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危險地帶

關燈
雙生子下了飛機,擡頭看天。

這裏的空氣幹躁,天空空曠無雲,一片無邊無際的藍色,不遠處有專車來接,上面有海曼商團的標志。哪裏的錢都是錢,如同梅萊特娜所說,而金錢的言語是相同的。

但這是一片……熱鬧的國家,從來不像在地圖上看上去那麽空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可不只是句中國老話,放眼世界,只要有人在,就有錯綜覆雜熱烈的角力,就有身不由己,就有暴力和黑暗。

在這件事上,她倆已經不是菜鳥了。

她們剛到達機場,坐進車子,還沒看到鬧市區呢,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

這是梅萊特娜為她們在非洲本地聯系特別準備的號碼,還沒人打過呢。

來電號碼也不認識,何思好奇地接通它,立刻聽到一個中氣十足女孩子的聲音:“你們兩個去那裏幹什麽!”

就算隔了半個地球,熟悉的聲音依然熟悉,令人愉快。

“影!”何思說。

當叫出這個名字,眼前浮現那女孩淺粉色的頭發,燦爛的笑容,還有她的熊貓拳套,仿佛一大片沒心沒肺的陽光,讓整個心情似乎都變得輕快起來。

做為狂野角鬥會的擂主,

影在中國留學期間,雙生子也盡過一番地主之誼——主要指的是在“吃”這件事上,三人發現了極具震撼力的共同語言。影在雙城停留的那段時間,三位奪靈組織的高手什麽也沒幹,就是各種找東西吃了。

在尋找何瑜的那近兩年時間,何思聽多了奪靈組織的可怕、冷酷和反人類,以至於見到影時大吃一驚。

很難想象一個奪靈者擁有這樣的率真和陽光。做為一個在約翰內斯堡混亂街區長大的女孩,她見識過黑暗,卻擁有能在這樣的黑暗中燦爛微笑的能力。

而且她可不是什麽邊緣人士,她們知道,沒多久以前她剛剛拿到了狂野角鬥場的冠軍,也就是說,她至少是這一年整個奪靈組織格鬥的第一把交椅。

那真是一段陽光普照的快樂生活,她們仿佛真的是些普通女孩兒,只需要考慮哪裏的東西好吃,接下來去哪裏吃,或是去哪裏再吃就行了。

非洲是狂野角鬥會的地盤,他們的消息一貫靈通。而影作為本期的角鬥會冠軍,知道她們的行蹤並不奇怪。

何瑜湊過來,叫道:“你上次說下次來你的地盤要請客呢!”

“喬納森跟我說的,聽著,立刻離開那裏!”影在電話那邊說。

那邊信號似乎不好,不斷發出靜電噪音,以至於雙生子懷疑聽錯了哪個詞。比如喬納森不是天天一副要找影幹架的德性嗎?

“那地方非常……危險……”那邊的人說,“那些人都是瘋的人,他們崇拜……尤其是你們——”

她精力充沛的聲音在電波中變得微弱。

“立刻離開,現在走的還得及……”她說,但是這時,通話完全斷掉了,只有一片嘶嘶的白噪音,再沒一絲朋友熟悉的聲線。

兩人看著斷掉的通話,雖然這裏空氣炎熱,但仍然感到一陣寒意。影可絕對不是大驚小怪的人,她也清楚知道她倆的能力。

司機看了她們一眼,又轉頭看前方的道路。

過了一會兒,像很多司機那樣,終於忍不住說道:“她的擔心還是滿有道理的。”

何思轉頭看他,思忖著他是不是一直在偷聽,而且居然能聽到手機裏的聲音,可以算是聽力一流的司機了。

“為什麽這麽說?”何瑜說。

“這裏是‘進食者’的地盤。”那人說,說的是英語。

車後的兩人專心看著他,那人聳聳肩,說道:“我們來這邊只做生意,不過你們也要記住別招惹他們就行。”

他又加了一句:“尤其你們還是雙胞胎?你們是雙胞胎吧?”

雙生子點點頭,他一副“一看就是”的表情。

何思和何瑜交換了一下眼色,來時梅萊特娜給了她們不少資料,那可絕對不是讓人看上去感到安心的資料。

何思說道:“海曼小姐說我們來是幹什麽的了嗎?”

“海曼小姐只說……讓我們提供無條件的幫助。”對方說,聲音裏透著些不安。

“那就夠了。”何瑜說。

她們不再說話,能指望的也就這些了,她們也從來沒指望這一趟是一路坦途,也未指望過隱隱會會給她們庇護。

也習慣了。

無視心頭的烏雲,雙生子轉頭看窗外,車外的街道上行人漸漸增多,建築一座座冒了出來,車子進了城區。

何思打開門,整片大地驕陽似火,熱風從窗戶吹嘯著吹進來,帶來帶一個城市的氣息。

傳說中,這是一個管控極為嚴密的小國,不歡迎一切外來者擾亂他們的生活,如果不是梅萊特娜開後門,她們兩個身家清白的人根本不可能入境。

雖然來之前兩人做了“旅游攻略”,但想象中怎麽也該是一副死氣沈沈,四處可見帶槍民眾的樣子,可實際上這裏非常熱鬧,生機勃勃。

從進了城,車速就變成了爬行。

密密麻麻的建築立在街道邊緣,色彩明確,十分豐富,到處都是人。一眼可以看到各種小商小販在街邊兜售食品——當然還有別的,不過她們主要看食品了——街道盡頭遠遠傳來音樂,鼓點輕快,民族風情深厚,仿佛有身上畫著圖騰的部族成員在幹燥的街頭表演——後來發現是音像店。

但的確有某些東西和普通的非洲城市是不同的。

何思兩人擡起頭,進入主路街道的旁邊立著一座怪異的雕像。

仿佛一對風格化了的雙生子,下身被一種類似於化石、黏液……或是某種母體裏充滿生物質感的東西連在一起,而上身上向伸展,手臂極長,想要觸摸天空。是這座城市的圖騰。

車子緩緩駛入這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這裏將有場硬仗在等著她們。

酒店很不錯。

名字就叫海曼酒店,很顯然是海曼商團的一個駐點。何思還不知道他們還經營酒店生意,她問了司機一句,對方說是為了方便本地的工作,這地兒連個像樣的客棧都沒有,所以只好自己開了。

不過住進去後,雙生子覺得如果梅萊特娜想改行做酒店生意,大概會幹得十分不錯。

雖然是一個幾乎沒有任何外交,嚴禁外人入內的小國,但酒店修的十分氣派,和任何一個大城市的駐點沒有區別。

她們走進去,大廳天頂很高,海曼商團的蓮花標志含苞待放,但四處也加入了一些頗具民族風格的修飾……不但是裝飾,是陽光的色彩,空氣聞起來的味道,是整片空間的質感,讓人意識到這裏確實是異國它鄉。

何思抱著枕頭,盤腿坐在床上,看平板裏的資料。

秦名三歲時失蹤,家裏人報了警,四處尋找,卻再沒能找到他。但實際上他並不是像大家猜的那樣,被拐賣到了哪個貧窮的鄉村……而是被哪個變態的天選者帶離了原生家庭。

據私家偵探的消息,那家夥已經去世了,不過生前跟人說過秦名的事。

說是看他挺有天賦,看上去像個能修煉的料子,就隨手帶走了——這人是個奪靈者,也不是個啥會帶小孩的類型,就是個野心勃勃、喜歡攬事又不想負責任的單身漢,秦名在他手裏基本沒受到過照顧,倒是沒少挨打挨餓。

——幸好他壓根沒見著秦雲,不然失蹤的就是一雙了。

而當被一個天選者盯上,普通人類的家庭是沒有任何辦法堤防的。而被拐走的,連報警都不管用。

何思覺得這些人幹的事和人販子沒有任何區別,只是披上了一個“老夫見你骨骼清奇”的外衣,好像別人家的小孩是路邊攤上隨手可揀的果子,看到有點材質,就這麽隨便帶走了。

總之,很難想象那以後他具體都過了些什麽樣的生活,但成年以後,他成了一個狂熱執迷於力量的人。

那個拐帶份子去世後——被殺的,真是一點也不令人驚訝——他追循著自己的天賦和出身,一路來到了非洲。

那些天選者在各個不同的國家和文化間游蕩,而現在他來到了這裏。從被帶走開始,他的生命軌跡就完全改變了,對他來說,他的整個人生大概就只遵循著晉維或是方石,那才是唯一的目標。

照梅萊特娜的話說,他定居的這個部落,翻譯過來叫一個“黑暗中的進食”者的地方,同時也是這個國家真正的掌控者。

“總之,他們屬於奪靈組織,但是和我們一點關系也沒有。這就好像你把老虎和雞都叫‘動物’,它們也不會相親相愛一樣。”何思說,“那個部落有自己的一套信仰,基本不和外界來往,而且據說非常危險……”

“反正我是不指望海曼商團能保護我們。”何瑜說。

“我們也不需要保護。”何思說。

她們又聊了會兒天,說起孤身深入敵陣的事時倒是氣勢十足,但接下來的聊天全是買什麽土特產啊,從手機查到的到這裏一定要吃什麽東西啊,反正就是諸如此類的事情。她們聊的樂此不疲,好像可以一輩說下去。

何思向何瑜說起當初求助凡塵之眼,那些人讓他看到的那個有腐蝕能力的人被囚禁的樣子,兩個一起感嘆,各種大呼小叫,說這些人好變態哦。

屋外,夜色越來越深,她們屋裏的燈仍然亮了好一會兒,不時傳出歡快的笑聲,好像只是兩個無憂無慮的旅客。

兩人關燈時,夜已經很深了。

街道上的喧鬧早已消失,其他的客人也漸漸睡去,再沒有了人走動的聲音。當到了夜晚,整座城市仿佛是另一個荒涼的世界。

兩人梳洗完畢,但因為時差一時睡不著,於是趴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開始是聊簡安現在怎麽樣了,那些“饑餓的天空和大地”到底是什麽意思,是不是同一系列的某個怪物,然後又聊天她們最近力量的變化,正在這時,燈光暗了一下。

雙生子的聲音瞬間停下。

她們一聲不響,屋子裏變得一片死寂,外面街上連路都似乎都熄了,一點聲音也沒有,甚至沒有老鼠走動,或是晚歸人的腳步。

而頭頂的燈光再次閃了一下,卻再也沒能真正亮起來。

那種幽暗很奇怪,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壓制了它,讓光線無法掙脫,於是整間套房都變得怪異,本來明亮正常的家具都變成了幽暗的影子,仿佛隨時會有怪物從黑暗中鉆出來一樣。

完全就是鬧鬼的氣氛。

兩人屏住呼吸,整間套房裏越發安靜……

然後她們聽到了那個聲音。

像是一個女人隱隱的哭聲,非常輕,腔拖得很長,纖細,孤獨,浸透了悲傷,沒有絲毫人類世界的生機與氣息。簡直就是恐怖片的開場音樂。

何思感到一陣戰栗,倒不是因為這氣氛,而那聲音……有某種奇異的熟悉感,而這種熟悉讓人從骨子裏發冷。

雙生子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聲音一直存在,像條陰森森的線拉扯在著人的神經,把人往屋子外拖。

何思一把拉開毯子下床,穿上新買的串著小珠子的拖鞋,朝外面走去。何瑜緊跟其後。

何思拉開門,發現走廊上光線也極暗,只能看到門口的一小塊空間,走廊兩頭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仿佛沒有開始和盡頭,只有無盡的夜色。而她們困在一片單薄的空間之中。

哭聲就是從左手邊走廊的盡頭傳來的。

她看了一眼,那裏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何思伸出手,何瑜抓著她的手。就這樣,兩個女孩穿著睡裙,什麽也沒有拿,朝著黑暗深處出去。

沒走幾步,一陣風從對面吹來,掠過她的的睡裙和皮膚,又朝著走廊的盡頭直奔而去,匯入巨大的黑暗中。

整片空間沒有了到達時的堅實與穩定,人類的建築都有這樣的平穩,在土地上建起鋼筋鐵器、直角直棱的房子,確保性命的安全。但是現在,這堅實消失了,即使腳下鋪展開的仍是水泥地,也有厚實的地毯。

當夜風吹過,帶來一種廣袤和黑暗的感覺,仿佛這棟建築不屬於一座城市,而是在一個巨大曠野的中心。不只是空間,仿佛連時間都消失了,處於一種無垠而悲傷的時空之中……酒店的建築很單薄,整個人類的文明都單薄,經不起獵獵的夜風吹過。

何思抓緊何瑜的走,順著黑暗的走廊向前,尋找哭聲。

當來到這裏,任何的挑釁和危機都是她們要尋找的,是一個介入那個傳說中部落的機會。

她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兩個誤入此地的游客,也不是害怕的女孩。

隨著繼續向前,整條走廊看上去都開始不對勁。

光線太暗了,有一瞬間,何思覺得在黑暗的一角,墻壁的裂縫仿佛一張怪異的臉,正盯著她們看。

她感到何瑜的手指緊了緊,她迅速看了一眼,那裏又仿佛什麽也沒有,只是水漬而已。

何思又去看前方一處立於墻角的鬼影,但當定晴看去……不,那的確是個影子。不是什麽衣服或是樹枝,而真的是有一個影子,長長的頭發披散著,毫無憑依地站在那裏。

何思吸了口氣,抓著何瑜的手,平穩地走過站著鬼影走廊,朝著黑暗盡頭傳來哭聲的地方走去。

開始是細微的,像老鼠爬過來的咯咯聲,然後開始是哭聲,是呻吟,是囈語,是長長的哀號。

她們如同走在一座巨大的亂葬崗之上,無數哀怨和痛苦的鬼魂蘇醒了過來,哭號著,想把活人拖下黑暗的深淵。

整條走廊格局沒變,但卻變得像紙糊的一樣,好像在光暗的那一刻,她們墜入了一個詭異的世界。

她們的周圍,怪異的臉孔在墻壁上成形,仿佛曾被砌進磚頭,現在不甘心地非要擠出來一樣。還有黑暗中更黑的影子凸現出來,臉白得嚇人,像被放幹了血,眼中透出一股徹骨的絕望與悲戚。

模糊的身軀,仿佛只能隱藏和散落在黑暗之中,沒有絲毫的暖意,似是一群孤魂野鬼。

“我好冷……”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兩人嚇了一跳,發現整條走廊的格局也不同了,這兒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樓梯,一個女孩披頭散發地蹲在黑暗臺階上。她們能看到她血淋淋的腳,好像有人剝去了皮膚。而無論她的上方還是下方,都是一片黑暗,無處可去。

她皮膚蒼白的嚇人,那是死人的身體,手上也有同樣的傷口,卻都已經不再有血流出來。

“我好冷,”她繼續說道,那雙黑暗中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她們,眼中全是赤裸的痛苦,“我不知道怎麽迷失在這裏的,我不該離家這麽遠的……沒人應該離家太遠……”

她動了一下,好像站不穩,在樓梯上摔了一跤,可能是腿斷了。

她就這麽從樓梯上的黑暗中朝她們爬過來,沒有了一絲人類的尊嚴,被無盡的黑暗挾裹了,只想毀滅任何鮮活的生命。

何思退了一步,何瑜的影子在這種光線下,本來只有模糊一團,可是這時突然清醒起來,一支細細的枝條從她的手腕處伸展出來。

它如此柔軟,仿佛薔薇的枝條,轉瞬抽出一長條,然後利索地繞到鬼魂的身體,仿佛一只蛇一般,一下纏住她的腳踝。

女鬼一怔,枝條向後猛拖,它轉眼消失在一片暈開的黑暗中,什麽也沒有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周圍的幽靈哭泣聲都低了一點。

何思轉頭看何瑜,何瑜有點尷尬。

“我就是試試。”她說,“它不是真的。”

何思挑了下眉毛,兩人手拉著手繼續向前。

無數鬼魂繼續在她們周圍哭訴。好痛苦。好孤獨。好害怕。好絕望。好寒冷。這個世界是如此殘酷,你不該犯下任何錯誤。

這時,她們看到了那個傳來熟悉哭泣聲的房間。

兩人都僵了一下,這是她們的房間,門口清楚寫著6112號,有一道小小的劃痕,一點也沒錯。何思口袋裏還放著寫著號碼的鑰匙卡呢。

好像她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來的地點,只是這次,哭聲是從她們的房間裏傳出的。

何思瞪著門棟,突然意識到為什麽覺得聲音熟悉。

那是她的聲音。

她在哭,因為死亡,因為被永恒地困在異國他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