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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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往前走了起步,站在了魚塘旁邊

他無意識轉頭去看,他當然不會指望裏面有魚,但在一瞥間,他看到有紅影在水中一閃而過。

他湊過去,手扶在欄桿上往裏看。

在這片異域的天色下,饑餓的森林中,他看到魚塘裏浮現一張蒼白的臉。一個年輕女人的臉,穿著紅色的衣服,雙眼是兩個空洞,映著黑暗的天際。

衣服在未知的力量下輕輕一擺,軀體沈了下去,又一張臉露出來,同樣年輕秀美的臉,卻沒了眼球。

一時間,那深深的魚塘裏,不只藏了多少具屍體。

他退了一步,渾身發冷,廊柱下一枚磚塊缺失,能看到裏面藏著的半張臉,雙眼大張,沒有眼球。蒼白的面孔在暗的天色下微微反光。

守護者走出來,仍是那身古代出身的打扮,手上全是血,他朝葉正信說道:“這是我的力量,我的世界,她們會一直在這裏陪伴著我。”

“你……你殺了多少人?”葉正信說。

“三百二十三個。”那人說,後背在身後,一副傲然的樣子。這數字倒也真值得它驕傲。

“或許再多上數十人,記憶不清了。”他說,“我三十歲那年,得到一塊方石,覺醒了力量,尋找到守護者。從此,人類不過是螻蟻而已。我愛殺多少,就殺多少。”

“你就把她們……放在宅子裏?”葉正信說。

“這就是力量所在。”對說用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他,他長相稱得上俊美,笑意盎然的眼瞳中一片瘋狂。“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力量所在。”

在幾句話中,葉正信知道此人叫衛建白,生於大唐天寶年間,出身於一個叫做繁寧的小城,似乎位於現在河北省境內,不過他也說不準。他聲稱自己出身不錯,還十年苦讀,中過秀才,不過葉正信覺得十分可疑。當然,他是不會和它爭論這個的。

它對科考一肚子嘮騷,他都耐心地聽完了,還很有親和力地跟他罵了一番當局,反正罵個歷史人物對他沒有任何心理壓力。

所有心裏那套“大唐天寶,你還有什麽不滿,果然Loser哪個時代都一樣”的想法,絕對是隱藏的好端端的,沒有暴露出一丁點兒。

三十歲前,此人就殺死過兩個女人,偷偷挖了眼睛藏起來。

但無奈作案手段不夠高明,立刻被當地的捕頭盯上了,還抓到牢裏審問,弄得好不狼狽。

但是他在牢裏碰上了一個老人……在武俠小說裏,大概是說他在牢裏碰上了武林秘笈,或是什麽有世外高人了……好吧,他倒的確是碰上了世外高人。

照那人自己的說法,他是個“天選者”,不過從沒有召喚過守護者,也不準備召喚。

他年輕時兄長外出經商,帶回來一枚方石後,整個生活就變成了噩夢,從此對這類的事情異常排斥。

他對此不欲多說,在他看來,對於力量的追求扭曲了人性於尊嚴,無論如何是得不償失、有失體面的。而他終生將以維護人類社會的穩定為己任。

衛建白嘲笑他,人的本性就充滿了欲望,那套“君子”或是“責任感”的說法,不過是社會套在所有人身上枷鎖,獎勵小孩子的糖果,這些人就真的傻乎乎跟過去的。

因為一塊方石,他被一個奪靈者的家夥陷害,落入大牢之中,秋後就要問斬。而現在離拖到菜市口的時間,不過幾天而已。

但沒人知道,那塊方石就在他手裏。

照他的說法,那是一枚極為奇異,仿佛如活物般的方石。他說它曾誘惑自己的兄長殺死父母,不知讓多少人走上邪路,失去人性。

據他所知,本地的縣衙有人和那個奪靈者串通一氣,他沒法送消息出去,眼見就要問斬了。

衛建白在他面前一直是一副受到冤枉無辜書生的樣子,侃起聖賢書來也不在話下,於是他很快把他引為知已。

在發現衛建白和方石產生極強的聯系後,他決定幫了召喚守護者,逃出監牢。他相信為建白會用這種力量做好事,幫他維護……江山之正氣的。

衛建白殺了他,並殺了所有和抓捕他有關的衙役,還有進牢房之前,看上的一個小妞。

他和奪靈者組織建立了聯系,發現他們很合胃口。本來不就該是這樣嗎?你得到了力量,那麽理當居於人上,其他那些不過是螻蟻而已。

“這棟宅子會不斷長大。”那個古代的連環殺人狂朝葉正信說,“最終,會吞沒她的力量,把她也變成這座宅子裏屍體的一部分。”

葉正信渾身僵硬,對方朝他一笑,說道:“舍不得了?女人哪裏沒有,狠不下心,還追求什麽力量,做什麽大事!”

他傲然地看向遠方,仿佛越過黑暗,看到了三維世界眾多的美女們。

葉正信站在魚塘旁邊——隨著宅子的生長,它已經變得極其巨大——想象著在這棟冰冷的宅子裏,看到何思清秀面孔的樣子,感到一陣戰栗。

他的人性將被深埋此處,再也不蹤影。

“來了。”衛建白說。

葉正信緊張地轉過頭,然後看到了何思。

也許是何瑜,他說不清,現在他已經意識到這不是一對姐弟,而是姐妹。真正的同卵雙胞胎。

她站在池塘邊,臉色有點蒼白,盯著他看。就葉正信的觀點來說,她活得好好的,不像變成了池塘水鬼裏的類似生物。

但衛建白接下來的話打破了他的幻想。

“天選者被吞噬後的樣子總是有所不同。”他說,“你興許會喜歡這樣,由她如同活人一般陪在你身邊……”

葉正信看著何思,光線很暗,她像是於整個黑暗的世界融為了一體。

葉正信已經知道她和何瑜身上發生過什麽,可當她們在校園裏打打鬧鬧,互相開玩笑的時候,好像多麽可怕的事都能搞定,生活仍在繼續,仍舊充滿陽光和歡笑。

正在這時,池塘裏的女屍個一個爬了出來,空洞的眼瞳映著詭異的天色,伸出長長的指甲,沖向何思,想把她一起拖到黑暗中去。

葉正信僵在那裏,他覺得她是照進黑暗的一束陽光,可是現在……

他心想,他真的希望她變成這樣嗎?

正在這時,衛建白突然說道:“等一下,她——”

何思突然開口,說道:“去圖書館前,我接到淺間一個電話。”

她聲音清脆鮮活,這一刻,葉正信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她是活的。活的不能再活了,而且非常危險!

他一時間說不清是喜是悲,不過他的觀點顯然也無關緊要了就是。

“他們需要你。”何思朝葉長信說,“我不喜歡淺間,在奪靈組織他算不錯的,雖然總把我們當成珍稀實驗品。但是我們的確是實驗品,而且他是靈蛇組的組長,我們需要他。”

“什麽?”葉正信說。

何思徑自走到他跟前。

葉正信退了一步,他一直覺得她柔弱可人,可是她的動作卻讓他感到恐懼。在這纖細的身體裏,藏著某些非常可怕的東西。

他迅速轉頭看他的守護者,能看到池塘裏的女屍一個個顫動起來,伸出蒼白的手,爬出池水,朝何思沖過來。

腳下的青磚也在顫動,伸出一只只白色的手掌,他感到悚然心驚,成為了天選者之後,他到底殺死了多少女人。

他知道他竭盡全力反擊,可是……

沒有任何用處,他感到何思伸出手,抓住了他冰冷的手掌。

葉正信曾夢想過這個場面,但是和現在都不一樣。

她的手很有力……不,也許是他太虛弱了,不再是那個自信自己條件一流,可以追求任何喜歡女孩子的那個學生會會長。

她目光灼灼,而他無法掙脫。感覺像被一只獵食的猛獸抓住,對方強大無匹,清晰知道自己要什麽。

他卻不知道,只有被捕獲的份。

何瑜餓了。非常的餓。

不是之前影子的搖曳不定,悄悄吞個老鼠、在椅子上抓撓兩下的程度,這是她這麽久來第一次主動攻擊。

力量在饑餓之下瘋長,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進食。

對她們來說,葉正信的困境並無意義。在這樣的饑餓下,任何的思想、抉擇和困擾都是沒有意義的。

而那棟宅子在不斷、不斷的生長……

何瑜覺得自己做夢都能笑醒。

宅子繼續瘋狂地生長,森林安靜如昔。

無止無境,沒有盡頭。

吞噬幹凈,利索,簡直就是沒有水花。

最後時葉正信隱隱感覺到了,他能感覺到自己守護者的力量仍如強弩之末般在不斷生長,但那是毫無意義的,何思的這片森林沒有盡頭。

他那個血淋淋守護者的臉色變了,它剛剛踏入三維世界,就迎來了這樣一只兇獸。

他突然想起一次無意中聽到雪晨在跟人說守護者的級別,要怎麽養,如何晉級,諸如此類,突然間感到寒意。

他們都不過是新手,被一群人算計,交出了自己的人性,卻只是頓晚餐而已。

他感到了那片在他們腳下展開的龐然大物,仍在沈睡,不甚清醒。但在夢中,每個細胞都透著饑餓。

他最後聽到守護者說:“怎麽可能?她只是個小丫頭而已——”

葉正信不知所謂地想:你這個觀點現在可過時了,現在的小丫頭們是很生猛的。

何思彎下腰,撿起地板上的一小塊方石,它和她手裏的那枚石頭輕易地合為一體,仿佛從來沒有承認過別人,始終只歸她們所有。

他們站在圖書館的地下室,周圍的雜物一點都不見了,但墻壁仍舊完好——除了一些可疑的撓痕。

空氣很幹凈,守護者已被吞噬殆盡。

他能感覺到,它不再這世界的任何地方了,被吃了。

在這樣一場狩獵和戰鬥後,地下室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似的。過些天,如果有人來到這裏,可能會大驚小怪一番,說屋子裏的垃圾哪裏去了,真是世風日下,這玩意兒也有人偷。

但那只是校園生活的小水花,驚動幾個閑人,然後一切又會恢覆以前的樣子。好像他什麽都沒有做過一樣。

有人敲了敲門,走進來,他轉過頭,幾個穿護工制服的男人,還有一個看上去是領頭的,有點像在電視裏看到的場面,哪個精神病院的人開了輛裝了鋼板的車,來把人帶走。只是這不是醫院,而是那個神秘有超能力的世界,而他有“研究價值”。

他意識到,這就是她說的靈蛇組的人了。他貿然進入此處,交出了他的良心,便再也無法離開。

離開時他轉頭看何思,她站在何瑜跟前查看他情況,註意到他在看她,她擡起頭無意識地朝他微笑,樣子非常開心。

這麽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對他笑得這麽燦爛,這麽幸福。就是他夢想中的圓滿。

尾聲

所有昏迷的人都在醒了過來,醫院檢查了一番,聲稱他們身體沒有任何問題。那些怪異的組織增生悄悄地消失了。

其中也包括夏小希的母親。

“媽媽已經沒事了。”她認真地朝何瑜說,“醫院說明天就能出院,我們準備放假時去海邊玩呢。一直計劃要去的,但媽媽工作忙,抽不出時間。不過現在我們都覺得該玩就要好好玩嘛。”

何瑜朝她笑,說這樣再好不過。該玩就要好好玩,應該陪在家人身邊的時候,就要多陪著。

從那天向她承諾會幫助媽媽以後,夏小希就再也沒見過何瑜了。

她直覺這件事不簡單,聽說前兩天運動會似乎發生了混亂——說是操場上的人都產生了集體臆癥什麽的——不過到最後也沒人能講清發生了什麽。而在混亂後,昏迷的癥狀就這樣消失了。

被送到“專業機構”接受治療的母親絲毫無損地回來了,在醫院又住了兩天,醫生打包票說健康的不行,連之前高血壓都沒了,明天就準備出院了。

意外的倒是葉學長生病了,說是最初病源的攜帶體,被那個“神秘機構”帶走治療了,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學校有人想組織探病,但也找不著人。

對方機構說傳染性疾病不能接受探望,讓不少學生很失望。不過他們是專業人員,說的話肯定有道理,她可再也不想看這種神秘的病爆發一次了。

今天到醫院來接媽媽回家,遇到了似乎是來辦事的何瑜。他面帶微笑,看上去情緒不錯。

在看到的那一刻,夏小希就確定傳染病消失這件事和他有關。

這挺傻的,簡直有點少女幻想的風格,但她毫不懷疑。

“何瑜!”她說。

他轉頭看她,她走到他跟前,鄭重地說道:“謝謝。”

何瑜怔了一下,朝她露出一個微笑。那是個白馬王子似的笑容,雖然溫柔無害,卻又像能解決所有的事情。

像她還是孩子時幻想的那樣……不只是某個男孩子,而是在世界上有這樣一個骨子裏很溫柔的存在,他們永遠不會覺得你的痛苦無關緊要,他們就像生活中的一束光,生活不會磨滅他們,只讓他們變得更加溫柔。

她告訴他媽媽沒事了,還說準備去旅游,現在正在做攻略。何瑜朝她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要她保重,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這一次夏小希轉過身,帶著一個溫柔的笑容,高興地離開了。

何思和何瑜坐在附近的一家店裏吃冰淇淋。

何思說道:“所以,這事兒靈蛇組有關?”

“他房產在靈蛇組名下,不能說明什麽,淺間二也租房子賺錢。”

“我就不信正好租到他家的。”

“他的帳戶掛在未來掠影名下,還是能說明點問題的。”

“我就是不明白月見會怎麽扯進來的。”

“麻煩。”

她們默不做聲吃了會兒冰淇淋。兩人追蹤了那個神秘的啟蒙者,倒是不難,往身上偷偷塞個追蹤器就行,那個啟蒙者在反追蹤方面只是普通人,很難防這手。目前查出了他登記的名字叫周興,職業是什麽“財務咨詢”,這種名字網上一搜一大把,什麽像樣的信息也得不到。

“我們知道麻煩的。”最終何思說。

何瑜點點頭。

兩人像一對兒悠閑的大學生一樣一邊繼續吃完冰淇淋,一邊討論接下來要做什麽。

其中充滿了殺氣騰騰的詞匯,但她們表情平靜,笑容甜美而滿足,像一對未經風雨,對生活感到滿足的年輕人。

“這是個非常值得花費精力的項目。”雪晨說,看著對面的人,“我覺得是他渴求的力量不夠大,才只能召喚出那種貨色。我就覺得他性格軟弱。”

她靠回沙發上,長發散著,一副舒適自在的樣子,眼中卻是冷冷的野心。

她說道:“我們需要更強召喚的動力。”

《命運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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