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一章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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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裏透進來,在地毯上投出一片明亮。季初凝倚在窗邊,看向外頭院子裏,樹枝上綻出的粉嫩嫩的小花。昨兒還是花苞,夜裏這花便開了出來,有些東西,只需一夜的變化,便可從青稚到成熟。

季初凝想起自己未出閣時,在季家,有時也會穿像外頭枝頭的花兒一樣粉嫩顏色的衣服。會在花樹底下嘻嘻笑笑,也會肆意地將花朵折了簪在自己的鬢上。

那是少女時的舊夢了,如今的她,是東宮裏的太子妃,吃穿用度無不精致。她的衣櫥裏,是刺繡繁覆色彩濃重的宮裝,飾盒裏頭,是金銀珠翠制成的名貴釵環,即使不出門,她也要挽上一個時辰的頭發,化一個精致適宜的妝,才能享受這片刻的閑暇。

幸而她一向是個克制的人。

閨閣裏的女孩子們,有時為了防止她們偷吃太多零嘴,要在嘴唇上抹上胭脂。若是吃得多了,胭脂掉了,是要被嬤嬤罰的。在家裏的女孩子裏,她的胭脂是掉得最少的。

有個表家的妹妹,半天下來,嘴上的顏色都掉光了,在堂屋裏跑來跑去躲嬤嬤的罰,眼睛裏頭亮晶晶的。她最羨慕那個妹妹。

季初凝回過神來時,覺得自己的思緒被扯得遠了,不耐煩地蹙起眉頭喊來靠自己最近的那個小宮女:“本宮叫杜染音抄的經文吶,去瞧瞧她抄完了沒有。”

“是。”小宮女一向有些害怕季初凝,聽了她的吩咐,行了個禮就往外面去。

“抄什麽經文?”

威嚴的聲音響起,皇後從門外走進來,臉上帶著點怒意。

季初凝見皇後來了,向她行了一禮,而後向身側的宮人喝斥道:“我這宮裏的人是怎麽當差的,皇後娘娘來了也不通報的麽?”

宮人立刻跪伏下去:“請太子妃恕罪,剛剛通報過了,只是娘娘似乎沒有聽到。”

皇後看見那宮人驚嚇的模樣,嘴邊帶出點笑來:“太子妃如今的脾氣也太大了。”

季初凝有些尷尬,賠笑道:“母後有所不知,我這裏的人是越來越怠慢了。臣妾便是沒聽見通報,也沒個人來提點一句。”

“行了,何必跟下人置氣。”

皇後看見端上來的熱茶,冒出一股撲鼻的清香,不動聲色地端起來:“我看你,日子過得倒挺清閑。”

用上了“我”這樣的自稱,季初凝一顆心提了起來,皇後這是要跟她談心了?

“怎麽敢,東宮事雜,臣妾不過偷點閑時。”

“這茶是前幾日剛進貢來的,我那裏還沒有用起來,太子妃倒是品茶的高手。”

季初凝幹笑了幾聲:“不過是太子愛喝,便先拿出來了。”

“我看太子妃嫁進來這許多時,為東宮事務所困,也沒什麽工夫親近太子。”

“母後這話是怎麽講?”

季初凝心裏一慌,她和太子是不太親近,可這也不是她一人能決定的。

“太子身邊也沒有什麽人,不如再納一個進來,替你分擔分擔。”

皇後似笑非笑地瞥向季初凝,季初凝的臉色便白了一片。

“臣妾與太子大婚也沒有多久,此時納妃,傳出去……恐怕要有閑言……”

季初凝心裏真是怨恨極了皇後,便這樣迫不及待地要將杜染音塞進來嗎?

“哪裏,按理太子這樣的年紀,身邊有幾個側妃也不為過,納一個側妃進來,對你和太子都有好處。普通男子三妻四妾尚是常情,何況他是太子呢?太子妃的心也放寬些吧。”

皇後的話說得慢條斯理,聽在季初凝耳裏,卻是字字刺心。皇後這是在暗指她不賢能有妒心了?

季初凝咬碎滿口銀牙,一字一字擠出來問皇後:“那依母後的意思,可是有合適的人選了?”

皇後心裏“咚”的一下,想和這季初凝說話也真是難受。

“我想著,找個你們都熟悉的也好,也能快些幫襯幫襯你,不知太子妃有什麽提議?”

給自己的夫君提議側妃的人選,季初凝雖從小便學女德,心卻也沒這麽大,此時心裏已經翻江倒海地酸楚,只能默默道:“任憑母後喜歡就是了。”

“這麽著,我倒想起染音那孩子,也是從你身邊出來的,再回你身邊去……”

皇後看似不經意,可她話還沒說完,季初凝心裏便已是一聲冷笑。

果然,還是來了!

皇後便是一早就看中了杜染音,卻還要裝腔作勢!

季初凝原先凝結在唇邊的幹笑也統統收攏不見:“母後若是提旁人,臣妾也不說什麽,只是染音她,出身也未免太低了吧!”

皇後見她瞬間變幻的臉色,想到染音手上的傷,心往下沈了一點。

“這宮裏頭,出身低的比比皆是,她是跟你進來的丫頭,出身也算高些。”

皇後說這話時聲音已經冷了下去,季初凝自然也察覺了,但是怒意不容許她退縮。

“太子畢竟是太子,往後繼承大統,身邊的老人也是要給高階的。往前的太子側妃,也得是官宦之女。若是一個使女出身的人以後爬上妃位,傳出去也太貽笑大方了!”

季初凝聲調拔高,聽在皇後耳裏,不由讓她深深皺起了眉頭:“她好歹也跟著你這些年了,你倒一點情意也沒有麽?”

“她跟在臣妾身邊這些年不錯,可進宮以後她的所作所為太讓臣妾失望,也不能怪臣妾不顧情面。何況,情面是一回事,規矩又是一回事,讓出身這樣粗鄙的人入東宮待在太子身邊,也是臣妾的失職!無論於公於私,臣妾都不覺得杜染音是側妃的好人選。”

見季初凝語氣堅定,皇後一口氣堵在心裏,季初凝卻仍喋喋不休的。

“何況,她做婢女伺候人是一回事,做側妃伺候太子又是另一回事。母後您要找人幫襯我,可這宮裏的大事,以她一個宮女的見識,能幫襯什麽?臣妾到時候,又要理會宮裏的事情,又要教她做事,豈不是叫臣妾更累?”

皇後心知以染音的能力不至於此,但這也只是季初凝的一個借口,便不作聲任由她說下去。

“再者,這側妃是給太子選的,也得太子滿意才是。往常娶側妃,也是要下聘迎娶的,以杜染音的身份,無父無母,聘上要寫什麽?母後果真喜歡她,也只能做個侍妾,側妃也太擡舉她了。”

“你說得,也有道理。”

皇後默然半天,也不能和季初凝撕破臉,也只得吐出這句話。得了皇後這句話,季初凝的臉色稍稍緩和些,心下也安定了幾分,便恢覆了剛開始的柔聲細語勸解皇後。

“我知道母後喜歡染音,那便將她好好留在身邊是了,側妃這事非同小可,得從長計議才是。”

“嗯。”皇後飲下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本宮回去再好好物色物色。只還有一樣,染音這事不過是我一時興起,你也不必拿這個為難她,這孩子的心還是好的,也很向著你。”

季初凝聽皇後忽然這樣說,倒楞了一楞,心裏卻一陣憤恨,以為是杜染音拿昨天的事往皇後那裏告了狀,必定還裝了可憐。

“是,臣妾也是一向憐惜她的。”

她雖帶笑這樣說的,心裏卻將杜染音恨了千遍。

杜染音的心機實在是太深沈了!先是鳳逝川,後是皇後,她籠絡了這樣多人,只怕昨日的傷,也是自己故意受的!

季初凝心裏對杜染音更加失望,在皇後面前卻不流露分毫。又與皇後說了幾句東宮的事情,見皇後有些憊態,便恭恭敬敬地將皇後送出了東宮。

皇後見季初凝如今對染音已是一點也不能容了,心下很是失望,失去了這個絕佳的機會,她去哪裏找比杜染音更合適的人送到東宮去?看來昨天杜染音說得一點不錯,不由心裏也對季初凝添上幾分怨懟。

送走了皇後,季初凝仿佛被抽空了力氣一樣,腳步軟了幾軟便回了內室,跌倒在床上。

皇後對她有幾分喜歡?太子又對她有幾分喜歡?

季初凝覺得自己走入了一個暗囚,往後的生活寂暗無光,她卻也不得不咬緊牙關,硬撐著走下去。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選擇的,不是麽?

這樣想著,淚水卻無法克制地滑過妝容精致的臉頰,落在織錦的雲被上。她將頭埋在被子裏,眼淚沾濕了一片被褥,肩膀也聳動起來。

不遠處的小宮女從沒見過太子妃這樣,幾經猶豫,還是試探的出聲:“娘娘,您沒事吧?皇後娘娘也是為了東宮好。”

“滾!”季初凝聽見宮女的聲音,心下一陣厭煩,伸手從床邊的木臺上抄起一個花瓶便向那小宮女扔過去。

“哐當”一聲,花瓶砸在墻上,飛濺的瓷片刮到小宮女的臉上,立刻滲出幾道血口子。小宮女感受到痛意,摸上自己的臉,已是一片血汙,不由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嚎什麽,滾出去!”

小宮女嚇得再不敢說話,哭著便轉身飛奔了出去。

門打開又合上。光明湧進來又被驅趕在外頭。亮光映過季初凝的臉又在她的臉上留下一片黯淡。她的妝全都花了,臉上的怒意和未幹的淚痕讓她看起來有些可怖。

她怔怔地看著禁閉的門,胸口因憤怒起伏不定,只覺一切都那樣令人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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