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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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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房中禪香裊裊。

道覺大師同蕭燕綏、李倓兩人對坐, 面前的案上,擺著三杯清茶, 杯中幾片茶葉潤澤明亮, 還在緩緩的打著旋,透出一股醇正的茶香。

道覺大師嘆了口氣,“當年的事情, 終究是西明寺的疏忽,這些年間,也一直都欠了蕭施主一個道歉。”

蕭燕綏伸手輕輕的旋轉著杯盞,低頭笑道:“做壞事的始終都是壞人,西明寺也是被無辜牽連, 大師無需如此。”

當初,萬安公主事發之後, 因為她的身份之特殊, 饒是蕭嵩也不能拿她如何,也不過是玄宗一頓斥責和禁足,便將事情揭了過去。

至於這萬安寺,則是因為起了惡心的歹人藏身於此, 所以,才跟著遭了些牽連, 但是, 要說西明寺是險些害了蕭燕綏的原因,還當真是說不上。

蕭家這些年再也不來西明寺,其實多少有些遷怒的成分, 而就蕭燕綏自己來說,若非是為了尋求一個當年的真相,對於自己險些出事的地方,她當然也沒有什麽故地重游的興趣。

看著如今已經長大了的李倓和蕭燕綏坐在一處,道覺大師也有一種時光荏苒、歲月蹁躚的恍惚之感,輕嘆道:“當年那日,兩位也俱是在我西明寺中游賞,今日倒稱得上是故人相逢了。”

蕭燕綏轉頭看了李倓一眼,不覺淺笑。

感受到她的目光,李倓也旋即回過頭來,眼睛裏透露出一種溫情的笑意。

道覺大師看出兩人之間的默契所在,卻並不顛婆,只是看向蕭燕綏,緩聲輕道:“蕭施主今日來此,想來是身懷要事了。”

蕭燕綏只是笑,輕描淡寫道:“我便是說,碰巧路過,想來大師也是不信的,倒不如坦言,我此次前來,其實家中長輩也是不知的,無非是對於當年事,仍舊心中有些疑問,還請大師解惑。”

道覺大師在心中嘆了口氣,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片刻後,他緩緩的點了點頭,“自當知無不言。”

得了這一許諾,蕭燕綏也相當幹脆,毫不兜圈子的便開口問道:“說起來,萬安公主乃是出家修道之人,曾經也時常前來西明寺中,談經論道——”

聽到蕭燕綏這話,道覺大師那張布滿了皺紋的臉似乎微微的抖動了一下。

蕭燕綏卻是微微垂著眼眸,仿若未覺一般,若無其事的繼續平靜道:“大師剛好是年長之人,見多識廣,想來,對於萬安公主早年的經歷,也有所了解吧!”

道覺大師甚至下意識的看了一直在蕭燕綏的身邊穩坐著、卻始終一言不發的李倓一眼。

自從有僧人來報,蕭六娘親自來到這裏,還是有意避開了西明寺正經的山門,道覺大師便心中知曉,對方此行定然有所求。

只是,他沒料到,蕭燕綏竟然是在有東宮出身的皇家子嗣陪同的情況下,同他一個方外之人打聽萬安公主的秘辛。

當真是,何等的辦事刁鉆!倒是和蕭嵩那般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情,一模一樣……

道遠已死,這樁早就過去了十幾年的舊事,道覺大師顯然也希望有一個了解。

作為皇家敕造的佛門之地,道覺大師雖是方外之人,卻始終置身凡塵世間之中,對於皇室的恩怨,自然多多少少也有所了解,只是平日裏從來不說罷了。

如今看來,蕭燕綏對西明寺並無太大的敵意,她的註意力,竟然是始終都落在了萬安公主的身上,道覺大師雖然心中有些不解,卻也不願同蕭家為敵,尤其是在西明寺虧欠在先,能夠在他手中,將這樁舊事了結,對於西明寺中的其他無辜贈人,倒也算得上是幸事了。

念及此處,道覺大師自然再無保留,又看了李倓一眼,便將自己知道的些許陳年往事,緩緩道來。

茶香縷縷,混合著幽幽禪香,等到道覺大師說完,案上的茶早已經冷了。

蕭燕綏的手指始終輕輕的握在茶盞上,她聽得很認真,自始至終,連一口茶都不曾沾唇。

待到道覺大師的話語告一段落,她也擡起眼皮,向著道覺大師禮貌的頷首,“多謝大師。”

道覺大師擺了擺手,也不欲多言。

剛剛同樣聽得仔細的李倓已經起身,然後伸手,任由蕭燕綏搭了一把跟著站起來,兩人方才一起向道覺大師告辭。

因是在佛門清靜之地,李倓自然也有所收斂,等到蕭燕綏站穩之後,自然就順勢收回了手。

只不過,道覺大師送了幾步,看著兩個年輕人並肩離開的背影,那種無意間的親近和身體間絕對稱得上親密的距離,這些兩人都無疑隱瞞的相處上的小細節,其實已經足夠透露很多了。

回程的路上,蕭燕綏和李倓仍舊是坐在馬車裏,兩個人壓低了聲音,確保不會傳出車外後,開始將關於萬安公主的許多細節,緩慢的拼湊起來。

李倓直接拿過了蕭燕綏的鉛筆,因為換了握筆姿勢,有些別扭的嘗試了兩下,然後才在她的隨記本上緩慢卻很認真的寫了幾個字。

“根據道覺大師所言,最初,萬安公主會出家做女道士,其實是以李林甫為首的宗室之人向聖人提出的建議,萬安公主自此開始仇視李林甫。”

爬了一天的山,之前還不覺得,現在多少顯出些疲態的蕭燕綏蔫蔫的靠過來,下巴略微搭在他肩膀上,盯著紙面上萬安公主和李林甫的名字,有些悶悶不樂道:“我一直以為,她做這個女道士做得挺開心的。”

——畢竟是唐朝的公主,便是出家了,其實又不用當真講究什麽清規戒律的,若非是道覺大師說出這件事,蕭燕綏是絕對不會想到,有玄宗的親妹妹玉真公主、金仙公主珠玉在前,做女道士絕對是何等的肆意風流,萬安公主當初竟然是不甘願的?

甚至於,其實在整個唐朝的貴族階層裏,拿出一兩年時間來出個家做個女道士,除了方便用名正言順的理由推脫之外,參考一下玉真公主的名聲,不入凡塵的方外之人,什麽清苦的罪都沒遭受過,而且說出去還是很有格調的……

感受到肩膀上蕭燕綏那微弱的重量,李倓卻是心裏一顫,他微微側過頭來,正好能瞥見蕭燕綏幾乎近在咫尺的側臉。

按捺住心中擁她入懷的沖動,他只是用鉛筆的尾端輕輕的點了點她悶悶不樂的臉頰,柔聲提醒道:“當時的情況是,聖人已經提出,要自己親自出家為睿宗祈福,只是,國不可一日無君,聖人被勸下後,自然只有血脈至親,方能讚替他行這祈福之事。玉真公主便是想要還俗,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可是,為了聖人的名聲,萬安公主代父祈福,可是這一輩子都綁死在了這件事上。”

蕭燕綏聽了,微微頷首,下巴上的力量正好抵在他的肩膀上,傳來了一陣極為清晰的觸感。

李倓的身體有些不自在的微微僵了一下,卻突然開口道:“順著這條線,我大概能猜到,萬安公主對你的仇怨因何而來了。”

“因為什麽?”蕭燕綏瞬間來了精神,直接擡起頭一眼不眨的瞅著他。

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頭,細密柔軟的發絲流過掌心,就仿佛是兩人之間這般不設防的親昵一般,令李倓心中也隨之變得極為柔軟。

“當時,能夠代替聖人祈福的適齡皇子和公主,雖然人數並不多,不過,挑挑揀揀,總還是有的。”李倓簡單的提了幾個名字,除了新昌公主,其他基本都是蕭燕綏不太熟悉的人,自然,蕭燕綏的註意力便落在了自己叔叔蕭衡的妻子,新昌公主身上。

“新昌公主?”蕭燕綏一眼不眨的看著他。

李倓點了點頭,“聖人和蕭相公之間,早年相識,君臣相得,自然也就早有兒女親家的約定,可是,聖人子女眾多,若是我沒猜錯的話,具體的人員,卻是一直並未定下。”

蕭燕綏繼續點頭,“我阿翁這人不太看得上盲婚啞嫁的,而且,他其實不喜歡過多的插手後輩的事情。”

李倓忍不住笑道:“蕭相公致仕之前,便是在朝中諸多事情上,其實也不太管事的。”

蕭嵩這種頂著宰相職務還不管事情且大事小事都愛和稀泥的性格,堪稱眾所周知,和如今大權在握、事必躬親的宰相李林甫簡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倓繼續道:“當時,聖人膝下的子女,已經長大懂事,適合出家祈福之人的年齡,正好同你阿耶他們相仿……”

“我阿耶和阿娘也是青梅竹馬,自幼相識,”蕭燕綏輕輕的“啊”了一聲,輕聲道:“他當時有沒有和我阿娘定親我不確定,不過,他應該是不想娶公主的。”

當時的情形,如果如果蕭嵩看中萬安公主,有意讓自己的兒子和萬安公主定親的話,代玄宗祈福這一身份,肯定就要換人了。

不過顯然,蕭華早就有了門當戶對的心上人裴氏,蕭嵩自然也就沒了這個想法。

最終,蕭嵩和玄宗的兒女親家,落在了蕭衡和萬安公主的妹妹——新昌公主的頭上。

蕭燕綏嘴角抽了抽,“萬安公主出家的事情,我阿翁他們肯定全都知道,但是,他們恐怕是誰都沒有想到過,萬安公主竟然會因為這件事恨上我阿翁吧……”

如此一來,不管是裴氏還是蕭華,包括更加年長的裴耀卿,此前都從來不覺得和萬安公主之間有所仇怨的原因,自然也就明白了。

萬安公主當初想要的,只是一個豪門世家出身、能夠同她定親的小郎君,以便擺脫出家的解決,至於這個人究竟是誰,蕭華還是蕭衡,萬安公主應該是不在乎的。

至於蕭嵩,他只是剛好有兩個年齡比較合適,且身份足夠、又和玄宗早就有言在先要結親的兒子而已……

結果,卻並未如了萬安公主的意。不出意料的話,在李林甫之後,蕭嵩恐怕也被萬安公主恨上了。

蕭燕綏琢磨了一會兒,“等我回老家之後,問問阿翁,我猜,他估計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對於蕭嵩而言,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對於鉆了牛角尖的萬安公主而言,這根救命稻草被別人忽視掉,卻顯然就是影響了她一生命運的大事了……

李倓也繼續道:“至於萬安公主為何會針對你,我現在也猜不到,不過,有一點前提便是,對付蕭相公,顯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頓了頓之後,李倓輕聲道:“或許問過蕭相公之後,就有線索了。”

蕭燕綏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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