孫曉莉先他一步。

“姓名。”

語氣嚴肅且帶有壓迫感，縱使孫曉莉已經盡量壓抑住心中那團怒火。

可話出口就是像審訊犯人一樣。

“顧宸。”

顧宸回答後也未多說，車內再次回歸寂靜。

車還在停車位上停放，孫曉莉目視前方，向隅嘗試從後視鏡中看到她的模樣，借此揣度對方想法。

可惜以失敗告終。

孫曉莉像是想了很久，最終拿起手旁擱置的保溫杯，擰開，抿了一口。

長嘆一口氣，“唉——”

孫曉莉嘆息時，向隅的神經跟著一起緊繃。

“家裏車早上開到廳裏時出了點小故障，送去維修了。”孫曉莉說著與剛剛一幕毫不相幹的話，語氣重歸平淡，像是沒發生一樣，“這是上夜班同事的車，明早要還回去。”

說罷發動汽車，沒等兩個孩子說話。

問：“你家住哪？”

顧宸知道問的自己，如實回答：“新苑。”

孫曉莉不知道新苑在哪，打開了導航。

向隅多次想開口，但被顧宸攔下。

顧宸說：“阿姨，我先找的向隅。”

話出口，向隅眼眸閃動地看著他，嘴唇微張要說什麽。

顧宸搖搖頭。

後排的小動作盡落孫曉莉眼中，她嗯了一聲。

顧宸要繼續說，孫曉莉卻不想與他討論這件事。

隨口問道：“你家裏人做什麽的？”

顧宸流利回答：“我爸是X大文學教授，媽媽是作家。”

書香門第，高知家庭。

孫曉莉嗯了一聲，隨即再次無言。

車隨導航開一路，每當顧宸想說清楚這件事時，還未開口就會被孫曉莉先一步說些題外話，次次如此。

次數多了，顧宸也不說了，和向隅一起沈默。

孫曉莉此時的態度、在想什麽就是個迷。

顧宸把握不出對方究竟是不在乎，還是在壓抑情緒。

表情管理，呼吸節奏都毫無破綻。

車到達新苑，孫曉莉沒開進去，車停在路邊。

“外來車輛進不去，就送到這了。”

孫曉莉看了眼腕表時間，八點多。

見顧宸還未動，又道：“回家吧，其他事情以後再說。”

顧宸想現在說清楚，剛開口，袖口被人拽了拽。

向隅沈默一路，現在才開口。

開口勸道：“你先回去吧。”說罷把裝著心型巧克力的紙袋遞給顧宸。

“好。”顧宸點頭，又看向孫曉莉，道：“阿姨再見。”

孫曉莉說：“再見。”

顧宸下車後三步一回頭，車上人都看見了，卻依舊保持沈默，孫曉莉開車回家，

縱使車內只有她和兒子，卻仍一路無言。

氣氛壓抑。

孫曉莉卻第一次打開車載音樂，切了好幾首不同風格的歌都覺得聒噪。

問：“你有什麽喜歡的歌嗎？”

“沒有。”向隅搖搖頭，下一秒孫曉莉就把音樂關了。

片刻後，孫曉莉突然發問，道：“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語氣平常，聽不出喜怒。

向隅如實回答：“不知道。”

見兒子這麽實在，孫曉莉想到了從前，眉目間透出一抹溫柔，卻在向隅看向車內後視鏡時恢覆如初。

溫柔轉瞬即逝。

孫曉莉說：“我在想，是我和你父親，對你平時的關心不夠。”

向隅卻再次搖頭，說：“我現在這樣，很好。”

之後母子之間是無休止的沈默，直到回家開門一瞬，沈默的氛圍才被打破。

侯奶奶聽見鑰匙聲就去開門迎接，見孫曉莉和向隅一起回家還楞了楞。

“呦，怎麽今個一起回來的？”侯奶奶看著孫曉莉向隅一起進門，還專門往後瞧，見空蕩蕩沒其他人。

問向隅：“小隅，不是說小宸來吃晚飯嗎？”

侯奶奶比平時多做倆菜，還都是顧宸愛吃的。

孫曉莉出現的太過突然，向隅把顧宸來家裏吃飯這事給忘了，估計著顧宸把這事也忘了。

“昂。”向隅扯了個半謊，“下午發生了點事，他就先回家了。”

“家裏有事啊。”侯奶奶覺得可惜，但也沒多說什麽，“那你替奶奶和小宸說，不急，奶奶等他下次來。”

“好。”

孫曉莉幫著把米飯盛好，筷子擺好，招呼道：“洗手吃飯吧。”

孫曉娜夫妻倆休假，一家三口在家自己開竈，沒過來吃。

餐桌前圍著四人，氣氛和之前一樣，談不上其樂融融，但也算融洽。

侯奶奶夾給向隅一塊肥美的魚腹肉，“奶奶做的多，晚上多吃些啊。”

“曉莉，俊啊，你們多吃，特別是曉莉。”侯奶奶給三人輪流夾菜，夾了塊糖醋排骨給孫曉莉，“平常忙也不按點吃飯，眼瞅著瘦了。”

“謝謝媽。”孫曉莉微笑，夾了塊燉的軟爛的牛腩，放到侯奶奶碗裏：“您也吃。”

老人家消化不好，一到晚上侯奶奶就吃得少，吃了塊牛腩肉又停下筷子，看著向隅續上半碗飯，樂得開心。

“小隅來X市後，就瞅著比以前胃口好了些。”侯奶奶說到這就感激顧宸，“也得感謝小宸那孩子，平日裏頭估計沒少監督小隅。”

向俊給三人一人剝了一只蝦，聞言笑道：“那孩子這麽好呢？”

侯奶奶說：“可不是嘛，國慶那會兒小宸什麽都顧著小隅。”

向俊笑說：“那下次可一定得讓他來家裏吃頓飯，我得謝謝這孩子。”

向隅聞言擡頭看了眼對面坐的孫曉莉。

對方咀嚼著飯菜，表情無一絲波瀾，保持沈默。

飯後一家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向隅在臥室忐忑不安，他知道這事不會輕易過去。

孫曉莉會告訴向俊，但不會讓侯奶奶知道。

不知道老人家對於這方面的態度，況且侯奶奶年紀大了，受不了刺激。

侯奶奶就像是維持這個家天平平衡的那個砝碼。

兩邊雙方缺她不可。

到家這麽長時間了，顧宸那邊只給他發了一個條消息。

-顧宸：有我在，別怕。

向隅到家後沒多久收到的，除此之外再無新消息。

-向隅：我沒事，別擔心。

老人家的生物鐘向來準確，這幾天侯奶奶都是十點多睡得，向隅看了眼手機左上角的時間，已經十點出頭了。

不出意外，侯奶奶此刻應該睡了。

向隅握著手機，看著時間增加一分鐘。

‘砰砰’

門外傳來敲門聲。

“來書房一趟。”門外是孫曉莉的聲音，對方說完就去書房了，沒在外停留。

向隅穿著睡衣，把手機隨手放進口袋中。

客廳燈已經關了，侯奶奶臥室門緊閉，沒有燈光隙出，看樣子已經睡了。

向隅走到書房前，門是半掩著的，剛打算敲門，裏面傳出聲音。

“進來吧。”

這次是向俊。

向隅走進書房，順便把門關上，以防聲音傳出去吵醒侯奶奶。

桌前放著兩把轉椅，向俊和孫曉莉坐在上面，在桌子一側。

向隅站在對面，雙手在兩側自然下垂，微微低著頭，不去看父母，也不說話，靜等對方先開口。

“小隅，你的事，我聽你媽剛剛和我講了。”

這大半年來，向俊在國外生活也見了不少同性戀人。

他不歧視且尊重。

可如果有人告訴他，他兒子和另一個男生在街上熱吻，他還是難以接受。

“小隅，爸爸不知道你是因為好奇還是什……”

“不是好奇，我不是那樣的人。”向隅打斷向俊說話，發表自己的想法，“我喜歡他。”

“那你懂什麽是喜歡嗎？”向俊被打斷說話也不惱，只是一味反問他，“你知道現今社會對‘你們這類人’的看法嗎？你知道你們未來會面對什麽嗎？”

說完父子倆都沈默了，向俊不是那種思想僵化的頑固家長，孫曉莉也不是。

倆人在追求事業的同時，心裏也有屬於家庭的那一份。

夫妻倆對於兒子大部分選擇都予以支持，但這次。

不約而同選擇了保留意見。

“你談戀愛我和你媽都不反對，但對方是個男生，你們現在的決定，或許只是少年人分不清感情性質，你們還年輕，你們的前途有無限可能，很多年輕時有過同性伴侶的人在後來都會選擇異性結婚生子。”

向俊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小隅，這不是正軌。”

孫曉莉在一旁沈默半天，等向俊說到這，她也跟著嘆了口氣，接上對方的話。

“現在讓你們分開，也是減少你們以後走的彎路……小隅，分開吧。”

夫妻倆沒有選擇硬來，而是選擇娓娓規勸。

向來如此，人們受到強權的壓迫，會奮起反抗，可如若面對掏以真心的勸導，心如磐石也無法保持無堅不摧。

“爸，媽。”向隅出聲，並對倆人深深鞠上一躬，“對不起。”

態度以及很明確了，向俊和孫曉莉對視一眼。

孫曉莉一改語氣，強硬道：“那你考慮過奶……”

“嗡——嗡——”

突然傳來的來電震動，打斷了孫曉莉接下來的說辭。

聲音是從向隅口袋傳來的，都這個時間段了，來電怕是有重要事情。

向隅還保持著彎腰鞠躬的姿勢，就聽孫曉莉道。

“你先接電話吧。”

向隅直起腰身，掏出手機，見是顧宸。

剛接通，就聽手機另一邊傳來喘氣聲。

“呼呼——，同桌，開門。”

書房一片寂靜，縱然向隅手機沒開外放，但還是被倆人聽見了內容。

夫妻倆面面相覷，向隅眸光微動，握著手機沖出書房，到玄關打開大門。

“同桌。”顧宸在門外喘著氣，滿頭大汗，緊張面容等見到向隅後緩解，揚起嘴角笑了笑，“我來了。”

顧宸提前問了李一帆，向隅家的具體住址，然後飆著小電驢一路狂奔，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到樓下電梯卻卡在高層半天不下來，發了消息也不見對方回，顧宸心急如焚，幹脆爬樓梯直上十三樓。

被風吹淩亂的頭發，因為出汗粘在一起，呈現根根分明的形態，還有不少碎發粘在顧宸額間，又因太熱顧宸把羽絨服拉鏈拉開。

向隅看著顧宸此時狼狽又滑稽的模樣，眼睛睜大，緊抿嘴唇，一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

表情管理失控了。

“讓我先進去吧？”顧宸輕聲道，見孫曉莉從房裏走出，笑著打了聲招呼，“阿姨好。”

聲音不大，他想著侯奶奶此時應該睡了，也猜到同桌一家人不會讓老人家知道這件事，怕聲音太大吵醒侯奶奶。

孫曉莉表情算不上好看，但也沒給顧宸擺臉色，輕描淡寫道：“進來吧。”

書房比三分鐘前多出一人。

原來書房的三人因為顧宸的到來，心境都悄然發生變化。

“抱歉啊叔叔阿姨。”顧宸充滿歉意道，“這麽晚還來打擾你們。”

向俊問：“你爸媽知道你來嗎？”

顧宸回答：“知道啊。”

孫曉莉問：“那你爸媽知道你的事嗎？”

什麽事孫曉莉沒在顧宸面前明說，畢竟不是自家孩子，說話還是應該含蓄些。

“知道了。”顧宸說，“下午我回家後跟我爸媽坦白了。”

“他們能接受？”孫曉莉很詫異。

“嗯……”顧宸沈思片刻，道：“算是，或許是好奇心使然，又或許是一時興起，又或者是真心驅使，他們都問過我，也告訴我未來有多艱難，但尊重我的選擇，這條路是我選的。”

顧宸表態說：“叔叔阿姨，不管以後遇見什麽，但我現在選擇了這條路，我就會走下去。”說罷看著身旁的向隅，“我不知道向隅以後會不會改變想法，但我的想法始一。”

向隅聽顧宸這麽說，看著他的眼睛道：“我不會。”

家長最怕就是顧宸這種一根筋直到底的孩子，認定什麽就是什麽，上來就表態，後面無論再怎麽勸，都堅持自己的想法。

向俊和孫曉莉沒辦法，如果顧宸父母和他們一條戰線，這事還有轉機。

但現在這種情況，兩個孩子都自願的情況下，他們還真不好說什麽。

給向隅辦轉學，讓他去國外讀書，讓兩人分居兩地的想法孫曉莉也冒出來過，但苗頭剛滋生就被掐滅了。

她不是那種母親。

她在工作上再怎麽強硬，再怎麽鐵手段，都不能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在書房聊了大半天，夫妻倆暫且退讓一步。

但對此事繼續持保留意見，看兩人實際情況再下最終定奪。

雖然倆人都已經成年，但畢竟都是學生，一切還是以學業為重，不允許耽誤雙方學業的情況出現，一旦出現，手段剛硬也得讓倆人斷幹凈。

向隅知道這是孫曉莉向俊的最大讓步，再次鞠上一躬，“爸，媽，謝謝你們。”

顧宸也跟著一起，“叔叔阿姨，謝謝你們。”

孫曉莉和向俊無奈，也不知道說什麽，只得嗯了一聲。

談話完已經快十二點，夫妻倆知道顧宸是騎車來的，不放心這時候放對方回家，幹脆讓顧宸在李一帆睡得那個房間留宿一晚。

此時顧宸家，江琳燕在床頭坐著看書，時不時翻看一下手機。

顧文仕見她一分鐘翻了得有兩三次，笑了笑，“發個消息問問吧，你這樣也看不進去書。”

江琳燕還在生著顧宸餘氣，聞言把手機倒扣起來，拿起書繼續看。

‘叮咚——’

手機響了，江琳燕馬上點開看，見到消息松了口氣。

顧文仕觀察著她的小表情，揚起嘴角問她：“怎麽樣？”

“你兒子平安，對方父母還留他住一晚上。”江琳燕說：“沒挨對方家長揍真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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