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舊日私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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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默不作聲地翻看這本宣傳冊。

已經很舊了,看上去是十幾年前的了,銅版紙印刷,弄得非常講究。

上面說,“史家大宅”是一棟很有歷史,並有著悠久文化背景的大宅,屬於一個叫史中天的軍閥,他以此做為私人刑場,在這裏用酷刑殘害了很多人。

其中既有些是對手、政敵或是上頭安排的政治犯,也有些是他“看得上眼”的無辜群眾。

何思湊過去看何瑜手裏的小冊子,正見她翻到一張圖片介紹,上面是某個人在水缸裏浸死又被拖出來展示的連續鏡頭。

照片都是黑白的,非常有老照片的質感,還有一張圖何思看了一會兒沒意識到是什麽,花了好幾秒才突然發現是沒有肢體的軀幹。

何瑜又翻了一頁,新的恐怖場景躍入眼簾,身著旗袍的女人吊死在哪間屋子裏。

何瑜翻過第三頁,旁邊有人發出窒息的聲音。

何思決定不再看下去,總之可以確定,她心想,這是一份集恐怖之於大成的宣傳冊,血腥到了讓人懷疑哪個B級片的劇照,或是從什麽創意博客上抄襲下來的,不像現實發生過。

但一定發生過。

從小冊子上看,此人還是本地有名的大善人,建過兩所學校,修過一座廟,一座教堂,還有一個清真寺。但他其實是是個非常殘暴的人,一輩子取了三十五個姨太太,就活了兩個,他喜歡用各種方式殺人,簡直就是中國版的霍爾莫斯。

他花了不少年的時間建這座私宅,做成他完美的殺人基地。在這個地方把人放進硫酸桶裏、活體解剖、電擊、剝皮……

除此以外,他還有很多新的殺人創意,小冊子以一種極為肉麻的語氣說他創造了三十七種極富創意的殺人方式,其中有一些流傳開了,但根本沒人提起他的名字。現在就是這種忘恩負義的年頭,你做了所有的工作,發揮了你的創造力,結果人們只會拿結果用,對你是誰毫無興趣,還大言不慚地說是他們自己發明出來的,真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人睬……真不知道這班殺人狂還能無恥到什麽地步。

考慮到不能讓這種不正確的情況繼續下去,本酒店的擁有者決定建造一個主題紀念館——並聲稱這是個從西洋來的詞,現在很流行,大家都該來看看沾點文化氣息——以正視聽,幫助大家了解英俊的史中天先生。

何思翻到一頁,正見到一張此人的黑白照片,穿著軍服,長得確實挺帥。不過話又說回來,穿這一身,還是黑白照,要是再不帥得寒磣到什麽地步啊。

何思心想,很能理解為什麽用這個小冊子生意做不下去,“此處有變態”的標記也太明顯了。

“我們還是回去吧……”葉建安說,“這地方很邪門。”

“是啊,還有孩子呢。”季逢西的母親滕珍說。

“你們以為外面就安全嗎?!”劉俊明說,“子琳就是在外面失蹤的,不過一轉眼而已,兩三分鐘,這地方有問題!哪有酒店連個車都沒有的,平時采辦怎麽辦?我們出去也是困在這地方,只能打電話叫警察!”

“對,打110,讓警察過來!”

“報失蹤案,讓他們開車來,我們才能脫身!”

幾個人群情激憤地說了幾句,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好的辦法。有時候你躲避恐怖未必有用,正確的選擇反而是往最危險的地方去。

“大家跟緊點。”劉俊明說,一馬當先走在前頭。

“跟緊點,小東,小西。”滕珍說,父母把一對兒女護在中間。

劉俊明說道:“別忘了,子琳就是一個眨眼就找不著了的。”

何思和何瑜走在最後面,打量周圍的環境,右手邊一扇半掩的門中,什麽在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有東西想了爬出來。

雙生子的腳下,陰影無聲蔓延,已經不是生長的植物,而變成了某種蛇一般的活物,靈活流轉,在另一層不為人知的空間中游曳和捕獵。

游客們的小隊盡可能避開那些詭異的門棟,一些到了現在都是鎖死的,還有些敞開著,但一看就知道裏面發生過某些可怕的事,備有可怕沒有見過的器具,已過了一個多世紀,看上去陳舊不堪,但仍有某種生命力,仿佛在等待受害者。

所有人都聽到了某個房間裏爬行的聲音,大家加快腳步,空氣緊緊繃著。

而就在房間裏什麽爬出來的一瞬間,空氣中一只更巨大的獵物動物一閃而過。在三維世界只是個模糊的影子,卻宛如巨鯨,一口把那東西囫圇吞下肚。

黑暗裏寂靜下來,何瑜說道:“這裏好多啊。”

何思朝她笑,說道:“而且都好兇。”

正在這時,前面的逢季西朝她們說道:“你倆跟上來一點,恐怖片裏一掉隊肯定出事!”

“這孩子說什麽呢!”滕珍說。

雙生子朝她微微一笑,異口同聲地說道:“這就來。”

石景天又忙拍了幾張照,真是死到臨頭不忘工作。

照他的說法,他到這個地方,確實是早就聽說過類似的傳聞,所以過來找素材的。

他是哪個恐怖網站的寫手,有天一個編輯找到他,說發現了一個滿有意思網絡傳聞。大致上是說,網上有些人曾描述過一個叫“完美酒店”的地方,在一個優美——也有人說爛透了——的景區裏,但所有談及這個酒店的人,他們的社交帳號都莫名沒了下文。

這些帳號的主人就這樣在網上消失了,再也沒有登陸和更新過。

因為是在網上,大家互相也不認識,事情也就是小圈子裏詢問一下,放個悼文,就這樣結束了。是正常生活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悲傷插曲。

石景天工作的網站很大,編輯是個王牌編輯,人脈也是神通廣大,專門有一批人幫他收集相關的傳聞。

“完美酒店”一直是他關註的一個焦點,放置在網站的“恐怖旅店”相關的欄目中,何思回憶起來,她倆在普通的網站上找相關的信息時,就曾經進入過這個專欄。整理得井井有條,用詞聳人聽聞。

總之,一個星期前,這位恐怖網站的資深編輯在計劃年假旅行時,突然間發現了這個網站的廣告。

“可想而知,”石景天說,“他火速訂了房間,然後把我找了過來。”

“就你一個人來?就來寫稿子?”葉前鋒說,“這是個鬧鬼的店,照你說的失蹤一個連的人了!”

“他是無神論者。”石景天嚴肅地說,“而且一下就找到了我這個最缺錢的,為了加班費不要命——”

“能有多少加班費?!”葉前鋒說。

“很多。”石景天說。

一群人詭異地看著他,石景天接著說道:“總之,這地方經常有人失蹤,這方面傳聞該有十幾年了,不像是故意炒作的,因為很零散,知道的人也不多——”

何思心想,這傳聞可絕對不只十幾年,只是最近網絡發達了,它的信息才會常留網上不消失而已。如果她們也像這麽多年來的那些人一樣折在這裏的話,也許這兒能一直存在下去,一個世紀後,它大概會成為恐怖傳說界的傳奇,有專題節目和電影了。

正在這時,石景天突然一個側身,他動作非常快,幾乎看不清楚,擡手把什麽釘在墻上。

人們楞了一下神,才發現他手裏抓的是把匕首,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把水果刀,其實是一把軍用匕首,非常小巧,就是用同樣的這個匕首,他剛剛把什麽東西釘在墻壁上。

“這是什麽東西!”葉前鋒說。

“像是蟲子。”那個恐怖小說網絡寫手說。

但看上去著實嚇人,大概有半個成年人手掌那麽大,通體發黑,長著層層鱗片,長有節肢類的長腿,幾只尖利的口鉗如鋸齒般顫動,竟然還他媽會飛!簡直就是反人類。

它拼死掙紮,石景天拿起手機拍了張照——幾個人詭異地看著他,他說道:“幹嘛,我要寫東西吃飯的,配圖更有說服力!”——隨手把刀子一抽,那東西串在刀上,他俯身在腳下踩死了。

殺起生來動作嫻熟,司空見慣,對其恐怖的外形毫無興趣,也不準備做出恐怖片裏的驚悚表情來。何思心想,至少她很確定他在稿子裏會努力寫得驚悚的。

他這一系列動作極為熟練,一看就是個練家子,怪不得敢自己來這裏寫稿子,索要加班費。

一夥人用一種崇拜的目光看著他,葉前鋒朝他說道:“你這招厲害啊,我都沒看到有蟲,就看到有黑影一閃,但這裏太暗了——”

“嗯,看熟就行。”對方說。

周圍的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跟他說道,問他這身手從哪學的,是專業的嗎,是否是武林高手,怎麽會網站當寫手,有沒興趣當保鏢啊——部隊學的,曾是專業的,不是武林高手,錢,有錢就當。

“這地方看上去一百年沒人來了,怎麽會有蟲?”季逢西說。

“是啊,是不是說明……”她哥哥說,“哪個地方有屍體?”

“你們能閉嘴嗎?”滕珍說。

這一會兒時間,那位表情陰沈的寫手又幹掉了一只詭異的蟲子——何思決定回頭一定要看看他的小說,到底是什麽風格的,他幹掉這種致命生物跟打蚊子似的毫無激情,不,打蚊子都比他有激情——隨著繼續向內,空氣裏居然開始浮現腐屍的味道,而蟲子像是隨此滋生的。

何思和何瑜走到了隊伍的前方,她們周圍,那隱隱的黑影如海中的巨鯨般繞行,不離左右。

她們都能感覺得到,再更深的地方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漆黑,游動著詭異的力量,而越是向前……就像深入兇險的海底,那力量就會越強。這是一座巨大惡意的海,只想著吞噬。

而周圍嗜血的力量越發躁動起來,海裏……不,房間、走廊、轉角和負二層的那些東西的視線全調轉至他們的方向。絕不再是之前吞掉的小玩意兒,而是更大、更兇險、嘗過更多血的事物。

隨著走得更深,這種力量越來越強,無處傾洩,蟲子也是由此滋生而來的。

——這個時候,大家都非常理解前臺的小哥為什麽死也不進來了,換誰都得死乞白賴地留在外面!

真不知道當年簡安是怎麽走過來。

在一個天選者,一個守護者,還有一個武林高手的護衛下,一群人還是順利走到了走廊的盡頭。

左手邊果然如前臺小哥說的有個轉彎,向著更深黑暗延伸。劉俊明找過了一番沒找到燈,不過就著一點光亮,能看到走廊盡頭的墻壁上,掛著個老式的電話。

劉俊明快步走過去,石景天一把抓住他。

對方怔了一下,雖然迫不急待,但這會兒時間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位網絡寫手的武力值,是那種你在這種情況下要想方設法跟著,千萬不要在他跟前作死級別的人物。

而且這一瞬間,他眼神幽暗,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舉止間代表的危險氣息。

石景天蹲下身,從地上拾起一個墜子。

那是項鏈吊墜,金的,做成精致的圓環狀,上面雕著龍鳳呈祥的花樣,不算很大——但也絕對不小——有著金子沈重的質感,上面沾著一絲黑紅的汙跡,像是血。

也許有人會把壞掉的手機隨便私心掉,但絕對不會有人丟金吊墜。

雙生子同時去看,地上拖一條纖細的金鏈,在淒冷的走廊上無人關心。鏈子像是某個人在行走沖往電話的路上,被身後一股強大的力量拽下來的,保持著一個動態的弧度,盡頭指向走廊上一扇緊閉的門。

在旁邊的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石景天、何思和何瑜她們三個,卻在這幾秒的沈默緊緊繃中,都感受到了黑暗的獠牙。

石景天轉頭看雙生子,雙生子也看看他。

從開始時他們的視線都沒正面接觸過,雙方本能地互不喜歡,像一座山裏不該有兩只猛獸,兩人邊都覺得對方很可疑。

那人站起來,朝她倆說道:“透個底吧。”

其他幾個人都轉頭看她倆,表情謹慎,大部分帶著敵意和懷疑,也有些還算友好的。

——從開始的時候雙生子就沒怎麽說過話,在人群中表示適當的好奇,她倆長得好看,又是稀奇的雙胞胎,天然能得到大家的關註和善意。

沒人對她們表示過懷疑,她們看上去柔弱無害,長得也不像Boss的款型。而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大家更像是一起遭遇到了恐怖片情節的無辜旅客。

何思張了下唇,又閉上。

何瑜說道:“先說明,我們也不知道這裏的東西是什麽。”

“‘東西’是什麽意思?”季英華說,“不是……夫妻吵架,黑社會犯罪什麽的嗎?”

周圍一時安靜下來,一群人都盯著何思兩人。到了現在,人們即使還不承認,但是潛意識裏都能意識到一件事:這可不是什麽夫妻吵架。

大得過分的地下樓層,詭異的蟲子,丟棄的手機和墜子,還有廢棄區中緊閉房間裏的聲音……哪家黑社會這麽無聊啊?!有這個錢幹嘛不去拍電影啊!

“我就說,這裏肯定有什麽不對頭的東西!”劉俊明說,“子琳不可能那麽失蹤,我看著她走過去的,沒有人會就這麽不見了!”

“你們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嗎?”石景天說。

“其實我們也不是很清楚。”何思說。

“我們是來找一個朋友的。”何瑜說。

“他在這裏失蹤了。”

這話讓周圍懷疑的目光緩和下來一些,大家不禁有一些同命相憐的感覺。畢竟,他們很可能一起被失蹤掉了。

“不過我們還是先把這個解決了吧,這裏不太適合聊天。”何瑜說道。

石景天看了她們一會兒。

“行。”網絡寫手幹脆地說,“這類東西你們熟。你們說。”

何思湊過去和何瑜嘀咕了幾句。

“屋裏這東西……挺麻煩的。”何思說。

“我們能感覺到它,但是這座建築本身在保護它。”何瑜說。

“門開了我們才能襲擊——”

“你們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嗎?”石景天說。

雙生子搖搖頭。

“我猜可能是……”何瑜說,“受到了某種石頭……不,受到了某種強大力量感染的東西?”

幾個人一臉空白地看著她倆。

她們一起轉頭看那扇門,並不準備再說下去。

何思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把匕首,丟給石景天。鋒刃不長,但邊緣閃耀著藍光。

“你用這個比較好。”何思說。

“本來應該有些更強大的武器,但我們的‘讚助商’最近出了點問題……”何瑜說。

“新的讚助商是‘守序組織’的。”

“覺得我們帶槍過安檢不是好主意。”

石景天打量她們一會兒,雙生子靠墻站著,周圍光線很暗,散落著民國時代的報紙、破輪椅、手術刀之類的垃圾,能看到身後的走廊在黑暗中鋪開,連接著一個巨大黑暗的世界。

他說道:“我還是不用知道更多細節了,討論一下計劃吧。”

他轉頭看那扇緊閉的門,門內悄無聲息,什麽也聽不見。但他們都知道,裏面有東西。

“我們需要一個誘餌。”何瑜說。

“我可以當!”一直偷聽他們講話的季逢西熱情地說。

她媽一把把她拉到後面,一家人集體狠狠瞪著她,小姑娘一臉無所畏懼地想要解決問題。

何思笑起來。“不用你當誘餌的。”她說,“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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