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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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燕綏從來言出必行, 說到做到。

抱著新來的小獵犬,帶著三只家裏的原住民狗子回了自己的院子之後, 考慮到自己這處還沒來得及準備新的狗窩, 再加上小獵犬還有些認生,也擔心它在沒混熟的情況下被原住民欺負,蕭燕綏索性直接將小家夥抱到了書房裏, 隨便拿了個柔軟的墊子給它。

這會兒正是炎熱的夏日,小獵犬也已經不是剛剛出生時候脆弱稚嫩的幼崽了,現在的它,精神頭十足,便是直接趴在地板上, 其實也完全不用擔心著涼的問題。

蕭燕綏喊來阿秀給小家夥餵些吃的東西,狗糧都有現成的, 從給另外三只狗子準備的那裏分出一點來就可以, 至於她自己,則是直接坐在了書案前,拿出王思禮寫的那封厚厚的一摞信,就如她剛剛才在蕭嵩面前許諾的那般, 看在小獵犬的份上,她這次絕對不糊弄王思禮了。

王思禮的問題雖然五花八門, 不過, 核心內容卻是一致的,基本全都集中在了軍事器械的設計上,倒是不愧他在軍中大營長大的背景。

蕭燕綏本身對軍事機械沒有太深的了解, 但是,那些圖紙中最基礎的力和力臂、軸承或者是滑輪的運用等問題,她卻是格外清楚。

王思禮本來想要問蕭燕綏的,其實是他從墨家機關術相關的藏書中描摹出來的一部分看不太懂的圖紙,到了蕭燕綏這裏,略微挑眉的盯著那些雖然有些意思、但是,終究還是完全不夠規範的圖紙,卻是直接略過了王思禮的疑問,幹脆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將所有的圖紙都畫了一遍。

當然了,蕭燕綏的圖紙畫風肯定是後世的,不過,圖紙上面標記的內容,她還是入鄉隨俗的改了改,符號字母以及阿拉伯數字全都換成了盡量簡明扼要的文言文描寫--她文采多少有些堪憂,幹脆就直接用的白話的那種,寫的人心裏清楚,看的人也能一眼就能知道她究竟是在說什麽,簡直是雙贏!

拿著尺子完全沈浸在重新繪制王思禮信件中捎帶的全部圖紙的蕭燕綏,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的大學生涯,機械制圖,也要從最基礎的開始練,她手上繪的這些,繪圖難度和圖紙的信息量簡直是剛剛好,用了沒多久,蕭燕綏甚至覺得,自己當年熬夜補昨夜的手感都要回來了=v=

蕭燕綏正心情愉快的忙活著,之前餵完小獵犬,已經悄無聲息的從蕭燕綏的書房中退了出去的阿秀,站在院子裏和蕭嵩身邊過來送書的婢女笑著說了兩句話,很快便又重新走了過來。

小獵犬乖乖的坐在墊子上,時不時發出兩聲輕輕的“嗷嗚”聲,嗓音稚嫩輕軟,帶著種初來此處的陌生和新奇,並不惱人,偶爾叫上兩聲,其實還挺提神。

雖然江南的夏季普遍暑熱潮濕,不過,蕭燕綏的屋子裏有冰、院子裏也是綠樹成蔭,再有山海鎮上本就有丹陽湖,蕭家老宅更是曲徑通幽、別有意趣,真要說起來,這裏的環境條件,肯定是比西北邊關的軍中大營要好上太多了。

最初的不適過去之後,小家夥終於從軟墊上慢慢的擡爪爬了下來,然後搖著尾巴開始了它在蕭燕綏書房中的探險。

正在這時,阿秀敲了敲門,輕聲詢問道:“六娘,你的書到了,全都放到書房裏嗎?”

“來,”蕭燕綏隨口說道,她的手裏還握著筆,正用尺子比劃著,又畫完了一道線條,並且在旁邊認真的標記好參數之後,方才擡起眼皮,瞥了一眼站在門前的阿秀,以及阿秀身後幾個婢女搬來的書籍。

“這麽多嗎?”蕭燕綏見狀,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睛,說實話,從王忠嗣那裏尋來的墨家機關術的藏書量,多少有點超出她的預期。

聽蕭燕綏這麽說,卻不見她有半點為難之意,反而是一臉的興致盎然,阿秀自然心中了無,直接指揮著人將這些被小五從西北邊關一路遠道護送而來的書籍逐一摞著擺在了蕭燕綏書房中靠近博物架的一個較為空曠的書架上。

蕭燕綏的藏書有很多,她除了喜歡看書之外,因為這裏沒有電腦,沒辦法快速查閱書籍索引,所以,蕭燕綏幹脆自己動手,手工謄寫的列個一份內容頗為簡單的書籍索引單子。

只不過,正如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閱讀習慣一般,蕭燕綏的書籍索引,基本上也是遵循著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能看懂的模式完成的,因於此故,書房裏書架上擺放著的所有書籍,都是蕭燕綏自己做好標記後親自放好的,便是阿秀,偶爾親自過來清理擦灰塵的時候,都從來不敢弄亂蕭燕綏的藏書順序。

倒是這唯一一個較為空曠的書架上,堆放的都是蕭燕綏最近才尋摸來的,還沒來得及整理的各種書籍。

“嗷嗚?”小獵犬的鼻子很靈,剛剛因為阿秀帶著幾個人魚貫而入,小家夥直接躲到了軟塌後面,然而,等到那些書被堆放在一起之後,小獵犬再次聞到了熟悉的王思禮的氣息,登時又興奮了起來,甩著尾巴就奔向了阿秀,不停的甩著尾巴“汪嗚”,似乎還頗有直接跳到書架上去的意思。

阿秀立刻遲疑的看向蕭燕綏,蕭燕綏雖然面不改色,卻是直接命令道:“隨便哪一本書給我,把小家夥也抱過來吧,別讓它撲到書架上去。”

蕭燕綏話音未落,有個動作麻利的仆從已經一把抱起飛撲到了書架前的小獵犬,將其撈起來送到了蕭燕綏的手上。

阿秀也已經意識到,這些嶄新的書籍,顯然是最近才剛剛謄抄出來的,她隨便取了一本後,將其送到了蕭燕綏的手上。

蕭燕綏一邊撓了撓小獵犬的下巴,將其安撫下來,一邊翻了翻手邊這本書的內容,只消一眼,便認了出來,“是王思禮的字跡。”

下一瞬,蕭燕綏的目光掃過堆在書架上的那些書,略微沈吟了片刻,出於投桃報李的想法,打算回頭翻看那些書的時候,把自己可能感興趣的一些圖紙也翻新一份,然後送給王思禮好了。

被蕭燕綏抱起來的小獵犬,也豎起身子,前爪搭在桌案上,朝著蕭燕綏手裏那本書嗅了嗅,然後愉快的“汪汪”了兩聲。

因為這個位置正好對著窗戶,小獵犬的叫聲清晰的傳了出去,霎時間,原本正在院子的窩裏趴著的三只原住民,也聞聲從窩裏鉆了出來,聲調明顯高了幾分的“汪”了回來。

蕭燕綏一擡頭,就看見,自己養大的那三只毛絨絨的狗子幹脆就直接要趴到窗戶上來了。

蕭燕綏:“……”

阿秀和其他那些婢女仆從:“……”

蕭燕綏低頭,心情覆雜的看了小獵犬一眼。

她就是擔心這小東西初來乍到,互相都還不熟悉,被家裏的三只原住民排斥並且可能會按住揍一頓,所以才有意把它關在書房裏的。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看這只小獵犬的骨架和爪子,等它長大之後戰鬥力應該也不俗,到了那個時候,估計就又會壓著家裏的土狗打了。

顯然,蕭燕綏的本意是好的,奈何,這個小家夥似乎一點都沒有自己就要被三只狗聯手揍了的危機感,聞到王思禮謄寫過的書籍了,便有些忍不住的興奮。

蕭燕綏無奈,一把將小獵犬四處亂竄的腦袋輕輕的按下去,將其放在了其實也可以臨時充當一下小窩的籃子裏,同時提醒阿秀看好書房裏的擺設,別讓小家夥把她的書房給拆了。

至於她自己,卻是起身走到了院子裏,陪著家裏的三只原住民玩丟球游戲去了,也免得它們更加敵視吸引了主人註意力的小獵犬。

當天晚上,蕭嵩自然是設宴招待了王忠嗣派來送信的將士,言談之間,兩人不知不覺便聊到了數道邊關重鎮布防、以及如今那幾位大權在握的節度使的問題上。

蕭燕綏雖然坐在旁邊,卻並不怎麽說話。蕭嵩和那個叫做小五的將士閑聊,她便只是安安靜靜的聽著,然後優哉游哉的自己吃飯,卻並不發表任何意見。

說起王忠嗣,由於之前皇甫惟明和太子李亨的危機,他如今手握隴右、河西、河東三處重地,這也是蕭燕綏之前就知道了的事情。王忠嗣雖然並不在長安城中,卻絕對稱得上是位高權重。

而後,他們兩個又說起了西南、東南一帶的兩位節度使,自然也就提及了南詔因為王位更疊一事,眼看似有亂象將生的事情。

蕭燕綏雖然出了耳朵認真聽了,卻也沒太當回事,畢竟,這些事情距離她似乎很遠,直到小五和蕭嵩說著說著,話題又從大唐疆域的東南邊陲,重新回到了和吐蕃、突厥兩處接壤、可謂是危機四伏的西北之地。

然後,蕭燕綏便聽到,祖父蕭嵩在話語間十分自然的提到了“安西四鎮”這個說法,以及一個讓她倍覺熟悉的名字,節度使“安祿山”。

安祿山畢竟是個歷史人物,雖然名聲很大,可是,對於蕭燕綏這樣一個純粹的理科生而言,你和她說元素周期表,那是分分鐘聯想到一大堆的分子式,可是,說起歷史名人,即便是耳熟能詳的那種,她也只是對名字最熟悉,這個名字後面的意義,她得稍微思考一下,才能連貫起來。

就和當初在興慶宮的宮宴上認出李白一樣,短暫的停頓後,蕭燕綏霍然間睜大了眼睛,甚至險些把自己給嗆著。

“安、安祿山?”蕭燕綏的聲調不自覺的微微挑高,作為和安祿山捆綁出現的另一個關鍵詞“安史之亂”,蕭燕綏還是知道的。

事實上,“安史之亂”作為一個歷史名詞,這是蕭燕綏初中學過的少量古代史裏,難得印象還算深刻的一個,與它其名的還有“貞觀之治”“開元盛世”等少量幾個詞匯。

——當然了,蕭燕綏的印象深刻,依然就只是局限於對“安史之亂”這個名詞本身的印象上,頂多再加一個,每一本歷史上上都會提到的一句“這是唐朝由盛變衰的轉折點”。

至於“安史之亂”的具體背景、發生的具體時間、引發這一事件的直接原因、根本原因等問題,蕭燕綏就完全不了解了。甚至於,就連“安史之亂”這個名詞裏面,“安”是安祿山,但是,“史”的具體名字,蕭燕綏都是仔細想了想,才不太確定的拼湊出來了一個“史思明”的名字。

至於安祿山和史思明兩人的具體身份,蕭燕綏就又完全不清楚了……

小五完全會錯了意,見蕭燕綏臉上的表情頗為震驚,還當是她對西北一代以及“安西四鎮”不夠了解,便簡單解釋了兩句道:“蕭六娘有所不知,西北地區,遠離中原腹地,歷來是各民族聚居,鎮守安西四鎮的節度使並不單單只是漢人,當地的其他族群亦或是胡人入伍,都是很常見的事情,說起來,安祿山也並非是漢人,不過他這個名字倒是後來改的。”

蕭燕綏:“……”

不,其實她根本不在乎這些。

她就是有點後悔,早知今日,當初上大學的時候,好歹選修課應該去選個中國古代史!

更確切的說,蕭燕綏恍惚記得,當年大學本科的選課系統裏,歷史系似乎有專門研究唐史的教授開過關於“安史之亂”的選修課,奈何蕭燕綏一直對歷史沒什麽興趣,她寧可去做數學模型和沙盤,也從來不曾選修過歷史……

看著自家寶貝孫女還是一臉震驚的表情,蕭嵩也有些好奇和不解,他抓了抓自己白花花的胡須,索性順著小五的話語,繼續補充了一句道:“我記得朔方軍中,也有不少將領都是外族人。”

小五自然點頭。

唐朝本就開放,便是長安城中,也從來都少不了各種胡人和外國使者,到了外族人和漢族世代混居在一起的西北一代,朔方軍也好、安西四鎮的節度使安祿山手下的軍隊也罷,其中的將士大多還是來自於當地人。

雖說唐朝官員大多數文武不分家,從來都是入朝則文官、上馬即武將,例如蕭嵩、王忠嗣這些有身份背景的人,自然更容易在軍隊中站穩腳跟,不過,那些自小生活在西北的當地人,在軍中立下赫赫戰功後,自然也從來不乏有人能一路踩著敵人的枯骨爬到軍中將領的位置上。

如此一來,西北一代軍中將領的身份自然是漢族人、胡人、其他異族人都很常見。

一直等到晚宴結束,蕭燕綏回到自己的院子時,想著“安祿山”和“安史之亂”這兩個名詞的存在,她都還忍不住的有些頭疼。

對於蕭燕綏而言,今天晚上的見聞,就仿佛是在她終於艱難的適應了唐朝這種約等於零的工業水平後,總算是接受了如今這種平靜的生活,結果,她還沒過幾天悠閑日子,便突然發現,平靜的生活下面,其實還埋著不知道多少地雷和炸彈,並且,這些炸藥的當量估計能夠將所有的表面平靜瞬間粉碎。

甚至於,如果說當年洛陽趙府的事情,即便真的炸了,也不過只是旁人談笑間的一樁熱鬧,那麽,到了“安史之亂”,這四個字的背後所意味著的山河破碎,烽火狼煙,卻是可能長達數年之久的戰火和血淚,悲歌與離散……

越想越頭疼,蕭燕綏覺得自己現在迫切的需要冷靜冷靜。

跟在她身邊的阿秀,本來見蕭燕綏藍色有些不好,剛剛在回來的路上時,便輕聲問著,要不要用些安神湯,然後早些休息,結果,蕭燕綏搖了搖頭之後,卻是徑直朝著書房的的方向去了。

阿秀見狀,不由得楞住,“六娘?”

蕭燕綏只是擺了擺手,卻並不回答。

“汪嗚?”等到蕭燕綏推開書房的門,自己一個人進來之後,原本趴在軟墊子上已經睡著了的小獵犬登時機敏的豎起耳朵,眼神濕潤的擡起頭來,有些呆呆的看向蕭燕綏。

蕭燕綏難看的臉色中,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她走過去,抱起小獵犬,用低到幾不可聞的聲音輕嘆道:“你說,你原先的主人……他搞那些軍械,究竟是生性謹慎加古代技術宅,還是因為身處西北軍營,置身其中從而對局勢的判斷更加精準,所以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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