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摔了一跤，視線的餘光裏，她看到何瑜朝一只沖過來的人面蛇開槍，它酷似人類的腦袋在她們面前炸開。

內裏沒有顱骨和腦漿，只有白色的肉，倒顯得越發獵奇和殘忍。放在電影裏都是十八禁鏡頭。

於此同時，她看到何瑜在地上的影子。

日光燈下不該有這麽深的影子，它在她身後鋪展開，那瞬間的樣子像一條漆黑的披風，長長地拖在地上，有種嗜血和不可一世的氛圍。讓她想起不知曾在哪見過的一個守護者，這些生物總是如此詭異。

而那個影子也並不是人類的樣子。

好像人類的影子融化了，變成黑色的一大片，還在繼續擴展。

一只人面蛇沖過來，嘴大張著，長滿了尖牙。

而在沖到影子上的一瞬間，它就這麽消失了。像一只蠟燭落入漆黑不見底的池塘，迅速熄滅，而且無聲無息，

她能看到何瑜右邊的耳朵又開始流血，把衣服染紅了一大片，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流鼻血了，情況恐怕不太好看。她嘴裏也全是血腥味。

她慢慢站起來，抓穩能量槍。

她掃過平整的辦公區，不同於外面，這裏一副高科技的樣子，四處可見閃動數據的監控臺，一些簡直是科幻電影裏的產物。靈蛇組畢竟還是有些勢力的。

現在已經一片狼藉，但仍能看出之前科幻大片式的架式。

她腦中閃過進來時看到的場景，相當整齊，她突然意識到，這些人不會是被吞噬了。雖然那些生物有擬態能力，但這裏可是靈蛇組的地盤啊，不可能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要她說，這更像是一場快速的撤離。

她擡起頭，看到墻角的攝像頭，像大部分危險實驗區的攝像頭一樣加了保護的強化玻璃，現在沒有損傷，上面亮著紅燈。

她又想起剛才按下的紅色按鈕，說真的，有點太招搖了吧。好像生怕她們智力不夠，看不到似的。

其實真的不用操心的，她們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她感到很冷，不確定冷的是她，還是何瑜……不過沒有必要區分，冷的是她們兩個。

何瑜退了一步，差點摔倒，她上前一步扶住她，同時幹掉一只斜飛過來的人面蛇。她的半邊身體毫不猶豫地踏進何瑜的影子裏，她們總是站在同樣的地方。

她們同時開槍，那些生物似乎一會兒時間又長大了一倍，發出人類一般的尖嘯，在地下室裏飛舞，何思發現她們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培育池旁邊，她們似乎想把她們逼進地下河，那裏才是它們的地盤。

何思意識到，不管最開始是不是意外，但至少意外後他們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們要收集數據，要三方的怪物混戰，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而她們就是第三方的怪物。

又兩只人面蛇沖過來，在她們周圍無聲無消失了。

她們只是看上去更像人罷了，但一樣是怪物的一部分，靈蛇組想要收集她們的數據，就好像索頓實驗室想收集數據一樣，這都是何思早就知道的。

何瑜看了她一眼，一句話沒問出來：如果沒有救我，你會更好嗎？你會更憂郁，會不快樂，但你是個人類，你接受一個優秀男孩的追求，好好的讀完大學，就像爸媽曾經期盼的那樣。你不會被這麽對待。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然後便湮滅於無形了。

當看著對方的眼睛，她們總是知道的：只要她們在一起，其他一切都是能對付的。

像小時候媽媽說的，什麽樣的冒險，她們都必須牽著對方的手。

何瑜晃了一下，何思一把抓住她，小心把她放平，讓她頭枕在自己膝上，一邊繼續開槍，驅趕仍在瘋狂靠近的人面蛇。

她感覺得到，她的另一半摔進了一片靜止兇險的世界，她終於還是發作了。

落得如此之深，她一瞬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感覺像是在和她的雙生子一起墜落，往深淵越深，越記不起自己的身份，失去了人類的形態，只剩最原始的某些東西。

力量巨大，蘊含著超過人類理解的黑暗與瘋狂，不能觸碰。

何思的手滑了一下，槍掉在地上，她張大眼睛，已經沒有怪物靠過來了。

她們的周圍，黑暗急速蔓延開來。

她死死抓著一身是血的何瑜，發現這場景和一年前的嘉和酒店很相近，那真是一家美麗的海景酒店。五星級的，爸媽提前好些天訂的，可以從臥室看到大海。

天頂的攝像頭冰冷地記錄一切，她心想，那海是多麽廣闊和磅礴啊，好像有無窮無盡、光明燦爛的未來在等著她們。

但得是“她們”，必須是“她們”，她無法理解現在這個。

何瑜死去了，而她還活著。

她感覺到得到，懷裏的人已經停止了呼吸，身體冰冷，某種冰冷而恐怖的東西——後來她知道那叫“死亡”——硬生生把她從她身邊撕開，剜走。

那些天選者仍在繼續交談，爭執，打鬥，她無法理解。

她瞪視死亡，即使她只是一個區區凡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但她瞪視那黑暗像看一個必須戰勝的敵人。

她拒絕相信世上有任何東西可以分開她和何瑜，死亡也不行。

在這一會兒的時間裏，何思身體裏有什麽完全的破碎了。

這麽多年慢慢建立起來的溫暖、安全的東西，所堅信的東西，變成了一片黑暗與冰冷，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溫度，所有那些什麽溫柔、友善和寬容都是胡扯，她只要一件事！

她要再完整起來。

她要何瑜回來！

就是那時，她感覺到了方石。

仿佛感應到了她的執念，它從上方爭奪的守護者中跌落下來，落在她手邊。沾著血，帶著某個人偏執的溫度。

她伸手拿起它，沒人註意到她，然後她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何瑜，以及彼方之石的許諾。

接觸只是一瞬間，接下來，手裏的石頭一動，向上飛去，新來的那個守護者有念動力，伸手就把掉落的方石召了回去。

何思只地面上混血是血的一只螻蟻，碰了下石頭而已。沒人註意到她。

但她死死盯著方向，像盯著一顆一切希望的星星。

之前她很確定這些人都瘋了——她當然知道他們有超能力什麽的，而方石是力量的關鍵。但她仍覺得他們是瘋的。

但現在，她會成為這瘋狂的一部分。她必須得到那塊石頭，因為它擁有力量！

擁有能夠戰勝死亡，把何瑜帶回來的力量！

何瑜張開雙眼，戰鬥已經結束了，而整個實驗室都在沈沒。

地面一片漆黑，高科技的電腦和辦公桌正無聲無息地傾斜倒下。

整片空間一片死寂，一只怪物也沒有了，只有她們。

她手指緊了一下，抓住何思的手腕，她屬於人世那一半的自己的溫度足以把她拉回，她輕輕松了口氣，周圍的陰影淡去了，消融停了下來。

她們周圍，大堆的辦公用品殘缺地倒在地上，像硫酸過境一樣。

何思看著她，樣子很悲傷。

她朝她笑，說道：“我們還是很厲害的嘛。”

何瑜慢慢爬起來，雖然一片狼藉，但是邊角的攝像頭仍在閃光，真是堅守崗位。

何思把何瑜拉起來，兩人歪歪斜斜地站著，朝門外走去。

最終找到索頓實驗室時，簡安跟她說，他們會幫助她，是因為這種情況特殊，他們想從她們身上得到數據。

之後加入奪靈組織，淺間二也說過類似的話，說她們的情況十分奇特，其中一個破碎不堪，本該不能召喚。而且居然甚至沒有啟蒙者。

何思也就是聽聽算了，她並不介意那些利用。

當盯著方石，內心充滿瘋狂的渴望時，她就知道自己將要選擇什麽樣的路。她會成為一個怪物，她也不介意那些人對怪物的利用。

她本身已不再是人類，又有什麽資格要求溫和的對待呢。

她伸出手，拉開沈重的大門，朝何瑜說道：“我們真是管了一檔子恐怖大片兒版的閑事。”

何瑜沈重地點了點頭。

也許她們該向以前那樣，找些安份的任務，就不會落到如此地步了。

那些人死去就死去了，和她們有什麽關系呢，她們已經選擇了一條黑暗的道路，犯不著管這些英雄們的閑事。

而且歸根結底，她們也只是兩個自身難保的人罷了。

看看現在，那個沒召喚過來的守護者還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她倆已經狼狽不堪。

何思推開門，被門口的東西嚇了一跳。

如果不是累得太狠，她會像看恐怖片一樣尖叫起來。

她腳下擋著個人頭。

她倆嚇得下意識抓緊彼此，過了一秒鐘，才意識到那不是人頭，而是一只不知什麽時候逃出來的人面蛇。

它朝天仰著，人類般的面孔像是被侵蝕了，半邊腦袋變成了黑色，那東西仍在慢慢向內吞噬。何思不確定是能量槍的關系，還是……她倆的關系。

它的頭發格外長，像是蛇群的頭領，所以才能逃到外面。

它動了一下，嘴唇顫抖，裏面是參差的尖牙。雖然知道這只是個酷似人頭的怪物，但這樣也像人了，讓兩人一時僵在那裏，盯著那只腦袋，看它會說出什麽。

而它居然真的說了。

除了嘶啞以外，聲音清晰純正，說的是普通話，像是一個重病女人的聲音。

“血肉……”它說，“我將到達……血與肉的大地……”

何思的手指猛地嵌到了何瑜的手臂中，何瑜的身體也在瞬間繃緊。

她們聽過這句話。

只是那時以為只是胡話。

在索頓實驗室幫何思把何瑜召喚回來之後，她們第一次幹的事，就是去殺在嘉德酒店，害她們家人的那三個天選者，以及他們的守護者。

她們目標明確，很有耐心，一個一個找，一個一個殺。

這些人也是何瑜第一批的食物。

這批人哪個勢力的都有，居然不只是奪靈組織的，當時何思還想，這些什麽天選者為了得到力量真是不惜一切。

在殺死最後一個人時，那家夥狀態似乎不太對，處於半巔狂的狀態，不停念叨那塊方石——最後他也沒搶到後，現在應該在索頓實驗室那邊。這世界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一個比一個偏執狂。

死掉的時候，他半邊的身子都被侵蝕了，正常人老早就死了，可他還在喃喃自語，說著胡話。

兩個雙生子步調一致，緩步走到他殘缺的軀體面，面無表情看著他。

他雙眼大張，仿佛看到一個她們看不到的世界。一個只有最瘋狂的人才能看到的世界。

他張開唇，喃喃說道：“我將達到……那片血與肉的大地……”

至少當時，她們覺得他是在說胡話。

但一樣的胡話，可不會同時出現在兩只完全不同組織、也沒有任何交際、甚至不同物種的嘴裏。

她們的臉色同時冷了下來，那只怪物已經死了，不死也問不出什麽頭緒。

看一眼就知道這不是什麽有意識的行為，而來自於基因深處，它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何思轉頭看何瑜，何瑜也在看她。

周圍很安靜，圍著她們的只有死物。還有這片屬於靈蛇組看似簡陋，但內容豐富的生物實驗樓。

這是件大事，她們不知道涉及的勢力有多少，之後又有什麽黑幕，她們從來不擅長思考這種事情。

簡安警告過她們了，而讓他這麽神秘兮兮打電話過來的，絕對不會是小事。

但她們一身狼狽地站在地下實驗區的門口，腦海中響起那句不斷被提及的“我將到達……血與肉的大地”這句話，臉色同樣的冰冷與憤怒。

去查，去尋找，去殺死一切和那件事有關的人！

何思回憶起失去何瑜的時刻，她無法忘記那時的崩潰現瘋狂，她無法在沒有何瑜的世界裏活下去。

但是現在，雖然前途兇險，但她很堅定，也並不慌張和害怕。

只是一場陰謀而已，只要在她們在一塊兒，她就什麽事都敢查，什麽地方都敢去，也什麽風險都敢冒。

最艱難的時日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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