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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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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燕綏和蕭嵩祖孫兩個坐在一起, 又輕聲說著話,還都忍不住感慨了兩句, 然後, 蕭嵩才轉而問道:“六娘,你剛剛說,今日在曲江池畔遇見了李倓?”

蕭燕綏點點頭, “嗯”了一聲,回答道:“他說是陪著李文寧一起,隨太子妃韋氏出門散心。”

蕭嵩了然的點了點頭。

蕭燕綏又道:“今日曲江池畔的踏青,韋六郎也在,正好太子妃還找他去說話了。”

蕭嵩聽了, 還有些感慨道:“原來如此。”

說著,蕭嵩話鋒一轉, 仿佛只是不經意間的隨口打趣道:“李倓——倒是無話不談。”

蕭燕綏楞了一下, 眨了眨眼睛,“阿翁,我們今天下午聊天的時候,還都不知道聖人已經下了詔書的事情呢!”

蕭嵩瞬即笑道:“這倒也是, 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來, 便要看東宮如何應對處置了。”

蕭燕綏有些納悶不解, “按照聖人之意,這件事明顯就是要就此打住了,更何況, 韋堅和皇甫惟明雖然被貶,可是,既然說王忠嗣也是偏向太子的,皇甫惟明手中的兵權到了王忠嗣手中,於太子而言,不過是左手換右手罷了,東宮還能如何?”

——蕭燕綏想著,太子李亨若是有能和玄宗對著幹的勁頭兒,他一開始也不能被李林甫壓著打!

蕭嵩輕輕的摸了摸蕭燕綏的頭,要不說,小孩子想事情還是單純呢?蕭嵩慢條斯理的繼續和自家孫女分析道:“太子李亨定然是不會主動做什麽的,甚至於,聖人此舉,可謂是讓東宮安心許多。不過,韋家呢?還有太子妃呢?韋堅和皇甫惟明因此被貶,太子的地位越是穩固,他們兩個越是不會甘心於這個結局的。”

“……”短暫的遲疑後,蕭燕綏輕聲道:“阿翁你的意思是說,若是這次太子遭了打擊,韋堅和皇甫惟明或許會甘心認命,謀求日後,可是,如今見聖人對太子有庇護之意,他們反而會試圖現在就扭轉自己被處置的局面?”

“沒錯,”蕭嵩點點頭,撫著自己那一把美髯感嘆道:“這也算是人之常情了,人心莫不如此。更何況,太子李亨在這次的事情中有驚無險,李林甫表面上不能反駁聖人的決斷,看似無可奈何,但是背地裏,他和太子李亨之間,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且不說東宮如何應對,單就李林甫自己,又如何肯善罷甘休?”

過了一會兒,門房處有人來報,蕭恒和蕭悟也騎著馬回來了,同行的還有蕭念茹。

蕭嵩頓時轉頭看向蕭燕綏,忍不住打趣的笑道:“你把你那兄長阿姊都扔在後面了?”說著,蕭嵩還示意了一下,讓婢女把蕭恒三人也叫到這邊來。

蕭燕綏無辜的眨了眨眼睛,笑吟吟的解釋道:“我之前騎馬走遠了,回來的時候不順路呀!”

過了一會兒,蕭恒、蕭悟和蕭念茹同時出現,蕭燕綏伸了伸手,笑著同他們打了個招呼,“回來啦!”

蕭嵩看了他們一眼,也笑道:“今日玩得可好?”

蕭恒等人答了,蕭嵩也撿著他們說起來高興的話題多問了兩句之後,方才轉向了蕭念茹:“三娘可見到了杜五郎?”

蕭念茹的臉皮完全比不上老神在在的蕭燕綏,或者說,恐怕是比不上大多數彪悍的唐朝貴族女子,仍有些羞赧的點了點頭。

蕭嵩見狀,也沒多問,只是笑著說道:“我之前也見過杜五郎,畢竟是大家出身,言談舉止、氣度姿儀都沒得挑,你們兩個能合得來便是了。”

蕭念茹面頰緋紅,卻也低聲笑著應道。

徐國公府上,話題已經從朝中政事變成了家事,祖孫幾人說得正是熱鬧。

東宮之中,卻完全就是另一幅場面了。

太子李亨也不知道是稍稍松了一口氣還是更緊張了些,只叫了李俶一起,同他待在書房中商討事情。

至於太子妃韋氏,才在芙蓉苑中被娘家侄子韋六郎安撫了一番,回到東宮,便聽說了兄長韋堅被貶為縉雲郡太守一事,登時臉色蒼白,面上便是連勉強的笑容都難以維系下去了。

李倓眼神微微一動,適時的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文寧一直陪著太子妃韋氏,送她回房,沒了旁人後,看著暗自垂淚的養母,又是無奈又是心疼,便是想要再用韋家人安慰她,也完全不得其法了……

李倓正自己慢慢的整理著自己桌案上的書卷,便敏銳的聽到,窗外由遠及近的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他直接擡起頭,隔著半掩的窗子,剛剛走過來的李文寧滿面苦笑。

“阿姊?”李倓放下手中的書卷,轉身過去親手幫她推開了自己書房的門。

李文寧揉了揉自己的眼角,輕聲說道:“大哥還在阿耶那裏,我便想來你這處坐坐,說兩句話。”

李倓同他一起坐下,靜默片刻,聲音溫然而平靜,“阿姊在擔心太子妃。”

“是。”李文寧苦笑著點了點頭。

李倓想了想,說道:“此事終究事在韋家,旁人的安慰倒是不重要了。韋家的態度,總是要有韋家人來說,阿姊不若遞個話給韋六郎,讓他再來寬慰太子妃一二。”

李文寧沈思半晌,終於點點頭,“也好。”

·

幾日後,山河染翠,天氣漸暖,官道邊的土地上,今春的野草都豎起了鮮嫩的葉片,不遠處的樹梢上,更是一片生機,綠芽掛梢。

離了長安城後,王忠嗣的身邊還帶著一隊軍中自己心腹的士卒。

王思禮和他騎馬走在一起,天高路遠,因為不在京城之中,身邊又都是信得過的自己人,他說起話來也隨意了許多,“太子此次雖然無恙,不過,聖人心中的疑慮卻並未徹底消除。尤其皇甫惟明,他本是手握兵權的邊將,聖人疑心他,其實也是疑心東宮,要不然,也不至於將皇甫惟明的府上整個都抄了……”

從小在皇宮裏長大的王忠嗣都沒王思禮這麽多位彎彎繞的心思,他是軍中將領,勇猛威武,和太子關系親厚,卻也得玄宗信任,自有一番忠肝義膽。聽王思禮在這邊一個勁的搖頭感嘆,起初還有些不以為然,張開嘴大笑道:“你這孩子整天想那麽多有的沒的,如果是你,你待如何?”

王思禮精致的眼梢一瞥,扯起了嘴角的弧度,漫不經心道:“如果是我,壓根就不可能在上元燈市這種不知道暗處多少眼睛的地方,堪稱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密會韋堅這樣一個身份敏感的大臣。”

王忠嗣又忍不住的大笑起來,一身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看著這些天也不知道都在想什麽、整天擰著眉頭的王思禮,揶揄他道:“別想那麽多了,你還是先和我回河東大營吧!”

王思禮抓著手中的韁繩,想起蕭燕綏讓仆從交給他的那份院子的簡易手繪地圖,微微垂下眼眸。

不過是十幾歲的翩翩少年郎,便是在軍中身經百戰,看上去似乎比長安城富貴鄉裏長大的小郎君淩厲一些,可是,他的五官本就生得極好,眼睫如鴉羽,輕輕的覆在眼瞼上,形成了一片淡淡的剪影,從側臉上看去,竟是驀地露出了幾分溫柔精致的模樣。

王忠嗣正好轉過頭來笑著看他,瞥見王思禮這般安靜的模樣,登時心裏一個哆嗦。

軍中的男人,便是將領,在日常生活中多少還是會粗糙一些。王忠嗣便是小時候在皇宮中長大,進了軍營之後,也沒了那麽多的講究,甚至於,時間久了,他反而更加習慣於軍中的生活。

這會兒,突然看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平日裏總是一臉囂張肆意、活蹦亂跳的德行,每天不出去招貓逗狗就不自在的小郎君,就去了一趟長安城,就變化了這麽多,滿懷心事不說,整個人的氣質似乎都不對勁了,王忠嗣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思禮?”王忠嗣策馬過去,使勁拍了王思禮一巴掌,妄圖把這孩子拍打清醒了。

王思禮登時毫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一臉無奈的看向王忠嗣,簡明扼要的說道:“我想事情呢!”

“咱們都從長安城出來了,不是都說,別想了麽?”王忠嗣也回得幹脆。

王思禮繼續翻他白眼,雖然他一早就覺得,既然皇甫惟明解職被貶,還被抄了家,如果他是李林甫的話,肯定會死盯著皇甫惟明不放——便是離了京城,韋堅和皇甫惟明這兩人也是太子李亨的心腹,李林甫和太子之間的仇怨,根本無從化解,自然就要死磕到底了……

“誰想那個了?”王思禮舔了下嘴唇,微微瞇起眼睛,慢條斯理道:“我是在琢磨,軍中輿圖的事情。”

王忠嗣自然就跟著他的新話題走了,完全是順理成章的回答道:“你是說河西和隴右嗎?當地的駐軍之中自然會有完整的輿圖,說起來,我當年就是跟隨蕭相公在河西大敗的吐蕃!”

說起當年的事情,王忠嗣也有些懷念的笑了起來,轉而同王思禮道:“聖人既然將隴右和河西的兵權給了我,我們先回河東,過幾日,也帶上哥舒翰,正好轉頭便去隴右和河西那邊的大營,接下來的兵馬總要收檢一遍。”

“嗯,”王思禮微微頷首,倒是沒再對王忠嗣的計劃提出什麽旁的建議,只是點了點頭,想起當初自己和蕭燕綏初見時,她在地上隨便畫出的簡易地圖,心中卻是思緒良多。

當時,看見那張地面上十分粗糙的簡圖,王思禮便和自己曾經在軍中見過的輿圖仔細比對了一番,兩者風格截然不同,但是,在他看來,蕭燕綏的那種繪制方法,卻很有值得借鑒之處,奈何,他們兩人的初次見面,實在是談不上愉快……

王思禮手上沒個輕重,一時情急,便不小心攥得蕭燕綏手腕上細嫩的皮膚青了一大片。然後,蕭燕綏也從來不是肯吃虧的主,突如其來的一拳頭打在王思禮臉上,臉頰上的紅印子暫且不提,被牙齒咬破了舌頭還弄得滿嘴是血,隨後幾天都沒吃好飯才是真頭疼。

“嘖……”王思禮用好了的舌頭又舔了下自己的牙齒,眼眸一轉,無聲的重覆了一遍那個恐怕這輩子都令他記憶深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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