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跟隨她的兩個陪同者來到目的地時，何思很快意識到這裏曾是個村落。

她看到村口的石碑，一處早已不成形狀的牌坊，還有一座已經變成了只剩下石根的廟。它地方如此古老，像是從另一個時代——比如石器時代——穿越過來的。

她心裏想，不只是因為這殘破，而是因為這淒涼。

現在，村子裏的人已經全搬遷到生活更方便的地方，而這裏也廢棄了，看上去只是一堆破爛的石頭，仿佛從亙古時代便被拋棄，直到地球毀滅也不會有人再來。

她帶著滿心的憂傷這麽想著，又想著找回了妹妹，要怎麽和她說這個話題。這念頭能讓她鼓起勇氣，不被這淒涼和孤獨吞沒，要求回去，說她什麽也不看了，他們是對的，她該在凡塵之眼找個工作。

但她還是繼續跟他們走了下去，然後看到了那他們告訴她……如果她堅持尋找何瑜，就一定要看的東西。

——那是一棟房子。同行的人跟她說這曾是個雷達監測站，所有才有磚頭建築。當然現在單位早搬走了，只留下那棟灰石建築，半塌著，根本不像房子。只是堆讓人毫無好奇心的石頭，告訴你什麽叫做“徹底的廢棄”。

何思看著它，這東西和荒涼的大自然融為一體，不是他們指，她根本發現不了。

後面的兩個人正在暢想華盛頓總部，在這種環境下，華盛頓聽上去像一個傳說中的世界。

何思吸了口氣，朝那裏走過去。

她先是聞到空氣裏一股刺鼻的味道，充滿侵略性，好像光是聞一下，肺就會爛掉。

腳下寸草不生，兩棵樹早已枯死，基本只剩樹樁了。她很確定，即使在生機勃勃的夏日，也不會有任何生靈靠近此地，它永遠只是片死氣沈沈的房子，連只蚊子也不會選擇死在這兒的。

而當繼續向前……

那時她還是普通人類，但是也已經感覺到了。

她感到了另一種氛圍。前方好像有什麽極危險生物狂放生長的味道，空氣潮濕，滲著血腥味，像是某個龐然大物，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在吞噬獵物。

腐蝕的味道是從它之中滲出來的，而這種吞食怪異而殘酷，在充斥整片空間的腐蝕氣味中，又多出了一股血肉的味道……耳膜幾乎像能聽到黏液摩擦的聲音，和獵物無力的哀號。

但其實什麽也沒有，只有吹過荒原的風。

何思渾身都在發抖，可還是走過去，假裝妹妹跟在她身邊，她的手拉著她的手，像她們還在母親的子宮裏時一樣，不害怕任何東西。

月見會讓她看，她就會看。

她會告訴他們，她不怕任何東西，只要能把妹妹還給她。

最開始時，她沒看到他。

那是間很大的房子，已經半塌了，裏面四處落著水泥和碎石，幹掉的雜草或是別的什麽垃圾，並且已經風化了很久，不見絲毫曾經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唯一不同的，只是房子的地面向內凹陷得很低，形成一個深坑，雖然滑下不少碎石，但仍然很深，光線照不到裏面。

何思走到門口，刺鼻的腐蝕、還有那種吞噬般兇險的氣味更濃，她沒再走進去，而是小心地看向深坑底部——來到這裏的人，都會下意識看向那個方向。

好像你在恐怖片裏會害怕看怪物的臉，可是最終你總是會看到。好像那種恐怖是種亮光，會把你的視線——也許你的人生——吸引過去。

然後她就看到了大坑中心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塊發黑的肉，何思無法相信曾是個人類。

沒有衣服、頭發、五官和四肢，但還在呼吸。

它在黑暗的最深處，仍在不斷地扭曲和腐敗著。

即使是在還是普通人的時候，何思也知道，他正在承受著巨大的、不可想象的痛苦。

永遠脫離了社會，在這個世界的角落、被徹底遺忘的地方，一年又一年地在破磚碎瓦之間腐敗、受苦，忍受一點點一腐蝕成一團爛肉的疼痛。

沒人關心，沒人在意，她心想，只存在於村子裏老人隨口一提的傳說裏，然後隨著老人死去，連傳說也不是了。

也許過個幾年這個小小的據點也會撤銷的吧，月見會在中國發展的不太好，而在那時，他仍然將困在這裏，在世人遺忘的角落裏繼續痛苦，一點一點破爛下去。

她沒看到他的守護者，據說已經無法出現了，但和它困在同一片空間受苦。

“他有腐蝕性能力。”一個聲音在她身後說，她哆嗦了一下。

“別看他現在這樣，他做過很多可怕的事。”高業說，“他握一下人的手，這種力量就會在肉體紮下根來。受害者會一天一天開始腐敗，直到爛到內臟裏，然後死掉。”

何思仍渾身戰栗地看著屋子中間的東西，那些人的語氣輕松，好像這場面一點也不恐怖似的。大概是習慣了。

“他出不去。”高業說，“我們是在八十年代時，在這裏發現的這塊神奇的方石，建房子時砌到了地基深處，然後它像種子一樣開始生長……”

那時的何思看不見，但它的確在那裏，它在墻壁內部生長，把整片空間籠住，結成一具滴水不漏的繭。

“這種力量把所有守護者本身的力向反射回去，侵蝕他們自身。”後面的人說。

“這是這種方石的力量，把獵物困在自己體內，直到它死去。”高業說。

“無論它怎麽腐蝕，如何掙紮，從進入房子的那一刻，這來自彼方的力量都會狠狠咬住他，不待他變成一具屍體，膠著就不會結束。”

“它有自己的意志，一旦被鎖定，獵物非死不可。”

“我們把那個惡貫滿盈的家夥引到這裏，然後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樣子了。”

不死不休的力量，何思想。

凡塵之眼的人說這是方石的力量本身，但何思覺得，它……並不僅僅是力量，它就像是長成了房子形狀的血肉，擁有智力，還有人類無法知道的與生俱來的目的。

她轉頭看窗外射進的陽光——這“繭”絲毫不影響光線的射入——純凈溫暖，她沒法看大坑的中心，沒人能仔細看那玩意兒，看一個人類落到如此地步……

不過凡塵之眼就行。

“我們希望你知道，這裏總是有‘客人’。”後面的人說。

何思感到一陣戰栗。

她知道，在八十年代後期，凡塵之眼的人就拿走了方石。

繭留了下來，用做監獄。它始終都是奪靈者們的噩夢，當困在此地，你便只有被逐漸吞噬，直至化為肉團消失。

而凡塵之眼擁有那塊方石，他們告訴她，他們擁有這樣的力量。

不是什麽考驗。

——何思曾有微弱的希望，只要她表現的足夠堅強，他們就會幫助她。但不是的。他們在警告她。

高業在後面說：“你也別難過，這人殺了至少二十個人，你是不知道那些死的樣子有多可怕。也就是為了他自己那點小恩怨。”

他語氣輕快，好像只是在說電視上的一份狗血恩怨劇，他們沒有站在一個如此恐怖、打破人三觀的肢體旁一樣。

“這就是他的報應。”那人說。

何思想……大概是對的吧，可她只覺得想吐，還覺得如果對方再繼續說下去，她今天的早飯就要交待出來了。

她想殺死仇家，但這們……這個……這超越認知，已不在任何人類這物種思維中的報覆之中了。這只屬於天選者們，屬於守護者，屬於方石和高維度的力量。

高業不明所以，但何思知道傑拉德讓她來看這些是什麽意思。

——如果你選擇了那條路，這也將是你的下場。

那之後何思沒再說什麽，安靜地跟著她的兩個導游回去，準備搭晚上送貨的車回到大城市。

她心裏想，或許當你過度偏執地尋找，順著森林裏的小徑走的太遠，你就會看到這些東西。

沒有了任何的溫情，殘酷而赤裸，還有超過人類理解的悲慘境遇。

現在回憶起來，高業一路上對她喋喋不休，開始還是在說“封閉”的事——目前，凡塵之眼把這種禁錮的力量為“封閉”，不過只是暫時的，將來會有個很酷的名字。

但是很快地，他的話題變成了他的工作前景，還有他的出身情況，政治面貌，爸媽是不是好相處，過年要不要回家。

他如何想達到父母的期待，所以一個人在外面打拼。他覺得自己特別會照顧人，結婚嘛，不就是找個知冷知熱的人過日子。

明年他可能會調到縣城裏去，未來的某一天，也許能去華盛頓呢——現實點好嗎！那是泛人類基因會，和月見會不是一個部門！——何思也許會喜歡去美國，改善一下心情嘛，諸如此類的。

當時何思心不在焉，沒有了何瑜，她無法思考，也不能做任何事情。

如果她不首先讓自己完整起來，那麽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對她毫無意義——

不，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大概從來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種平衡、善良和溫柔的人，有時候人生中的重大變故，會幫你認清你自己。

她整天都在想這個嚴肅的話題，一點也沒註意到高業的殷勤……

直到現在在想起來，她才意識到，這人多半對她有意思。

她心想，他大概覺得她會放棄覆活死者這個不切實際的打算，最終回歸生活，結婚生子吧。也許還會在月見會找個工作呢，而他可以爭取一下。

反正她不是那種會去追求力量的人，她對天選者們深惡痛絕。

他想的也不算錯，可是最終，她卻離開了那些不惜代價試圖維護凡人利益，與天選者對抗的人們，走上了另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條黑暗的路。

不知他知道她現在選擇的道路會怎麽想。也許惋惜，但也許是慶幸吧。

但那些和她都沒有關系，從來沒有關系過。

現在，她找回了何瑜，卻也加入了奪靈者的組織，一步步朝著怪物方向墮落過去。她謹慎地跟著梅萊特娜走進地下實驗區，她已是一個在維護人類組織的心中，需要警惕對付的敵人。

她也知道，他們都能以什麽樣的手段和冷酷對付她們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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