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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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解決完晚餐,阿爾忒彌斯想乘涼兼休息,聶言就陪著他坐在大堂餐廳裏。

餐桌一角放著黑色塑封的餐點清單,阿爾忒彌斯拿起來一頁頁翻著,一目十行地看上面的字和配圖,記下餐廳裏未來幾天的出餐樣式與安排活動。突然,他將手中的清單轉了個面,朝向對面正在喝水的聶言,指著一處問道:“甜的煎餅?”

聶言趕緊順著修長的手指看了眼清單上的宣傳圖。幾個邊緣雪白、頂部焦糖色的煎餅疊在一起。黏膩的褐色糖漿被傾倒到綿軟的表面,順著弧度向下流淌,填滿煎餅之間的縫隙,流滿下面的白盤。應該是楓糖漿。

“是啊。蛋糕有甜有鹹,煎餅也是,面糊裏面可以不加鹽加牛奶,外面可以淋楓糖漿或者甜煉乳。”

“我想嘗嘗這個。”阿爾忒彌斯直起身,充滿期待的眼睛超出清單上邊緣,像兩輪海上初升的新日。

“那你要早點起床,才能趕得上自助早餐的時間。”

以黑色楷體和花體字母寫在充滿誘惑力的糖漿煎餅下方,向顧客透露出具體的信息:免費自助早餐,豐盛兼無限量的餐點,從早上七點到九點。

阿爾忒彌斯滿口答應了,聶言隱約感覺阿爾忒彌斯超乎往常的期待不大對頭,或者說不像個好兆頭。

他們的房間裏有兩張單人床,寬大又松軟舒適。阿爾忒彌斯滿足地在床上仰躺著,掛在床邊的細白的小腿一晃一晃,聶言也暗自慶幸不用再面臨早上的尷尬局面。

第二天睜開眼,聶言習慣性往旁邊的床上一掃。床上空空無人。

在短暫的大腦空白後,聶言拿起放在枕邊的無線耳機戴上。等連上線路的電流噪音過後,聶言開口問:“阿爾,你現在在餐廳嗎?”

對面響起吞咽的輕微聲音,後來才是阿爾忒彌斯的應答:“是的。”

聶言緩了一會,才回想起昨晚阿爾忒彌斯提起甜煎餅時眼底藏不住的雀躍。坐起後在床邊緩了一會,大腦才逐漸從茫然得停止思考的狀況恢覆過來。

剛剛阿爾忒彌斯說話的語氣很輕快,聽得出他現在心情很不錯,那麽可以證明這裏的煎餅質量很高,不僅沒把阿爾忒彌斯再弄生氣,而且也可能讓阿爾忒彌斯忘記昨天糟糕的煎餅初體驗。

他下到自助餐廳,遠遠就在人頭湧湧中看到已經偽裝成黑發黑眼的阿爾忒彌斯。這沒什麽難度。後者即使將自己最為耀眼的特征掩藏而去,摘下鴨舌帽後無物遮擋、精致到失真的面容還是引得路過的人頻頻回頭。以阿爾忒彌斯為中心形成一個讚賞與驚嘆的漩渦。

或許是其他人的目光沒有以前的那麽具有強烈目的性,阿爾忒彌斯並沒有感到難受,正在依然自若地用餐叉將圓形煎餅切成規則的十份。

聶言給自己倒了一杯加奶咖啡,坐在阿爾忒彌斯對面。少年將最大一塊煎餅在盤裏來回移動,裹上厚厚一層楓糖漿,送進口中。

糖漿帶有楓樹那類似榛木的香味,清甜伴隨著焦脆的外殼爆炸。聶言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阿爾忒彌斯迅速地將剩下的煎餅塊裹上楓糖叉進口中,眼睛輕輕瞇起。

吃完最後一塊後,阿爾忒彌斯有些戀戀不舍地看著粘在盤子邊緣的一星半點糖漿,樣子顯然是沒滿足的,但卻沒有行動。

“吃飽了嗎?”

阿爾忒彌斯含著餐叉搖頭。

“可以去拿啊,還是要我幫你?”聶言伸手去拿空的盤子,卻發現盤子像黏在桌子上。

“沒了,去也沒用。”阿爾忒彌斯咬著叉子頭含含糊糊地說。

“什麽?”聶言有點不相信,因為自助餐總會補充缺失的食物,就像川流不息的河水,直到庫存用光。

而現在才七點四十七分,距離閉店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煎餅沒有了,楓糖也沒有了,那邊的……怎麽說……是小姐吧?”他指向正在整理殘局的一位年輕女性,聶言點頭,“她說沒有了,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

“你……”看著殘留的糖漿和碎屑,聶言回想起昨晚不怎麽好的預感,“你吃了多少?”

“我不清楚。”阿爾忒彌斯對聶言很誠實,因為不會被怎麽樣對待,“那位小姐每次都給了我很多,超出其他人很多的分量。她看我……嗯……就像你看著我時的樣子,我不清楚是什麽和為什麽,但我挺喜歡她這樣的。”

這就是沒有教會人造神明辨別他人對他好感的缺陷。

聶言莫名感到不爽,連他都不知道冒著氣泡的酸澀難受的源頭在哪。於是他索性將其歸結為嫉妒,類似自己養的貓被別人投餵後又對別人產生好感的嫉妒。

他讓聲音保持平常的音色,但在不爽中還是首先去關心過度飲食的阿爾忒彌斯:“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沒有。”阿爾忒彌斯先是否認地搖頭,但又像想起什麽一樣補充,“我有點頭疼。”

“怎麽了?”

“我吃了一半的冰激淩。”

聶言怔了一會,明白這裏的“一半”不是勺子的一半或者紙杯的一半,是屬於冰櫃的一半。

他也跟著頭疼了。

他能理解阿爾忒彌斯長期被約束、被壓抑,現在好不容易無人監視後想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心情,但他也為阿爾忒彌斯沒有邊界的隨心所欲頭疼。

被半強迫半妥協地灌了兩杯熱水又在床上躺了一會,那陣來自頭骨裏面的鈍痛才消融。如釋重負的阿爾忒彌斯翻了個身,躲開聶言給他按摩太陽穴的手,臉朝下趴在床上,形成一團蓬松的毛團。

“好點了?”

“本來就不嚴重,是你自己大驚小怪了。”阿爾忒彌斯抱怨聲從底下悶悶地響起。

由於阿爾忒彌斯喜歡側躺在床,戴著虛擬成像掛件會硌疼他,所以他早早就將掛件摘下,展露出他真實的容貌。銀發在床單上蜿蜒成道道小銀河,明麗而耀眼。

聶言一向對阿爾忒彌斯亮晶晶的銀輝和像裝下整個星河般燦爛的雙眼沒有抵抗力,看著床單上絲絲縷縷的銀發,他心癢了。於是他一邊悄悄伸手,一邊和趴在床上的阿爾忒彌斯說話:“我怎麽大驚小怪了?換任何一個人吃那麽多冷的,早就一整天躺床上了,哪會喝了點熱水就沒事。”

阿爾忒彌斯往旁邊挪挪,躲開聶言想作亂的手,滿不在乎地說:“我又不是他們。”

確實如此。阿爾忒彌斯的體質似乎也和常人不同,像一個自動的安全應急機制在保護阿爾忒彌斯,讓他盡可能不被過度敏感的感覺所傷。聶言把眼睛從流光溢彩的銀發上挪開,落到阿爾忒彌斯纖瘦的、蝴蝶骨分明的背部,突然意識到被自己忽略很久的一點。

這小孩吃了那麽多,體型卻好像沒有什麽變化。

會不會也和這種體質有關?

誰知道那群喪心病狂的邪教信徒會不會為了保證他們的人造神明由內到外完美無瑕,而特意對他進行改造。

“難怪還是那麽瘦。”

趴在床上的阿爾忒彌斯聽懂了,不滿地抱怨幾聲。與此同時,一只無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拍在坐在床邊正背對著少年的聶言後肩,力道不大,但聶言還是踉蹌一下。

還說不得了。阿爾忒彌斯的心思有時候比家養的貓還難猜。

感到哭笑不得,穩住身形後的聶言反手直接狠狠摸了把阿爾忒彌斯的頭頂,結果當然是後背又挨了一記。

還是老樣子。

不過比起之前碰一下都差點被從沙發上摔下去,現在阿爾忒彌斯對他簡直是溫柔。

趕在阿爾忒彌斯真的生氣之前,聶言剝開糖紙,給他餵了顆椰子糖。

椰子糖表面偏軟。阿爾忒彌斯用尖尖的犬齒釘住圓滾滾的糖球,在一點點含化椰子糖時,聽到聶言問他:“想不想上山玩?那裏有水域,可以劃船。”

阿爾忒彌斯聽見後面一句話,重重地點了頭。

排在阿爾忒彌斯的願望清單上前五名其一,是去看一次自然的水。

為了躲避外界警方的追捕,也為了到更多的地方宣傳教內神跡以吸納更多信徒,預知教會不斷帶著他們的人造神明游走各地。

當然,阿爾忒彌斯能被他們帶著周游世界,卻幾乎沒有往外看過一眼。他是他們的資本,是他們最大的底牌。當成功的人造神明名聲傳遍信徒之間,他們卻恨不得把阿爾忒彌斯永遠關在昏暗的鐵箱裏,以提高神秘感來符合神明形象,瘋狂提升他的知名度。

阿爾忒彌斯去過很多地方,卻寸步不離軟禁著他的華貴牢籠。房間四面密不透光,連前來照顧他起居的兩位侍女都是特意挑選出來的、失明的虔誠信徒。

不過他還是看過一次來自自然的、不收拘束的水。

那是在他八歲的時候。

在他還很小的時候,預知教對他的控制已經喪心病狂到用上封閉式移動房屋的地步。他八歲那年的夏天幾乎是在封閉昏暗的簡易房間裏度過。屋內恒溫26度,不冷不熱,阿爾忒彌斯不用在外面被從地裏蒸騰而起的熱氣熏烤,但他還是不舒服。山路上的顛簸即使經過底板減震器的處理,其餘波還是對阿爾忒彌斯過分敏感的感覺造成影響。

他捂住嘴,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在他的食道湧動。坐在旁邊的侍女將水遞到他的唇邊,輕聲勸道:“請您喝點水,馬上就要到了。”

到了又如何?他還是要被關在這,聽著外面刺耳的人潮笑語。鋁制水杯帶著難聞的鐵銹氣,把裏面的蒸餾水也熏得惡臭難忍,他厭惡地扭頭,將侍女手中的水杯撞到一邊。

水撒了一地,把褐色的底板暈染出一大攤咖啡色的痕跡。侍女並沒有什麽反應,平靜收拾了殘局。原因第一為她是專門派來照顧阿爾忒彌斯的,自然要忍受阿爾忒彌斯的壞脾氣;第二則是預知教內對阿爾忒彌斯的態度:他們覺得自己能夠掌控自己的造物,只要阿爾忒彌斯不會影響預知教的穩定,任何他的小脾氣、反抗都能被沈默地略過。

阿爾忒彌斯背對安靜的侍女躺在床上,過了一會,突然出聲問她。

“那是什麽聲音?”

“是河水。我們正在一條河的邊上。”

“我想去看看。”他提出自己為數不多的要求。

“不行。”

和前幾次一模一樣的回覆。

阿爾忒彌斯不說話了。等到他們的移動房屋停下,預知教的成員選擇在靠河邊的陸地休息調整。在那位侍女剛剛離開房屋一步時,只聽見身後一陣巨響,然後是幾米高水花的濺起響聲。失明的侍女沒能親眼目睹,卻能通過聽覺感受到周圍信徒嘩然一片,亂成一團,向河邊跑去。

阿爾忒彌斯的脾氣很奇妙,對著拘束壓抑他的人一向沒有好臉色,這是預知教內接觸過他的人都知道的。但在此之前,沒人知道他真正發作起來會連自己的安危都不理會。

他把移動房屋平衡支點用精神力破壞幹凈,這樣整個小型建築就會向河裏傾斜。忍受過向傾斜一端極速滑動的失重感,阿爾忒彌斯如計劃好的那樣從被破壞的窗戶落入河水中。

他不會游泳。溺水的感覺相當不好受,黏膩冰冷還帶著水草腥臭的水湧入鼻腔,從口腔和呼吸道侵襲,奪走他的體溫,擠走肺泡裏的空氣,占領他的身體空間。這種想嘔吐、寒冷、缺氧、頭暈目眩的感受,他不會選擇再來第二遍。

但是,他高興啊。水底也是昏暗的,但卻有針尖大小的太陽能照進來,將水草的暗綠影印在暗藍色的水體上,那是他從沒見過的顏色,這是一個廣闊無垠的異色空間。失溫迅速引起四肢冰涼麻木,但這也是全新的體驗。他感到難得的快樂。他給那群自以為是的預知教信徒擺了一道,給他們添了麻煩。

水湧入耳道,撞擊耳膜,咕咕作響。阿爾忒彌斯聽見人跳下水攪起水花的聲音。在失溫的麻木中,他閉上被水浸泡得酸澀的眼睛,想:別來救我。

精神力由主人的想法控制,能去操縱有形的液體,下水的人全部被凝聚的河水甩回陸地。河底又是沒有人聲的地方,阿爾忒彌斯放心地睡著。

但他的願望還是落空了。隔天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嚴嚴實實抱在毛毯子裏,躺在新的、更昏暗的移動房屋。預知教采取更嚴格的措施,行路途中遠離懸崖與水域,遇到不得已的情況也不能在險區停留。他們還增加群體活動次數,在阿爾忒彌斯身邊增加一個虔誠的信徒,讓這個信徒絮絮叨叨地在人造神明耳邊重覆教條,希望能讓後者明白與理解他對預知教的作用。

躺在毛茸茸毯子堆裏的阿爾忒彌斯很快就察覺他們這番措施的意圖,忍不住搖頭,嘆道:“我又沒有那麽傻,重覆的辦法再用第二次。”

他很聰明,聰明到完全超乎預知教的想象。更早的時候,他已經明白自己在那群人心中的地位與自己的作用。預知教心裏清楚,阿爾忒彌斯的力量早就已經超出他們可控的範圍,要掌控人造神明,還要從一開始就通過語言、儀式、教條愚弄他,形成行為模式。阿爾忒彌斯也知道他們掩藏在笑臉與崇拜後面的伎倆,只是一直不說,假裝配合如他們所願。因為那時他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感覺,對人沒有感情,每天只要在白天扮演他們的人造神明,夜晚處在他們的監視下入睡。

但他聽到自然磅礴的、不為人類所掌控的聲音,感受到太陽光和熱、河水的流動和低溫後,被長期控制、被長久拒絕、被無限期軟禁的不滿全部點燃。他那時想,只要能出去,即使是死也行。他就不再配合。

後來他又覺得當時的自己愚蠢得令自己發指。他要活著,才能出去,才能走到陽光下感受一切,去像正常人一樣活著,去看自然水域的洶湧澎湃。

預知教的人在阿爾忒彌斯眼裏不值得一提,只是借著隔絕他與外界關系來控制著他。但他還是要等,一個龐大的組織猝然隕滅不會是件正常事,不會被遺忘。

他一等就是七年,直到預知教總部被多方聯手剿滅。其中不乏阿爾忒彌斯的推波助瀾。

他以為自己要自由了,但他很快意識到另一個問題。

從前預知教把他視為神明,在大範圍內無視他的小舉動、小破壞;而歐洲分部則將他視為異類、實驗體,一點點不符合他們準則,或者是會對他們研究工作帶來偏差的行為都會遭到糾正。他提的要求不會被采納,連拒絕佩戴抑制器都會以被采取強硬手段告終,更別說想出去、想留在外面,想去看水。

他只是從一個牢籠掉到另一個牢籠。

所有讓阿爾忒彌斯爆發的契機歸根到底,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他不願意聽從那些不把自己當人看的人,不覺得自己要為他們妥協、壓抑自己。

任何洩憤都有經過和結果。他兩次把歐洲分部研究院掀翻,讓他們知道他們自己遇到相當棘手的問題:壓抑不是最佳方案,抑制器不能過度使用。

然後他就被轉交到薛迎手中。

再然後,他被薛迎裝箱送到聶言家裏。

現在,聶言帶他來看他夢寐已久的自然的水。

這是離酒店不遠的一座山,海拔不高,因崎嶇地形和偏僻位置而少經人煙,又因山上成片紅楓樹和幾乎未經開采的自然環境吸引旅客登山。

紅楓樹只有在秋季才會轉紅,夏季的山景郁郁青青,和別處沒有什麽不同。不過山上有一處天然形成的湖泊,十分清澈,四處風景不錯,還為游客提供游船租借的服務。

阿爾忒彌斯很滿意景點提供的船只:發動機噪音小得能被山上其他聲音忽略,船艙夠寬敞,最重要的是——船底幾乎一半都被替換成無堿鋁矽酸鹽玻璃,能看到水下景色又能負擔起船上游客的重量。

從上船起,阿爾忒彌斯除了最開始幾分鐘在看四周的紅楓樹和山風,其他時間都在低頭研究從玻璃下淌過的水流。

聶言看了眼低頭不知看什麽看得聚精會神的少年。阿爾忒彌斯對湖水表現出的異於常人的興趣,聶言沒能理解,也不打擾他,只是在煙癮上來時拿出一片口香糖慢慢地嚼著。

山上溫度比外面低,紅楓樹也擋住部分熱量,湖上的氣溫清涼怡人。即使是旅游淡季,這樣的景色和氣候條件也吸引了一些前來避暑的旅客。湖上除了聶言他們的船,還有零星幾條游船。時不時兩條船會碰面。

“阿爾。”聶言拍了阿爾忒彌斯的肩,等到後者向他投來疑惑的眼神,他才慢慢把話說完,“看什麽看得那麽出神,連有人過來都不知道。”

阿爾忒彌斯擡頭看向湖裏。一艘橙紅色的游船剛好駛離他們,從那艘船上探出兩張年輕女孩的臉,滿含笑意地轉向後面,看著擡起頭的阿爾忒彌斯。

只是阿爾忒彌斯除了向她們禮貌地問了聲好,臉上的神情確實是平淡,完全不能和他觀察水時興致勃勃的神情比較。

若是其他人真的較真起來,估計會職責他目中無人。

不過還好,那兩個人估計覺得阿爾忒彌斯是與陌生人聊天的羞澀,並沒把他的冷淡放在心上,反而對他回以嫣然一笑。

坐在阿爾忒彌斯對面的聶言目送游船離去,但用餘光觀察阿爾忒彌斯。或許有人會認為阿爾忒彌斯平靜的表現是放不開,也會有人覺得他是傲慢,但聶言知道他這樣完全是出於對人完全沒有興趣。

這也是讓聶言那麽多天觀察得出的結果。阿爾忒彌斯對大自然,對社會規則,對人類的語言、行為準則、廚藝、歷史、文學、科學、技術、異同等等都懷有極大的興趣,卻獨獨對人類本身沒有一點感覺,甚至對聶言以外的人都有些排斥心理。不管是人群還是個人,都是如此。

有所排斥方面,聶言能想到是過去預知教和科研院造成的後遺。但他今天突然意識到,阿爾忒彌斯前十六年裏獨自面對人性黑暗面的經歷還對他看待世界的目光起著巨大的負面影響,造成阿爾忒彌斯的矛盾:他對人類無感,卻喜歡人類創造的或由人衍生的一切;而對後者喜愛至極,卻對制造它們的人類毫無觸動。

他一直都對阿爾忒彌斯抱有疼惜和憐愛,有一種強大到冷酷、無關雙方身份的保護欲。他很想把阿爾忒彌斯放在溫暖安全的地方好好養著,將對其他人暗地裏伸出利爪的野貓養成養尊處優的小貓。但現在他有了新的想法。

他希望阿爾忒彌斯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沒有任何人壓抑、威脅他。

等那兩個女孩遠去後,阿爾忒彌斯重新彎下腰觀察玻璃後的湖水。聶言也跟著低頭,去看下面湯湯流水。

湖水被攪動時泛著白沫,夾雜幾根半黃的水草,能見度也不是很高。看了半天,他也沒看出這有什麽能夠吸引阿爾忒彌斯看足足一個小時。

兩人離得很近,再小的聲音傳入對方耳中都清晰無比。聶言忍不住,壓低聲音輕聲問:“這水有什麽好看的?你都看了一個小時了。”

“有啊,很好看。”

在別人看來只是普通的、不那麽潔凈的水,阿爾忒彌斯卻能一眼望到底,聽到水流波動,感到水裏微生物的生命活動,看到湖泊裏的生態系統,想到每一塊沈石、每一立方厘米水域的具體組成成分。

聶言沒有阿爾忒彌斯這樣的身體條件,不能感他所感,也不能理解他的話,只能接著問:“還有呢?”

“還有很多種魚。”

話音剛落,一條全身長灰白色鱗片的魚從深水裏游上來,在距離玻璃隔層十幾厘米的地方尾巴一甩,打了個轉游回深處,像是在同意阿爾忒彌斯所說的。

“鯽魚。”兩人都認出品種,異口同聲地說。

生物學方面同樣難不倒阿爾忒彌斯,而且他剛才早就用精神力探明湖裏的所有生物。他很喜歡魚的柔韌與靈活,他想觀察更多。

聶言也繼續保持低頭的姿勢陪阿爾忒彌斯一起看著湖水,不過離開科研院已久的他沒有阿爾忒彌斯那麽具有研究精神,現在只是在思考魚的食用方法。

阿爾忒彌斯在聶言家裏吃過的魚種類單一,做法也只有煎和燙兩種。雖然阿爾忒彌斯對非蔬菜類食物很是寬容,但聶言覺得不夠。

如果要養好一只不谙人世的小貓,那應該給他更多種體驗。

“……也許中午可以吃魚。”聶言托著下巴說,註意到阿爾忒彌斯很快擡頭看著他。

在聶言還沒反應到阿爾忒彌斯眼睛突然亮起時,又一條魚像被無形的手牽扯著,離開湖面,落到兩人中間,亂扭亂動。魚尾把玻璃敲得啪啪作響。

……

意圖十分明顯。

聶言無奈地看著滿臉期待的阿爾忒彌斯,板起臉說:“我又沒有帶刀,怎麽處理?”

“我可以。”阿爾忒彌斯微微舉起右手。

他既然能用精神力把滾燙的蝦完整地從殼裏剝出來,那給魚去鱗這也沒有問題。

“調味呢?沒有味道的魚不會好吃。再說山上也不讓點火,你還記得我們上來時看到那塊指示牌寫什麽嗎?”

“啊……”

願望落空後,阿爾忒彌斯將魚丟回水裏,不高興地攪動船下的湖水,把裏面大大小小的魚弄得暈頭轉向。看著小朋友一臉沮喪的模樣,聶言覺得逗貓逗得有點過頭了,輕輕捏了捏阿爾忒彌斯的臉,重新換上溫和的神情與語氣:“好了別不高興了,下山就帶你去。”

聶言本來想著等到了中午,阿爾忒彌斯玩累了也餓了,他就可以帶阿爾忒彌斯下山吃魚。但他低估了早餐的效力,也低估了阿爾忒彌斯在自然環境裏的活力與好動。

直到夕陽染紅天際,阿爾忒彌斯才玩累了,拉著聶言要去聶言跟他承諾過的吃魚地方。

山下不遠處有不少餐廳。經過對比和反覆篩選,聶言最終選定一家專門處理魚的餐廳。

阿爾忒彌斯本來想自己點餐,但他手指點在電子菜單時,指間碰到屏幕上一點油膩。他有潔癖,立刻收回手,皺著眉將平板推給聶言,自己抽出紙巾將被弄臟的指尖擦上好幾遍。

聶言在心裏默念“跟貓一樣愛幹凈潔癖”,手上卻很利落地勾了幾樣:松子桂魚、鹽烤秋刀魚、炸魚塊。還加上備註:酸甜口味重一點,油要完全瀝幹。

選的菜除了要考慮阿爾忒彌斯過於敏感的味覺和嗅覺,還要為阿爾忒彌斯不會用筷子這一點著想——也為經濟著想,雖然聶言從未擔心過金錢問題,但他還不想賠償巨額的損失補償。

滑到後面一頁,最頂端赫然寫著:生鮮金槍魚片——經過嚴格處理,安全無蟲。

聶言考慮了幾秒,在後面點了勾,選了小份的規格。阿爾忒彌斯嘗的都是熟食,也許應該讓他嘗嘗生魚片。反正如果他不喜歡,聶言也可以幫著解決。

“等等。”聶言正準備在一人份魚湯口味後面標註“清淡”,一直撐著頭看著他點菜的阿爾忒彌斯開口阻止了他,“我要酸辣的。”

他想把平板拿過來,又想起手指剛被弄臟,改成虛指指向後面的選項。

“你確定?你會很難受的。”就阿爾忒彌斯那味覺和嬌氣勁,連菠菜的澀味和牛奶奶腥味都很難接受,而且他還沒嘗過辣。聶言不放心。

“沒事,我就想嘗嘗。”

阿爾忒彌斯對自己沒試過的事物異常好奇,在追求體驗時會變得相當固執,很難被改變想法。聶言深谙他的性格,平時也沒少縱容他,於是將“清淡”前面的勾去除,移動到“酸辣”前面。

趁著阿爾忒彌斯擡頭全神貫註地去看聶言後面墻上安裝的電視顯示屏,聶言迅速加上備註:“微辣,不能太辣。”又順手加了一瓶放糖的溫牛奶。

牛奶解辣效果比冰水強,也不會對胃造成太大傷害,以防萬一。

這家餐廳用的是人工烹飪並以此出名,但耗費時間長。不過商家還挺貼心,每面墻上的顯示屏都會播放不同的節目,有利於顧客消遣,讓等待時間不那麽無聊。

為了避免阿爾忒彌斯的容貌帶來不必要的搭訕和麻煩,聶言選在角落位。阿爾忒彌斯能夠獨自占有他背後墻上的電視的播放什麽節目的權利,他給自己調到紀錄片頻道。

全是野外生物與自然風光的畫面永遠最得阿爾忒彌斯的喜愛。聶言背對顯示屏,看不到後面播放的影像,但他能看到阿爾忒彌斯現在的神情、聽到顯示屏裏傳出的聲響。

阿爾忒彌斯十指交錯疊在一起形成一張小網,墊在下巴底下托著,雙手手肘撐在桌上,津津有味地觀賞後面的野生生物競爭、捕獵、繁衍、共生。他此時相當放松,手指不自覺地活動,黑白分明的眼睛隨著色塊移動而移動,悠哉悠哉的。一個沈穩的男聲突然在顯示屏裏響起,打斷原先紀錄片裏悠揚的管弦樂。

阿爾忒彌斯原本極度放松的身體立刻繃緊。

“怎麽了?”少年沒有回答,聶言回頭看向顯示屏,在看清屏幕上內容的瞬間就知道了為什麽:緊急插播的一條國際新聞,正中央放著一個人的正臉照。整個餐廳的顯示屏都是這張臉。

這張臉對阿爾忒彌斯、對聶言並不陌生,屬於預知教一位核心領導人。解說男聲不緊不慢,向全場顧客宣布:“跨國邪教組織人因觸犯社會安全法等多條法律,將於下月施行死刑……”

餐廳裏有人吹了聲口哨喝彩,隨即帶動其他人的情緒。室內一下子被討論、叫好充斥。聶言將註意力放回阿爾忒彌斯身上,見他對著顯示屏裏的照片發楞。

“阿爾?阿爾?”聶言湊近些,叫了幾聲,都沒得到回應,阿爾忒彌斯還是眼神縹緲地望著他身後的墻。於是他伸手,捏住少年小半張臉,修長的手指扣在兩側臉頰,掌心托住臉,像捧著什麽珍寶。這時阿爾忒彌斯才轉移視線,看向聶言。吵吵嚷嚷的餐廳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阿爾忒彌斯眨了眨眼,帶著些許不明所以的茫然。看上去莫名的乖。

“別怕,他們馬上就要死了。”聶言低聲說。

他以為阿爾忒彌斯是被那張照片勾起以前的回憶,被刺激到了。

其實阿爾忒彌斯是在想事。

即使預知教對阿爾忒彌斯只是在貓眼前放肆的鼠類,但被牽制的十六年卻不是愉快的記憶。

現在他們就要死了,壓住他十六年的山終於坍塌為塵埃。

我知道,而且我也不怕。他還沒說出口,又聽到聶言專註地對他說:“而且以後沒人會傷害你……”

“那不一定。”

聶言繼續說:“你在我這,我會保護你。”

“我不需要別人保護。”他輕輕踢了聶言右小腿一腳,看著對面的人露出一臉無奈的神情,“無論是科研院還是其他人,我都不需要。”

這小朋友的自信有時很是嗆人,讓人哭笑不得,但畢竟他有絕對的力量資本。但這也沒有影響聶言過剩的保護欲。聶言瞥見向他們走來的白色身影,輕咳了一聲,“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厲害。把手收回去,別燙到了。”

先端上來的是松子桂魚和炸魚塊,大概是剛做好就送過來,都還熱氣騰騰,松子桂魚身上澆的橘紅醬汁還吱吱作響。

“想先吃什麽?”

阿爾忒彌斯只能用刀叉,聶言怕他不方便,索性自己動手夾給他。

男孩子示意那盤炸得金黃的魚塊。待嘗過一塊後,阿爾忒彌斯沒再碰小竹籃裏的魚。

“嗯……沒有你做的好吃。”

——養嬌氣了。

不過松子桂魚倒是很受阿爾忒彌斯喜歡。他還是小孩子,又有歐洲人自帶對甜食的喜愛,大半的魚都被聶言餵給了他。生魚片意外地沒有被排斥。焦香、外脆裏嫩的鹽烤秋刀魚他也喜歡。他將聶言仔細去掉大小魚刺後夾給他的秋刀魚肉用餐叉放進口中,咽下去之後,咬著叉子頭,看著聶言。

“……”今天阿爾忒彌斯看自己的意圖都過於明顯,聶言再給他夾了一塊,嘆氣道:“我知道了,回家就給你做。”

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務員最後送上魚湯,將漂著紅色的那份放在阿爾忒彌斯面前,還加上一瓶溫牛奶。阿爾忒彌斯聽從聶言說的“不能喝上面的油”,將湯表面的紅油撥開,舀進嘴裏第一口,沒過兩秒,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無論多麽微弱的辣,對他的味覺來說,不亞於引爆一顆炸彈。

預料到他現在的反應的聶言還是感到頭痛,將手邊的牛奶遞給他。

“被辣成這樣,還想喝嗎?”遞了紙巾,等阿爾忒彌斯呼吸平順,聶言問。

少年被折騰得不輕,眼角一片紅暈,還掛著被嗆出來的淚水,在展開的紙巾後有氣無力地回答:“喝。”

“就算身體受不了?”

“嗯,所有都想嘗一下嘛。”

連冷汗都出來都阿爾忒彌斯分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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