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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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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之中, 因為近日朝中之事,氣氛極為消沈低落。

李倓正坐在書房的案前, 剛要收起手中的書卷, 窗外,一身宮裝的李文寧正站在那裏,勉強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來, 輕輕的敲了敲窗沿。

“阿姊?”李倓徑直放下手中的書,走到書房門前,請李文寧進來坐下,又親手給她倒了杯茶,只是在旁邊陪著李文寧, 卻並不急著追問她有何心事。

坐下之後,捧著手中溫熱的茶盞, 李文寧輕輕的舒了口氣, 方才勉強一笑,解釋道:“我有些擔心,想起你應該在院中,便過來了……”

太子李亨此時正戰戰兢兢的在興慶宮中, 伴駕玄宗左右,看玄宗處理朝中政事。

李俶身為太子長子, 年齡漸漸長大之後, 也被玄宗隨便封了個太常卿的虛職,每日都要去朝中做事,若非休沐, 自然都不在家中,倒是不像前幾年的時候,還能時不時的帶著李倓、李文寧這兩個弟弟妹妹去四處游玩……

李文寧心中不安,李俶此時又不在家中,自然便來尋與她和李俶最為親厚的李倓來了,即使李倓其實是弟弟,比她還要小上幾歲。

“我……我有些擔心阿娘。”慢慢的喝了一口熱茶之後,有李倓陪坐著,李文寧一直緊繃著的情緒總算是稍稍緩和了些,有些遲疑的同李倓低聲說道。

李文寧口中的“阿娘”,自然不會是她和李俶的生母吳氏。

當年,太子李亨還是忠王,吳氏生下李文寧後不久便離世,當時以李俶的年紀,其實也就是個半大孩子,雖然對自家妹妹多有照撫,不過,李文寧真正的養母,其實是當時膝下並無所出的忠王妃韋氏。

至於同樣生母早逝的李倓,他在入了兄長李俶的眼、被李俶拎過來照顧之前,當真就是個在忠王府後院中完全沒人憐愛的小可憐,除了身邊的婢女內侍,連個養母都沒有過……

所以,不管是李俶還是李倓,對現在的太子妃韋氏,沒有什麽敵意卻也沒有絲毫親近之意,唯獨李文寧,對於自己的養母,還是有幾分親近之情的。

最近這段時間裏,東宮的處境著實微妙。

除了李林甫的密奏之外,倒是並不曾有人正面彈劾東宮,可是,禦史中丞楊慎矜筆下,卻是一封又一封,接連數道奏折,彈劾太子妃韋氏的兄長韋堅,以及邊將皇甫惟明,其意顯然是為了牽涉東宮。

若是旁的事情,太子李亨或許還會為韋堅、皇甫惟明分辨一二,偏偏,楊慎矜抓到的韋堅和皇甫惟明最大的把柄,便是前不久的上元佳節中,韋堅身為皇親國戚,卻與邊將皇甫惟明夜間相約,私相往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一點,大概就是,李林甫的人馬,只是在崇仁坊之中,碰巧發現了韋堅和皇甫惟明在景龍道觀密會,至於當日晚,同樣出現在上元燈市上的太子李亨,卻是僥幸並未暴露行跡。

然而,只是韋堅和皇甫惟明的夜會,以他們兩人的身份之敏感,便已經給了李林甫一個“欲共立太子”可供彈劾的疑罪,太子李亨不知情還好,若是他也被牽連進去,那麽,這幢罪名,立時板上釘釘不說,恐怕,太子李亨也得被李林甫咬得跟著脫下一層皮來……

鑒於此故,太子李亨心中惴惴,面上卻一直引而不發,只做不知。

至於李俶、李文寧和李倓三人,上元佳節的那日晚,卻是在燈市上親眼看到了自己的父親太子李亨,自然深知,禦史中丞楊慎矜這次的彈劾,直中要害。

說起來,他們三人現在的情況,就和太子李亨的心情差不多,正因為知道的比別人多,所以,心中自然就會越發的不安,生怕這最後的一點秘密,也被人揭發出來,然後便是死局……

如今的局面,先有禦史中丞楊慎矜的彈劾,再有李林甫向玄宗奏稱韋堅和邊將皇甫惟明“結謀”,登時惹得玄宗震怒,韋堅和皇甫惟明兩人均已被玄宗下詔審訊。

韋堅乃是太子妃韋氏的兄長,他被詔令審訊,偏偏太子李亨又對此不發一言,太子妃韋氏自然越發擔憂。

太子妃韋氏膝下所出的二子二女,此時的年齡還很小,全都是需要被奶娘、婢女哄著餵著的奶娃娃,韋氏有了心事,惶惶不安,便只能和李文寧稍稍傾吐一二。

偏偏,李文寧還碰巧知道一點太子妃韋氏都不知曉的的部分,這會兒聽養母說起對韋堅的擔憂,李文寧表面上還要安撫太子妃韋氏,心中卻是更覺膽戰心驚--想想上元佳節那日燈市上的場景,比起只是擔心兄長的太子妃韋氏,她直接就要擔心整個東宮的處境了。

可巧,三弟李倓也是知情人,在兄長李俶不在的時候,李文寧也只能同李倓訴說一二了。

前些天還隱晦的同蕭燕綏表露過心中覆雜情緒的李倓,如今,在得知了韋堅和皇甫惟明全都被玄宗下詔審問的消息之後,心情越發冷靜,反而變得稍稍踏實下來。

他沒急著回話,只是繼續動作柔緩的為阿姊李文寧倒茶,一直等李文寧將心中的不安悉數道出之後,方才輕聲回答道:“阿姊莫要擔心,此事並未牽連到父親身上,一切便都還有轉圜餘地。”

李文寧聞言,眼神稍霽,手指間無意識的輕輕撫摸著白瓷蓮瓣杯盞,擡頭看向他。

李倓的面色沈靜,原本見李文寧臉色蒼白沈郁的過來時,還有些微微的關切和擔憂,這會兒,聽李文寧說完事情之後,他對太子妃韋氏又沒有什麽掛懷牽念之意,反而神態舒緩,心靜如水。

此前,李倓最為擔心的事情,便是當初太子李亨和韋堅、皇甫惟明三人夜會密謀這件事一旦爆發出來會引起的震蕩,此事一日不定,他的心中,便一日不安,如今,事情暴露已成塵埃落定之事,接下來要考慮的,便只是如何善後的問題,比起此前的不確定,李倓的心情,反而越發放松下來了。

如今,太子李亨表面上並未沾染此事,只有韋堅和皇甫惟明兩個人陷進去了,哪怕他們兩人俱是同東宮關系緊密,這等時局之下,也已經是除了東窗不事發這種邀天之幸的妄想之外,一個相當不錯的場面了。

李倓微微擰眉,沈聲同李文寧分析道:“如今,只有韋堅和皇甫惟明兩人身陷審訊之中,李林甫手下之人,自然會想方設法的羅織罪名,意圖將東宮也牽扯進來……”

“……聖人這幾日都留太子李亨在興慶宮中伴駕,想來,也是對太子有所庇護之意了。”王思禮輕聲喃喃道,一根手指的骨節處輕輕的按在了自己的側臉上。

剛剛和王忠嗣一起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只覺得昨日挨打時不小心咬破的舌頭旁邊那一點,又有些疼了,就連那清晰的鐵銹和一絲血腥味,都重新在舌尖上一閃而過。

嘶……傷在這處感覺可真憋屈啊……

王忠嗣本命王訓,在他幼年之時,父親不幸戰死,他便被玄宗接入宮中撫養,收為假子,賜名忠嗣。

他雖和王思禮同姓,或許五百年前還真是一家,不過現在,他和王思禮之間卻是並無親戚關系。

只不過,王忠嗣身為河東節度使,也偶爾會回長安城小住,便被遠在西北的朔方軍王虔威托付,幫忙照顧一下王虔威的兒子罷了。

此次回京,想著王思禮也漸漸長大了,本著幫朋友養兒子也要好好養的心態,王忠嗣便把王思禮也一起帶回了長安城中。畢竟,在王忠嗣看來,王思禮從小生活在軍中,心性單純率直,身邊接觸到的人大多數軍中將士,數量也實屬有限,總要多認識些人才是,而若要論人多和顯貴,又有哪裏能比得上天子腳下的京都長安城?

王忠嗣哪裏知道王思禮昨日在人家新科進士聚會的宴集上都幹了什麽事情,這會兒見他捂著腮幫子,想都沒想,便直言道:“你牙疼嗎?”

“……”舌頭有點疼的王思禮瞅了他一眼,完全不想回這句話。

王忠嗣雖為大將,便是被玄宗在宮中養大,或許是因為自小父母亡故的原因,為人歲勇猛剛毅,卻一向有些寡言少語。

平日裏在軍中,王忠嗣雖然用兵伐謀,但是,他自己就是軍中的最高將將領,遇到的局面,自然遠不如長安城中的朝局這般人心權術皆是算計,動不動便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危局。

在這種情況下,王忠嗣和這些京城之中的老狐貍們打交道相對也少,雖然天生的敏銳,讓他意識到了,王思禮剛剛關於太子李亨的所言似乎有些深意,但是,他一個邊將,又牽連不到東宮之位的爭奪中,自然也就沒太走心,甚至還有些奇怪的看了王思禮一眼,隨口說了他一句道:“你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操心起東宮的事情來了。”

畢竟是面對著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和王思禮在一起的時候,王忠嗣難得話多了一會兒,又有些難掩興致的提起道:“我昨日便令人給蕭相公遞了拜帖,蕭相公說,他今日下了朝會便回家中等我,還要請我喝酒。”

早年,王忠嗣剛剛出任兵馬使的時候,便是跟隨時任河西節度使的蕭嵩出征,玉川戰役之中,按照蕭嵩的部署安排,王忠嗣以三百輕騎偷襲吐蕃,斬敵數千,這也是他的從軍生涯中,獲得的第一場戰功。

蕭嵩當年,對王忠嗣多有栽培。雖說王忠嗣的用兵謀略並非是蕭嵩教的,說實話,其實蕭嵩本人其實從來不以擅長兵法著稱,可是,怎麽應對時局打仗、或者說,為了打勝仗,便直接瞄準吐蕃頌讚和他們軍中強將,接連用計將整個吐蕃的政局攪得一團亂,使其陷入必敗的境地,在這方面,蕭嵩之威,無人能敵……

王忠嗣本人勇猛果敢,乃是將才。不過,蕭嵩那般攪弄政局、直接逼死對方將領的手法,一般人也學不來,倒是王思禮,對蕭嵩這位此前只聞其名的厲害人物可謂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做法,雖然口中從來不說,心裏卻是頗為推崇……

說著說著,王忠嗣看看天色,瞅了王思禮一眼,“今日朝會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想來蕭相公下了朝會便會回府。我現在便去徐國公府上拜會蕭相公,你要不要與我同去?”

“去。”王思禮漆黑的眼珠一轉,扯了扯嘴角,這次倒是回答得幹脆。

王忠嗣爽朗的笑笑,使勁拍了王思禮的肩膀一下,“那就走!”

王忠嗣手上的力氣大,正好王思禮剛剛還一直按著自己裏面舌頭疼的腮幫子,這下可好,被王忠嗣往肩膀上一拍一帶,正好又砸臉上了,裏面的舌頭傷口再度磕在牙上,當即便是“嘶”的一聲,倒吸了一口冷氣。

王忠嗣被他“嘶”的一聲也嚇了一跳,忍不住道:“當真牙疼得厲害?這樣你也要去徐國公府上,要不先給你找個太醫來。”

王思禮擺了擺手表示拒絕,感覺到自己口中隱約的一絲血腥味,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王忠嗣看著他,不由“嘖嘖”兩聲,忍不住的搖頭,年輕人啊,就是脾氣倔。

心疼王思禮“牙疼”,看他一直捂著臉,原本打算同他一起騎馬前往徐國公府的王忠嗣都特意吩咐了府上的人,改成準備馬車了。

坐在馬車裏面,王思禮依然還是一直捂著側臉,看得王忠嗣幾次三番欲要幹脆掰開他的嘴瞅瞅究竟這牙到底是怎麽了。

又惹來王思禮一陣白眼之後,王忠嗣終於表示放棄了。

結果可好,王思禮這會兒反而自己稍稍伸出舌頭舒了口氣,然後才舍得開口,壓低聲音對王忠嗣輕道:“我不關心東宮之位如何,可是,皇甫惟明如今還身兼隴右和河西兩地的節度使……我只在意,待到此間事了,皇甫惟明手中的兵權,會落入誰手上!”

原本根本沒把這個當一回事的王忠嗣看著王思禮,略微睜大了眼睛,良久,低聲道:“皇甫惟明只是被審問,事情還並未成定局……”

王思禮也看著他,半晌,左頰露出一個小梨渦輕笑道:“所以,我也只是先想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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