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咱們洗衣做針線？”丁香道。

“根本不行，且不說漿洗和針線只能糊口，就是村裏有誰找你幹？我和娘能寫兩筆畫兩下，又有誰買？再說了，也容易暴露身份，還有針線上我可是白癡，直到現在我連直趟也縫不好。再者，一做針線不是昭告天下咱們是女孩。”柳絲縈斷然否定。

“那你說怎麽辦？”丁香問。

“我想經商生錢最快，只要腦子轉的快肯吃苦，當然比種地出力還是小的，挺適合咱倆的。哥哥覺得呢？”柳絲縈道。

“這主意挺好，咱們幹什麽呢？”丁香興奮的兩眼放光。

“我打聽過了，這裏離漆山不遠，沿江上去也就四五天的路。那裏山上種的都是漆樹，所以叫漆山，販漆的都在那裏。而且，販漆的利息也不小。”柳絲縈道。

“啊？合著咱們來的道上，你和那群販子就嘀咕這些了。我說你怎麽跟吃錯了藥一樣，和他們一個勁的套近乎。不過，就憑咱倆這聰明勁，準成。”丁香瞪著柳絲縈道。

“行！咱們回去再跟娘和嬸子好好商量一下。”柳絲縈說。

突然，丁香想起一件事，臉立馬垮下來：“兄弟，咱倆拋頭露面，我好說，你的名聲可怎麽辦？以後……”丁香吞吞吐吐的說道。

“名聲？”柳絲縈淒楚的一笑：“我還有什麽名聲？再說，我這一輩子，只為自己而活，為親人而活，不為不相幹的人而活，他們樂意嚼舌頭就讓他們嚼去。離了男人我還不活了不成，那麽的大風雨我都挺過來了，我什麽也不怕啦！”

“我把那個挨千刀的……”

“丁香”不等丁香說完，柳絲縈一聲清喝打斷了丁香，‘霍’的一下站了起來，一字一句的說：“今生今世我不想再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柳絲縈一身的冷意，似乎能把周圍都凍住。

“哦！”丁香只好把剩下的話咽回肚子裏。

“咱們回去吧！出來的時間也不短了。還得和娘她們商量商量呢。”柳絲縈平覆一下自己情緒說道。

“好，回去。”丁香丟掉手裏的草，站起來兩人一起往回走。

“小丫頭！”綠衣青年在樹上樂了，自言自語：“爺倒要看看你倆怎麽做生意。第一次，遇上這麽好玩的丫頭。賠了錢爺看你倆丫頭哭鼻子。是誰把小丫頭傷成這樣？”

綠衣青年註視著已經走遠的柳絲縈，這才發現她的身段尚未出挑的周全，身子扁平，風拂過她的衣衫，似乎隨時都能把她吹走，單薄的可憐。

綠衣青年的心裏突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躍上樹冠，看著柳絲縈和丁香走進了村頭的一所破舊的院落。

柳絲縈和丁香回到家裏，把想法和淩月英、柳嬸兒說了，柳嬸兒剛想反對，沒有想到淩月英一口就答應下來，柳嬸兒挺納悶。

吃過晚飯，柳絲縈和丁香去大寶家幫忙清點明天要拿去賣的布匹。自從柳絲縈和丁香幫大寶把布匹賣出了個好價錢，賣布啦、買東西的任務就落在了丁香和柳絲縈的頭上，她倆總能想辦法花最少的錢，買最好的東西，賣的東西還能賣出高價。

柳嬸兒問淩月英：“嫂子，你怎麽能讓兩個丫頭去經商？且不說經商的人地位低下，她們兩個女孩傳出去名聲也有損。祥哥兒有我們家柳誠不怕，晨哥兒怎麽辦？日後怎麽找婆家？”

“妹妹，你知道的，要是不讓她倆出去，咱們的日子過得會很難。晨哥兒的名聲早就毀了，不差這點兒。咱們現在也不過是平頭百姓，晨哥兒又不去考狀元，考慮那麽多沒有用。最重要的是，晨哥兒心裏有事一直憋著，不讓她去，只怕會憋出病來，不如讓她倆去，不行就權當散心。那倆丫頭的本事你也知道的，不會吃虧。知女莫如母，那個丫頭骨子裏狂放的很，經過這些事，只怕已經把她心裏的那股勁給激出來了，世俗的規矩恐怕不能束縛她。讓她們去，賠了錢大不了咱們厚著臉皮去榮軒那裏。再者，想做我柳家的女婿沒有點兒灑脫勁兒可不行。”

“你可真夠寵她倆的。”柳嬸兒笑著搖了搖頭。

“沒準她倆還能給咱們掙來一份大家業呢。”淩月英道。

倆人正說著話，就聽見一陣敲門聲。柳嬸兒開門一看，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人，二十歲左右，自稱叫田浩，要來借宿。柳嬸兒告訴他，她們剛剛搬來亂的很，房舍又狹小沒法住，讓他去別人家。實際上家裏也確實沒法住，短這少那的，好多東西都不齊全，要不是大寶家幫襯著，還難。常言道：破家值萬貫，安個家不是那麽容易。

來的是村外樹上的那個綠衣青年，哪裏肯走，一個勁的說好話要住，還說會給錢。你說全村那麽多人家，這人就認這股死轍，非住！柳絲縈和丁香在大寶家聽得明明白白，心裏也惱怒，沒見過這麽沒有眼色的，非得讓人拿棍子趕出去不成。

大寶娘聽見了，趕忙出來說：“這位公子，他們家剛剛搬回來不到一個月，正亂著呢。要不住我家吧！別嫌房子狹小簡陋就成。”

柳絲縈跟著出來看看，田浩一見柳絲縈出來一楞，立馬點頭，跟著大寶娘走進院子。

柳絲縈打量了一下田浩，身材高大，容長臉，皮膚白皙，劍眉入鬢，一雙邪媚上翹的丹鳳眼，狹長如竹葉，眼角猶如墨勾，攏秀俊挺鼻，殷紅薄情唇，倒是好一副皮相。穿一身鸚哥綠的蜀錦衣裳，刺繡精致，一看就是個有錢的公子哥。

柳絲縈蹙了蹙眉，這人有些面善，好像在哪裏見過，就是想不起來。

大寶家裏忙開了，趕著給田浩燒水做飯。柳絲縈和丁香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歸置好，就告辭回來。

那個田浩倒也不挑食，吃的還挺香，大概是平時肥雞大鴨子的吃膩了，乍一換口味倒新鮮。

吃完飯，田浩又和大寶一家子聊天，也別說，田浩還挺能聊，引得大寶一家笑聲不斷。大寶趁著天光尚亮，坐在院子裏修理農具。田浩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大寶嫂子想起了什麽，沖著墻那邊喊“晨哥兒，晨哥兒。”

田浩一聽，激動的差點從凳子上掉下去，瞌睡蟲遇上枕頭，想什麽來什麽。就在這時柳絲縈踩著凳子，趴在墻頭上應道：“嫂子，什麽事？”

大寶媳婦忙說著：“晨哥兒，明天一定要買個犁頭回來，家裏的這個已經壞了。”

“好的，嫂子。”柳絲縈道。

“不用了，這個修修還能使，別花錢了。”大寶道。

大寶嫂子不容置疑的說：“能使什麽？東西不順手，多出多少力。別的不買也得買它。”

大寶聽了就不吭聲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柳絲縈的臉上，把她的小臉鍍上了一層金色，水靈靈的眸子熠熠生輝，襯托得她那張臉愈發嫵媚俊俏，具有一種誘人的魅力。

田浩的眼又挪不了窩裏了，癡癡地看著柳絲縈。柳絲縈和大寶媳婦說著話，一扭臉兒，看見田浩不錯眼珠地看著自己，那眼神兒活像一只盯著魚的大花貓，不禁惱了，狠狠地瞪了田浩一眼。又和大寶娘、大寶打過招呼就下去了，直接把田浩當空氣，弄得田浩無比郁悶。

田浩轉過頭來問大寶娘：“伯母，那個晨哥兒家是外來的嗎？”

“不是外來的，他爹和剛才在門口和你說話的牛犢兒（柳誠的乳名）娘的男人是親哥倆，和我們還沒有出五服。家裏太窮，晨哥兒的爹早早就出去討生活了，聽說在京裏做點買賣。十五年前，牛犢兒才三歲的時候，這裏遭災，牛犢兒他爹又過世，娘倆的日子沒法過了，就去投奔晨哥兒他爹，過了這麽多年。聽說，前一陣子她們家走了水，家當全燒沒了。晨哥兒爹和牛犢兒又遠在閩中經商，剛剛走了半年，想傳個信都難，娘幾個就回鄉了。剛到還沒有一個月。祥哥兒是晨哥兒的兩姨表哥，打小死了爹娘，在晨哥兒家長大的。”大寶娘道。【註】

田浩‘哦’聲，又找別的話說了一陣子，天就黑了，大家一同休息了。

田浩是很快就睡著了，他的兩個仆人李鐵和張豹可不樂意了。自己的主子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才一下午不見，風向又轉了，非要住這裏。你說你找家好點兒的人家也好，非得跑這兒來睡破床爛被，害的他哥倆當鳥，在樹上搭窩。

第二天一早，丁香跑出去借驢，柳嬸兒在竈間裏忙早飯，柳絲縈把水灑在地上，正拿著掃帚掃地，一擡頭看見田浩站在門口，又用大花貓的眼神兒看自己，氣不打一處來。開口問：“你幹嘛！”

田浩一見柳絲縈開口，也不用人讓，擡腳就進了院子，想轟出去都沒門兒。一雙桃花美目亮晶晶的盯著柳絲縈，柳絲縈讓他看得背後寒毛直豎。剛想掄掃帚趕人。

就聽田浩說：“小兄弟，聽說今天你們要去趕集，我和你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認路，你們帶我去，我保證不添亂。”

柳絲縈瞅了田浩一眼：“不帶！”

“別價，小兄弟，我就是想去看看，沒有別的意思。我還能幫你們拿東西。”田浩絕不妥協。

“晨哥兒，怎麽了？”柳嬸兒聽見聲音從竈間出來。

“嬸子，這個人非要跟我們去集市。我們是去幹活的，又不是去閑逛，照顧不過來。所以，不想帶他去。”柳絲縈道。

田浩一見柳嬸兒出來，立馬跑到柳嬸兒跟前，用手扯了扯柳嬸兒的袖子，“嬸子，您就讓她倆帶我去吧！我不添亂，我還能幫著幹活。”田浩可憐巴巴的看著柳嬸兒。

柳嬸兒一恍惚，好像看見了柳誠。柳誠想幹什麽事，柳嬸兒不同意，也是這個樣子。柳嬸兒的眼淚差一點下來，趕緊垂下眼，這孩子跟柳誠年紀差不多大，哎！也不知道柳誠他們到了沒有，過得怎麽樣？揪心呢！

田浩看見柳嬸兒的表情，覺得有門兒，趕緊趁熱打鐵：“嬸子，您替我說兩句好話吧！”拽著柳嬸兒的袖子不撒手。

柳嬸兒慈愛的拍拍田浩的手，沖著柳絲縈道：“他都這麽大的人啦，也不用你們照顧什麽，就帶他去吧！看他這個樣子，是沒有見過鄉下的集市，讓他去新鮮新鮮。”

“是啊，晨哥兒帶這位公子去吧！”淩月英走到門口說道。

柳絲縈一見母親出來了，趕忙丟下掃帚來扶淩月英，“好的！娘，已經是秋天了，風太涼了，您別這麽早站在外面。”說著要就扶淩月英往屋裏走。

“我還沒有那麽嬌貴，連風也吹不得了。”淩月英笑道。

田浩趕緊跑到淩月英面前，施了一禮：“見過伯母！多謝伯母！”

仔細地看了看淩月英，容貌和柳絲縈有四五分相像，一臉的病容。

“田公子客氣了。小兒不懂事，請別往心裏去。”淩月英道。

“不敢，不敢。”田浩一邊說一邊偷偷的看柳絲縈臉色，見柳絲縈的臉上沒有一絲變化，心裏不由的直打鼓。

柳嬸兒笑著問田浩：“田公子，還沒有吃早飯吧？一起吃吧。我去和大寶娘說一聲。”

“好，謝謝嬸子。嬸子和伯母叫我浩哥兒或田浩都行，別公子公子的，聽著生分。”田浩頭點的跟雞琢米一樣。

還‘聽著生分’，好不好我們根本就不認識你！自來熟也不是這麽個熟法，跑了這裏來攀什麽交情，討厭！柳絲縈從心裏煩田浩。

“那怎麽行？”柳絲縈似笑非笑的看著田浩，“您是貴家公子，我們是平頭百姓，不是一層水裏的魚，等級關系不能混淆。”

“我從來就不講那些勞什子禮數，還是隨便一點兒好。小兄弟，你就別埋汰我了。”田浩道。

“小人不敢。田公子雖然禮賢下士，小人絕不敢逾越。”柳絲縈不松口。

“娘、幹娘我回來了。”正說著，丁香大呼小叫的跑了進來。一見田浩楞了一下，“哎，你怎麽跑我家來了？”

“祥哥兒，怎麽說話呢，田公子是客人！”柳嬸兒嗔道。

淩月英道：“祥哥兒，一會兒你和晨哥兒去集市帶上田公子，他也要去逛逛。”

丁香剛想說什麽，柳絲縈悄悄拉了她一下，接口道：“我們知道了，娘。”

說著話早飯已經擺上了，淩月英和柳嬸兒把田浩讓進屋裏，田浩進了屋一看，是夠窮的！估計耗子來了也得搬家。迎面一張八仙桌，瘸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桌上的茶壺豁嘴缺把，蓋上少了疙瘩，茶碗沒有一個不碰了瓷的，還和茶壺不是一套。

可屋子裏收拾得舒爽利索，纖塵不染。淩月英和柳嬸兒的衣服雖然舊，也是漿洗的幹幹凈凈。整個家看著整潔宜人，讓人感覺舒服，讓人坐著就不想挪窩，雖然貧窮卻舒心溫暖。

【註】五服簡單的說就是五輩，親屬關系超過五代，不再為之服喪，叫做出服，也叫出五服

在婚嫁中出五服即可通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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