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坐進去，車子就啟動了。

車窗裝了鋼板——雖然綁架的行為有點可疑，但工具倒是很專業——看不見外面，何思直接拉開車門看，也沒人敢阻止她。

黑色的綁架車向城外駛去，城市的燈火漸漸遠去，大地越來越暗，越來越荒涼。處於這樣遙遠的土地，這樣越走越遠，舊日很多的規則也變得日漸稀薄，不知將會到達什麽樣的地方。

雙生子看著廣袤的土地不斷延伸，直到視線盡頭，雙手握在一起，安靜地等待。

然後她們看到了那片建築。

最開始沒發現，星星太亮了，而地上的燈火太零星，難以清楚地區分。

隨著車子繼續向前，她們註意到前方的夜色中，似乎有一片星星格外的密集，這才意識到那裏有一大片建築。

在這樣的夜色中看上去，它散落在天地交界之處，並在地平線處蔓延，拖出長長的尾巴，好像從草原裏長出來的一樣。

車子繼續向前，但好一會兒都沒有到。而她們看到這片墜落的星光越來越繁密，占據了視野中的一切。

她們在地圖上從來沒有看過這片區域的存在，在所有公開的知識中，城市的西方是一片空白，只有蒼茫的大草原。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這裏座落著一個龐大的群落，大小絕不亞於一座城市——至少跟剛才那個差不多——這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心臟。那座繁華而明艷的首都，似乎只是它蒼白的影子。

車子平緩駛向那片光芒，星光逐漸變成了燈光，呈現了塵世間煙火的氣息。遠遠看上去，房子散落在平原上，大都是由石塊和木材組成，形成粗略的格局。

當看到這樣的光芒，你會覺得有大量人口居住在此，可是根本不是這麽回事。整片區域都很安靜，天選者和守護者都能感覺到活人的氣息，但這裏什麽都沒有……倒也不能說完全沒人，但是和？？？這個問號是啥？

然後車子在光芒之外停了下來。

阿米爾跳下車，司機跟在後面，兩個被綁架者坐在車廂柔軟的座椅上，一人手裏拿著瓶果汁——半路被迫停下來幫他們買的——壓根本沒有下來的意思。

“裏面不能進車。”阿米爾說。

雙生子盯著他，他又強調了一句：“得下來走路。”

“你們不是綁架我們過來的嗎？”何思說。

“綁架不就是直接把我們送到罪魁禍首那裏？”何瑜說。

阿米爾簡直想罵人，你們這是被綁架的態度嗎？像是被綁架的樣子嗎？憑什麽要求被綁架的待遇？！

但失敗者沒有罵人的權力，他忍氣吞聲地說道：“你們不是願意來的嘛，也就幾步路。”

“但我們不想走路。”何思說。

“有行李呢。”何瑜說。

“你們是天選者和守護者，”阿米爾說，“你們根本不會累！”

“那也不想走路。”何思說。

對方瞪著他，他的守護者在背後隱約出現。司機驚悚地看著這出天選者和守護者們的對峙。

“你們要是走進去，”阿米爾說，“請你們吃鴕鳥蛋！”

雙生子的目光專註了一點，阿米爾繼續說道：“還有路依保斯茶，還有紀念品送，不要錢，免費幫你們寄回國。”

雙生子竊竊私語了一番——大致在說網上搜到的攻略什麽的——然後鄭重地看著他。

“說話算數。”何思說。

阿米爾同樣鄭重地點頭。

“走吧！”何瑜說。

“帶我去見你們的老大！”何思說。

阿米爾轉身就走，聽到何瑜又在後面弱弱地問：“真的不遠嗎？”

“就是，穿著拖鞋呢。”何思說。

“真的不遠。”阿米爾說。

“行李怎麽辦？”

“司機會幫你們收著，回去時……如果你們能回去的話。不會丟的。”

“要是丟了我們就把這兒拆了。”

阿米爾深吸了口氣，壓抑住深深的憋屈。

他很確定……他真的打不過她們！最好連試的念頭都別有，這倆的力量對他就是完全碾壓。真不知道上頭的人在想啥，派他來看自尊是以怎麽樣清奇的姿勢碎掉的嗎？還是覺得他比較帥，可以勸服小女生？

他回頭露出個盡量帥氣的微笑，用柔和的聲音說道：“絕對不會丟的。我保證。”

行李得到了保證，雙生子放下心來，跟著綁架犯走進這個神秘的群落之中。

這是典型的聚居群落，房子的搭建非常隨便，不情不願地考慮了一下街道，最終覺得不留不出走路的地方，於是勉強地讓出一條條窄街，讓每棟房子都像處於街市之中一樣。

房子四處可見和雙生子有關的圖案和雕像，而雖然是這個時間點，但還有不少人在活動。她們看到穿行的人群，明艷的衣衫，奇異的發型，但有什麽就是不太一樣……接著她們意識到了什麽——雙胞胎，這裏很多人是雙胞胎！

大部分人穿著本地寬松肥大的衣服，但更像只因為涼快和方便，這裏有各色人種，一路過來，她們至少聽到了五種不同的語言。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們都是雙生子——也有單著的，但很可能是他的兄弟姐妹們沒在跟前。這裏就是給人一種這樣的氛圍。

很顯然，它不僅僅是片燈光明亮的區域，而擁有真正的生命力。至少有很多活人，而人們在說話，在笑，或是吃東西。

兩人四處張望，討論著怎麽沒見電線，還能有這麽多燈。試了一下不是什麽超能力嘛，大概是從地下走的電線，別看人家一副閑人勿近、高冷民族風的樣子，還滿高科技的嘛。

阿米爾在前面帶路，一副忍受的樣子不說話。

兩人像游客一樣四處張望，走馬觀花，沈迷於這片星火之中。

何瑜突然間抓了下何思的手臂，何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角落的一處小攤子上，一對身著灰色長裙的老子和一個男人做生意，她遞給他一個一尺來高的密封玻璃瓶，做為粗糙，裏面的液體也不幹凈，讓人想起生物課上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

但是當看進去，她感到一陣惡意，裏面泡的是一對連體的嬰兒。

而當註意到這一點，她們意識到她攤子上擺的全都是這類東西——其實大部分根本看不出來是什麽，不過她倆一點也不想細究。

她們開始四處看到怪異的雕像，據說是可以施巫術的奇異動植物，長在了一起的畸形果實……這裏幾乎沒有任何正常的商品，整個集市變成了夢魘裏才有的詭異地界。

何思伸出手，和妹妹緊緊握在一起，隨著繼續向前，她們越發感覺到這片區域裏詭異的文化氣息。

那種東西飄浮在空氣中，屬於每一根草和水滴，當你進入得太深，它們就會滲進你的骨子裏。

這裏彌漫著的是一種……奇異原始的氣息，從雕像、圖畫、人們的表情，或是他們各國不同語言中透出的只字片語中透出來。一種古老和血腥的味道。還沒有經過任何文明的柔化，不具備任何流行文化的特征，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東西。

當他們來到此地，都被這種事物同化，變的同樣粗礪、古老和血淋淋的，仿佛和這氏族的祖先來自同一個洞窟。時間在這裏停止流動，他們都處於同樣靜止的井底，那一段古老黑暗的時光之中。

雖然是綁架，但旁邊不時有人打量她們——她們用有點陰暗的喜悅發現，她們的相似程度即使在這種雙胞胎紮堆的地方，也是獨一無二的——神情中帶著喜悅，好像她們雙生子的特性讓人多麽激動和崇拜似的。

她倆一向以雙生子的身份為傲，不過眼下感覺仍有點毛毛的。

“我不喜歡這裏。”何思嘀咕。

“有車就好了。”何瑜說。

“車進不來的！”阿米爾說的。

雙生子勉強承認他的話是對的。要真把那玩意兒開進來，估計得拆幾棟房子。

“我就是不明白了，要是他們真綁架成功了，我們昏倒在車上，他們準備怎麽辦？”何瑜說。

“真拆房子嗎？”何瑜說。

“綁住擡進來是不是有點沒有美感了？”何思說，做出高高舉著手的樣子，“讓開，讓開，肉票到了，大家讓一讓，不要圍觀了——”

“大家不要堵在路上，這是嚴肅的綁架行為，那個帶小孩的讓讓！不要在街道中間吃東西！”

“叫你呢，看不出綁架外國游客的事有多嚴肅嗎？！”

兩人咯咯笑起來，阿米爾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平靜。要平靜。打不過的，真的完全打不過。

他的身後，說笑聲在這片頗有夢魘之風格的集市上，不管不顧地輕松愉快地飄散著，好像她們真的有本事只當兩個無憂無慮的游客似的。

正在這時，雙生子停下腳步，看到前方立在這片奇異集市上的雕像。

沒人在下面做生意，人們本能和它保持距離，好像它天然散發出能量，而且絕對不是讓人想往旁邊靠的那種。

這雕像由石塊、木頭和骨頭組成，還有一些看不出什麽玩意兒的材質——但也絕對不想知道——十分簡陋，可誠意十足，抓住了表現力的精髓，好像從遠古時某個部落血淋淋的圖騰崇拜傳承至今。

它本質上和白天在城裏見到的那座非常相似。

但這座更邪惡，好像它才是原始的版本，而城市中更高級的那座，只是蒼白的仿制品。

當時在城裏看到那座雕像時，雙生子覺得那是一座一對雙胞胎掙紮著離開子宮的場景。而這一個……雕像的身體大半困在那黏稠的物質中，有一種緊縛和窒息的感覺，卻又仿佛命定如此。

其中一個露出半邊肩膀，朝著前方的什麽露出猙獰神色，有種不屬於人世的獸性與黑暗的東西。

而另外一個幾乎全陷在子宮之中，不仔細幾乎看不到。他雙眼緊閉，黑暗中帶著一個詭異的微笑，藏身在不可理解的異夢之中。

他們沒有一個想掙脫出來……她們突然冒出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並很確定那是真的——它們不是想要掙脫出來，而是正在鉆進子宮之中。它正在合攏。

兩人打了個寒戰，路邊還有各種擺小雕像賣的，阿米爾要了一個，說要送給她們，兩人用力搖頭，表示沒有興趣。

“你剛才說要送雕像，這種的不行！”何思說。

“這就是精神汙染！”何瑜說。

“我以為你們會喜歡。”阿米爾說。

“不喜歡！”

“我們又不是變態！”

她們跟著阿米爾繼續向前，然後看到那棟建築。

那在燈光下像片純粹的陰影，仿佛已經廢棄了很多年，像片殘損怪物的屍體一樣倒在草原上。這些人也拉了電燈過來，並且在繼續使用並傳承它代表的信仰，但現代文明的光照不亮它，任何的光線都在這黑色的石頭建築中都顯得黯淡。

她們擡頭看天，當走進這樣燈光的世界中，星空變得遙遠和黯淡。

她們處在了這片大地上星星的群落裏。而這裏的燈光，只讓土地變得更加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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