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力量與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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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選者和守護者們的戰鬥類型各有不同,而對何思何瑜來說,她們的打鬥從來都是那種古老生物撕殺的過程。

她們向前走去,所過之處,土地在影子邊緣泛起血色,流出血來,偶爾可見發育畸形的鱗片,全被影子吞噬殆盡。

土地傳來咀嚼的聲音,偶爾會有一聲慘叫。

在另一個層面,雙方的力量正在交鋒,血肉橫飛,死亡不斷。

雙生子的力量在這片大地上不斷扭曲變動,能看到上面隱隱鱗片的反光,看不真切。但這一刻,在許懷宣那昏黃煙火的照耀下,古老真實的光線照進了黑影深處。

兩條巨大漆黑的魚在她們周圍游曳,視土地和空間為無物,沒有眼睛,仿佛瞎子,形態原始,體型修長,不斷尋求彼此,殺戮和嬉戲。

任何觸碰到它們的肢體都被吞噬了,那些鱗片和鰭宛如本身擁有生命,觸碰到任何土地都會引發一抹黑紅的血跡,讓它們像在血中游曳。

陰影籠在她們周圍,血像裙擺周圍妖異的鑲邊,透著殺氣,又顯得慘烈。

這是場孤軍奮戰……雖然進入敵陣的是兩個。

整座景區的地勢都變了。

土地在緩慢傾斜——旅客們只好又沖回酒店避難,只有那裏屹立如初,大概最開始時有協議。雖然燒酒店是很過癮,但接著好一會兒他們估計都得忙著撲火了。那酒店水管還毛病特別多。

但何思何瑜已經顧不上了,土地是以她們為中心傾斜的,好像她倆太過沈重,把整個世界都踩得失去了平衡一般,朝著兩人傾壓下來。

湖水傾瀉而下,宛如瀑布轟鳴,何思擡頭去看,什麽東西在從土地裏長出來,如山鋒般尖利。泥土四濺,落入她們身周,像落入食人魚池子裏的老鼠一樣,化為一堆血花,迅速消失。

簡安的屍體也滑了下來。

在戰鬥的同時,何瑜無意識伸手抓了他一把,但是沒有抓到。屍體落入胃袋樣的深淵之中,然後便消失了。

一時半會兒它仍不能消化它,但最終它會成功的。

兩人擡頭向上看,無以計數石筍樣的東西從地下長出來,天空被大地擋住,越來越狹窄。

“是牙齒。”何瑜冷冷地說。

“想把我們一口吞呢。”何思說。

她們懸停在那大嘴的空中,周圍狂亂怪物的血肉無法靠近兩人一分一毫,但天際參差的尖牙正在合攏,她們仍在下墜。

這片土地太大了,無法吞噬,足以把她們埋到最深處,慢慢消化,永不超生。

何思看著天空,不知為什麽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爸爸媽媽和小瑜死時的天頂。本來無比廣闊,就是這樣在她面前破碎、合攏,黑暗吞噬了她,什麽也不剩了。

那批天選者和守護者仍在爭吵,爭奪那塊方石的歸屬。它應該屬於誰,誰的力量更大,誰有權得到一切……

她的家人們被世間至深的貪婪與黑暗吞食了。

現在,她和已經死去又被她執著拽回來的小瑜站在混沌大蛇的巨嘴之中,蛇嘴正在合攏,山體般的蛇身上,一只巨黃色的眼睛仍在看著她們。好像她倆是本次用餐的重點推薦食品,得時刻盯著,直到順利吞進去,消化掉,不然時刻有可能會被搶走。

正在這時,何思聽到一個如山般龐大的聲音在耳中響起。

“歡迎光臨啊,小東西。”那聲音說。

“又一對死了也沒人操心,被丟到這裏當貢品的人類。”它說,“只要我許諾力量,三維世界就是個大型自助餐館,人們爭先恐後把想要的送到我嘴裏。”

何瑜突然問道:“你真的吞噬過你兄弟嗎?”

那聲音低低笑了。

“我也會吞掉你們。”它說,“你們是完美的‘一對兒’,但誰關心呢。”

雙生子站在巨大的肚腹中,纖細秀氣,一模一樣,一個像另一個的覆制,一起出生,並且至死也不會分開。

那兩條黑色亞空間兇猛魚類的陰影圍繞他們,周圍血色濃郁,而影子越來越小。

大地合攏,瘴氣升騰而起,在這一刻,巨蛇仿佛立於眼前,如山一般,不可戰勝,纏繞在人的神志之上。

“但沒關系,生命是孤獨的。”它說,“我的晉升之路便是不斷的吞噬你們這種生物,真是食之不盡。”

從某個角度來說,它說得對,何思想,歸根結底,她們周圍所有的人都希望她倆來完美酒店,面對這只龐然大物。無論是那些希望她們能填飽阿波非斯的肚子以換取力量的人,還是梅萊特娜那種試圖取締違法組織的臨時戰友。

對這個世界的人們來說,她們是敵人,是工具,是實驗品,被一步步推向這條道路。推進巨蛇腹中。

但那有什麽關系呢,這也是她們自己想來的地方。

為了報覆,向這曾毀掉她們幸福家庭的龐然巨物討個說法。

她們不關心別人怎麽想,世界總歸有各種各樣的倒黴事,有些就是爛人,也有些人只是從自己的利益和角度考慮。有什麽關系呢,她們擁有對方,已經比世上很多人擁有的東西要多了。

她們能擁有能彼此分享的基因與生命,還有死去爸爸媽媽的愛和共同的回憶。已經完全足夠了。

沒什麽可不滿的。

雙生子站在這片小小的區域向上看,她們在向下墜落,上方的光線明亮,越來越遠。

而她們所擁有的這一片空間從高處看,想必如一枚小小的彈珠,在阿波非斯這種龐然大物面前不值一提。

但仍她們死死盯著天空,手指繃緊,宛如刀鋒,另一雙手卻緊緊握在一起。像出生許下的承諾——永遠不分開。

方石不知何時停於她們中間,

周圍的影子裏,兩條魚游動的速度越來越快,血色四濺,既有阿波非斯的血,但更多的是它們自己的血。

這血內凝聚,陰影已經小到僅僅能貼著她們的身體游動,像一對蜷在一起的嬰兒,將要被完全消化。

但在此時,它們的顏色卻越來越深,宛如黑洞,能把空間燒出一個洞來。

它們的身體也越來越長,幾乎變成了兩條蛇,暴躁而瘋狂地游曳著,速度越來越快。

這一會兒時間,天空已經看不見了,她們進入了蛇腹深處,噩夢所在。

在這一片漆黑之地,無以計數殘存的肉體和靈質化為碎片,哀嚎尖叫,不斷互相吞噬、融合,又絕望地分開,發出慘叫和哀泣。甚至還有些低等生物在交媾。

雙生子轉過頭,看到簡安的屍體……他蜷在那裏,仿佛還活著,做了一個自我保護的動作似的,死了後還在抗爭的人。

一些低等水螅一樣的生物正試圖爬到他身上,可接著又滑下來,無法融合。但它們總歸會成功的。

何思看著這一幕,心裏想,一個人是否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殘缺而兇險的世界保持完整呢?也許吧,但她不會承認的。

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她拒絕接受現實,非要事實變得可以接受為止。

黑色游曳的魚靜止了,破碎的肉凝結了,一切在她們周圍固化,化為一顆黑色的卵。

何思抓著何瑜的手,曾經陰陽相隔,但最終她靠著她的固執抓住了她的手。她們就維持著這個姿勢,好像這是她們最本能的樣子。

她轉頭看何瑜,她也在看她。她們等待著,等在這一刻方石會給予她們什麽,某種進化,決戰的信號,而無論結局怎麽樣,她們都會接受的。

她們目光平靜,如同早些時候在家中明亮的廚房裏做蛋奶酥。真奇怪,情況明明糟糕透頂了,是大決戰的時刻呢。

周圍變成了一片純粹的黑暗與靜止,她們看不到彼此。

兩人腳步統一地朝對方靠了靠,感覺對方的存在,像還在子宮裏一樣。她們在對方的身邊找到安寧,找到平靜,找到家。

她們不知道這黑暗持續了多久——後來看了下時間,不超過三十分鐘——像一個輪回一樣漫長。

有什麽正在發生,她們不確定,但能意識到什麽在快速發酵與進化。

何思感到一陣眩暈,這種進化侵入靈質,據說進化是靈質的凝聚,但這一刻她覺得覺得像在被撕碎——

她朝著無盡的黑暗跌了進去……

何思張開雙眼,發現她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裏一本看到一半的書掉到地上。

她坐起身來,把書撿起來,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她四十三歲,結了婚,就是當初在洛城認識的長得像基努·李維斯的混血帥哥,她的選擇是對的,他是個好人,和她育有一對兒女。家裏還養了條狗——她管它叫“小樂”,它總是非常快樂。

這些年來,她一直生活很平靜,她聽那些人的建議放棄了尋找,但也不再想和他們有更多的接觸。她上完了大學,讀完碩士,在一家跨國公司做組織管理方面的工作,事業很成功,去了很多國家,懂了很多事,擁有一座山中的度假小屋。過的是她曾經設想過的生活。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想著天氣好,不如去整理車庫吧……這念頭讓她想起了母親,她也是個總是閑不下來的人。

那人在她還是個少女時就去世了,場面很慘烈,但這麽久回憶起來只是一道舊傷。不去碰,也就不疼了。

她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她了。

她一直知道杜雲宛很不快樂。

她是個優秀的母親,通情達理,對孩子們照顧周道,但她不快樂。

何思發現這件事是十二歲的時候,杜雲宛整理舊照片,她看到了母親還是孩子時和雙胞胎姐姐的照片——他們家雙胞胎的傳統是從母親那邊傳下來的。

那時她多快樂啊,一對小女孩穿著及膝的裙子,手拉手站在荷塘邊,陽光灑下來,像一對精靈,會牽著手去任何地方,冒不管什麽樣的險。世界就是為她們這樣的人準備的。

“她是誰?”十二歲的何思叫道,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她們也是雙胞胎嗎?”一樣十二歲的何瑜問,“我們認識她們嗎?”

杜雲宛迅速把照片收起來,不再談這件事。就算那會兒她倆還是一對不知輕重的小丫頭,也能意識到母親那種表情時,最好乖乖從她眼前消失。

後來她們偷偷問起父親。何敬航告訴她倆,那是媽媽小時候和雙胞胎姐姐的照片,她倆感情很好,但那人在十六歲那因為一次車禍去世了

媽媽郁郁不樂了很長時間——雖然爸爸沒說,但長大後的何思覺得媽媽那時可能自殺過,她手腕上有痕跡,她問過一次,她拉下衣服避而不提,語氣輕快地問她晚上想吃什麽——但還是從陰影裏走了出來,後來認識了爸爸,重新開始了生活,又有了她們。

從此,媽媽又有一個新的家啦。

但媽媽沒有恢覆啊,何思想,即使在她微笑的時候,她也非常的悲傷,殘缺不全。她只是學會了假裝不在乎。向別人假裝,向自己假裝。

但她不敢說出來,她還是小女孩時就知道神話不能說。

她郁郁不樂地回到房間,狠狠蹂躪了何瑜的頭發,心想這故事叫人毛骨悚然,她想象了一下小瑜要是不在了會怎麽樣……覺得一秒都無法再想下去。她不可能受不了。她會死掉的。

但小瑜死了,而她還是活下來了,人都是殘缺著活下來的。她怎麽可能做到的呢?

拜托,別想她了,怎麽又想到她了……只要不去想,那麽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這是這麽多年痛苦學到的重大經驗。媽媽也這樣生活的吧。

何思打開門,穿過陽光燦爛的草坪,決定還是去收拾車庫。你得讓自己忙活起來,才能不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她已經習慣與和殘缺並存了。

她開始一個個搬下車庫裏的舊紙箱,很多搬家來以後就沒有打開。書上說,你得狠下心來丟東西,你的生活才會簡單,明確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麽。那她可有很多東西要丟。

她翻到自己剛結婚時的東西,有第一個孩子時的事,還有在英國讀大學時的東西……

她看著自己畢業時帶著學士帽的照片,站在陽光靦腆地的笑,像朵剛剛綻放的花。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有一刻,她在非常確定這是何瑜。

沒有長大,沒有讀到大學,也沒畢業,沒有工作,沒有結婚,沒有生孩子,沒有人生的小思。透過她的面孔在微笑。

她四處看了看,周圍沒有人,於是她抱著照片哭起來。

她一點也不快樂。

她想起小瑜死的那天,她永遠忘不了那天……那天她穿著她的衣服,別著她的發夾,假裝是她。

媽媽跑過來,臉色蒼白,對她說:“小思出事了。”

她呆了一下,沖出去看。她看到何瑜的屍體……她當時非常非常確定,死的是自己。死的是何思。

她死了啊,她怎麽可能放棄的?她沒法繼續生活的,她居然還結婚了,簡直是愚蠢,一個死人結婚幹什麽。

沒理由的啊。

她突然神經質地轉頭去翻另一個舊箱子,這不對頭,很不對頭,她拖出一個堆在最下面的舊箱子,那裏放著何瑜死後她找尋她留下的所有痕跡——凡塵之眼、隱修會、靈蛇組……所有的。

她扯開箱子,神經質地翻找裏面的東西,一定有什麽不對——

頭腦裏的一部分告訴她她瘋了,又開始發神經,她必須對她的家庭和生活負起責任來,停下這種瘋狂的行為,繼續整理車庫。或者去痛哭一場,洗個澡,跑個步,幹什麽都行,冷靜下來,繼續在這片墳墓裏生活。

但是不對。肯定不對——

我得去找到她,繼續找,這是個噩夢,但夢必須做下去,最終才會有希望。小瑜在等著呢,她能感覺到她。

何思驚慌地翻找箱子,尋找隱修會裏一個人的電話號碼,好像晚一分鐘就會沒命一樣。

有誰騙了她,她不知道什麽時候發生的,但這不可能是她選擇的生活!她應該死在尋找她的途中——

她突然停下來,她是怎麽扯開箱子的?沒有用刀子,紙箱子的膠帶呈現一條啃咬過一般的開口,當她的指尖劃過,當然會有這樣的開口。

她感覺到力量在指尖游動,纏繞和嬉戲,生來就是一對兒。

她可以調用她的力量,她也能用她的——

她就在那裏,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從來沒有離開,就在等她。

何思掙紮著張開雙眼,她蜷在黑暗而溫暖的水中,抱著何瑜,像還在母親子宮時一樣的姿勢。

何瑜擡起頭來,朝她笑。那一瞬間,何思知道她經歷了同樣的夢境,而且一樣找到了自己,在同一時刻,並同時完成進化,回到了這裏。

她們是世上最完美的雙生子。

她們在黑暗中看著對方的眼睛,在心中倒數。

要開始了。

三、二、一——

與此同時,蛋殼裂了。

它們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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