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著不說話，小米蝦笑盈盈地接過來，剛轉身就聽到了她從小打架到大的玩伴來了：“我不請就來了，你們不會怪我吧？”

是英長老，身邊跟著四五個男伴。說起來英長老因為年少有為，贏得許多男孩子傾慕，在虎氏祭司們的撮合下早早成婚，迎了七八個丈夫，且個個是狩獵隊裏的好手，羨慕死了一眾只有一個丈夫的女族人。

小米蝦跟英長老是不打不相識，看出英長老不自在的臉色，連忙讓英長老進來，對她身後空著手來的男人說：“啊呀，真是的，今天的飯做少了，不夠你們幾個人吃可怎麽辦呀？”

那幾個人一聽，臉色垮了下來，來時英長老保證說慧慧家的飯夠吃不讓他們帶，現在當然不能戳破她的話，得給妻子留面子，只好自行說幾句抱歉便回去了。

那邊小米蝦打發走英長老的丈夫，這邊大家已經在餐桌上談論起這場競選。

阿飛遺憾地說：“其實，小紅長老能力還是不錯的，得人心，只是鍛煉得少了，她又固守在醫組，不肯接受其他事務，不然這次選酋長不會差那麽遠。九斤兒，我這是在提醒你，別驕傲自滿，隨時有人可能會超過你。”

九斤兒從小聰明，小小年紀接觸過的事務和事物都不少，是阿飛著力培養的人，不單單是因為他是慧慧的兒子。

“阿飛叔叔，你放心好了，我心裏有數。”九斤兒從容地答道。

阿飛數落完，常慧慧接著說：“我們是過來人給你提建議。你看看你阿飛叔叔，是真正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你以後也要學他，該放下時就放下。有遠大的理想是好事，可作為酋長，不能做不切實際的夢，要以族人的利益為先……”

常慧慧難得教訓兒子一次，一說就滔滔不絕起來。九斤兒聽得能背下來，還能預測她下一句說什麽，他給霍農使眼色。

霍農趁著常慧慧停下喘氣的空隙，見縫插針地說：“慧慧，來，喝口湯吧。你喜歡海蚌湯，這個湯才燉好，味道很不錯。”

他一打岔，常慧慧不知道自己說到哪裏了，只好停止對九斤兒的訓導，半天才想起一個差點忽略的問題：“小紅的能力是大家公認的，剛我聽阿飛你說小紅跟九斤兒的票數差得遠，這是怎麽回事？”

“唉，小紅救治了很多人，口碑好，能力嘛，只有長老們看得到，但是有一條，”阿飛也嘗了口那湯，咂咂嘴，在常慧慧要開口再問的時候接著說，“但是有一條，她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族裏也有沒孩子的長老照樣當選，而小紅不知道為什麽，她不肯結婚。祭祀組的長老們不喜她忽略傳承的責任，堅持不肯選她。”

眾人唏噓，都不明白小紅的用意。部落那麽多男族人，形形色色，難道她一個都看不上嗎？

霍農眼觀鼻，鼻觀心，低著頭不說話，事不關己。

到了晚上，常慧慧輕聲試探問他：“小紅到底在等誰啊？”

“我哪裏知道？我又不是她肚子裏的蟲。”霍農壓低了聲音，避免小石頭夫妻和他們家的孩子聽到，又把常慧慧摟近自己，“起寒氣了，你靠著我睡吧。”

常慧慧不再問，順從地靠近霍農溫暖的懷裏，霍農捉住她的手包起來。她一掙沒掙開也就算了，伴著隱約聽得不甚清的海濤聲，想起每次霍農要出去采藥小紅都要跟著，說是跟老師學習，但她好歹比小紅年紀長那麽多，一次兩次當是學習，三次四次也看出點眉目來。

她就樂了，霍農個二楞子竟然還有人暗戀還是個小姑娘，是個有能力有手腕的小姑娘。看來當初她的眼光還不錯，或者說運氣還不錯，撿了個能讓人羨慕的老公。

人暗戀個一年兩年就算了，可小紅都奔四的人了，還在等，常慧慧心裏別扭了。小紅憑什麽認為她自己等得到霍農成為鰥夫的時候？

她推醒霍農：“霍農，你說，我們搬到老城池那裏住好不好？”近幾年，舊城池慢慢住進了些到西邊行商的炎族人，那裏逐漸有了人氣。

霍農不答應：“那裏殺氣重，對你不好。”

常慧慧沒辦法，她老公是個徹徹底底的巫醫，是鬼神之說的擁護者，你要跟他說這世上沒鬼神這回事，他肯定得跟你急。

她試著婉轉地說：“海邊好是好，可是濕氣重，我腿上的老毛病多半是因為這裏靠海，水分多了。”

“水在海裏，怎麽會跑到我們這裏來？”

“那你說那些血都被沖到大河裏去了，舊城池裏哪來得殺氣啊？”常慧慧給他擡杠。

霍農一堵，猶豫著問：“海邊真的對你的腿不好？”

“嗯，我肯定。”常慧慧邊說邊點頭，生怕他不相信。

過幾天，九斤兒正是成為酋長接替人，舉行祭祀後只要跟在阿飛的身後半年就可以走馬上任了。

聽到常慧慧和霍農要去舊城池的消息，九斤兒讓人輪番來勸，沒用常慧慧越老越孩子氣，且越來越倔強，誰都勸不住她。再加上霍農一心撲在常慧慧的身體健康上，兩人一唱一和，硬是推辭掉大家的盛意挽留。

小紅專門找了常慧慧，說自己會盡力治好她的風濕。

常慧慧趁機在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對小紅說：“你的心思我能猜到一點，但是，小紅，看著別人過得開心，始終不如自己去找個同樣能陪你開心的人。你，明白我的話了嗎？”。

小紅實在不明白，搖搖頭。

“那你回去後好好想想吧，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常慧慧嘆口氣，不再說了。她當然知道小紅並不是盼著她怎麽樣的人，而是羨慕她與霍農罷了，小紅擔心自己找了丈夫不如霍農對她，那麽還不如不找。畢竟是她看到大的女孩，從八九歲的女孩，看到她成為有擔當的長老，她總能猜到她的幾分心思。

常慧慧深覺自己耽誤了小紅。但她心裏莫名升起愉快。

在提點小紅後幾天，常慧慧和霍農起程離開海邊新城，從水路向西，當時正值秋天枯水期，水流極緩，大竹筏逆流而上。她自己沒這麽急，是霍農急著離開這裏。

一路上每行一段水路，都會有一個炎族的據點在離水岸不遠的地方，因為靠近大河，這裏是無人區，加上炎族給各族提供交換的白鹽，大家都同意炎族在此建立據點。另外一個便利則是，據點的物質流通快，各部落在非交換季節裏若是想要交換什麽到炎族據點大多能得到滿足。

常慧慧邊欣賞沿路秋景，邊聽商長老述說據點的功能和各族來往間的趣事。在這些部落裏，炎族對當初的犬部落最為慷慨，教會那個部落養雞，每年能從那裏交換到大量的雞蛋和各種鳥蛋。

所以，犬部落成為繼曾經的南膠族之後第二個“名不副實”的部落，但他們部落從未打算過要改祭祀神。

能想到改人家祭祀神的，恐怕只有常慧慧在心裏自己作樂罷了。

過了犬部落，霍農擔心秋水寒涼，堅決不肯再讓常慧慧乘坐竹筏，兩人為此吵架，把商長老嚇得不知如何勸架是好，但第二日就見兩人歡歡喜喜地同乘馬匹，告訴她，他們要提前去舊城池了。

到達舊城池的時候，常慧慧有些近鄉情怯，她知道自己的餘生無論多長都要在這裏度過了。外面新種的莊稼收割完畢，留下莊稼茬子在野外被打濕成軟的，腳一踩就歪倒進土裏。

常慧慧和霍農在一個涼爽的秋日早晨進入炎族的舊城池，城門口的守衛笑著迎接他們：“歡迎回家”迎接他們的還有新的天地。

而此時九斤兒卻在新城池等著父母的消息，焦急而不安，如花安慰他：“有商長老在呢，還有狩獵隊跟著，你好好睡個覺吧”

九斤兒躺回被子裏：“媽媽這一生都在為族人而活。”他聲音哽咽，多少年沒有過淚水了？自從那次看到媽媽帶領族人和猛獅搏鬥，他就再也沒掉過淚了。

“你怎麽了？”如花關心地問道，不讓他捂在被子裏不透氣。

“媽媽是為了支持我建立兩座城，她才不顧身體不適回去的。”九斤兒說完，再不肯多說一句，閉上雙眼想象媽媽和爸爸走到了哪裏。

半晌，如花感嘆地說道：“那你就好好壯大我們部落，達成她的心願吧。”

“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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