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4 (1)

關燈
他面前是灰色的海洋。

一望無際、灰茫茫的大海,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塊極小的陸地,小得只允許他一個人站在上面。同樣是灰色的。

他擡頭看向天空。只是一眼就能明白這不是現實。鉛灰色沈甸甸地壓在頭頂上,好像是黑夜,可連一點星星都沒有,甚至一絲雲彩都不存在。凝固的天穹只是一個幕布,盡職盡責地履行充當背景的工作,除此之外和紙板盒沒有什麽兩樣。

只有懸掛在遠方天際的一輪銀灰色月亮,源源不斷地散發柔和的光芒,連周圍一圈的鉛灰天空也被柔化,生動地蕩漾起微波。

他想,這在引導,在呼喚,在逼我過去。

於是他動身,雙足離開硬實的地面,踏入冰涼的海水。

海水的成分除了水,還有鹽和其他礦質元素、金屬離子。盡管如此,海水卻不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無法托起一個人讓他履如平地。他剛踏上去,海水就沒過他的腳背,像一團煙霧一樣。

他眨眨眼,退回來。只見他面前的海水表面泛起暗藍色的波紋,扭曲了原本平靜的水面。他再踩上去,這次腳下像踩在棉花上,觸感輕柔,卻穩穩當當地托住了他。

他放心地在海上行走,暗藍波紋以他為中心,擴散成半徑一米的圓圈。他要找準位置,確保自己走在波紋之上,所以走得很慢,卻一點點向月亮靠近。

原本平靜的海水,因為他的走動和波紋遷移,有所起伏。

他來到月亮底下,月亮像個樹上的杏子一般懸掛在他的正上方。頂著亮光,他看見月亮的球體被一道明亮的黃線分成兩半,一半剛剛正對著他,銀灰如蒙塵的寶石,另一半是鮮艷的金黃,像秋收的陽光,將銀灰色的那一半對比得有些單調、可憐。

他盯著月亮看,從分界線到銀灰色的部分,再滑向金黃的那邊。他知道這個漂亮的球體是屬於他的,可是是一半?還是全部?如果是一半,他能選擇嗎?如果能選擇……他陷入兩難地步,因為他熟悉他的銀灰色,也希望得到溫柔的金色。

月亮替他做了決定。整個球體向下墜落,晃眼得像個火球。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他想伸手接住,腳下暗藍色的波紋卻猛然向上伸展,將那個下墜的月亮卷入漩渦。

阿爾忒彌斯坐在床上,從他的角度看,整個臥室都被籠罩在暗藍色的光芒之中。光芒像海浪一樣層層湧動,阿爾忒彌斯早上看見的線條筆直的書架、墻壁、立地燈,此時像透過凹面鏡觀察看到的,全部被扭曲形體。

他坐了一會,看著整個房間和水族館一樣充斥昏暗的藍色,直到睡在行軍床上的聶言翻了個身。

滿室暗藍光芒隨主人的意志,螢火一般消散得無影無蹤,室內重歸黑暗。阿爾忒彌斯動了動右手手指,這才發現自己手裏拿著一個小燈泡。

擔心阿爾忒彌斯又做噩夢,聶言在床頭給他留了一盞小燈。現在那盞小燈燈罩歪在一邊,內裏的燈泡被阿爾忒彌斯在夢裏拆了下來。

“……”弄明白自己在夢裏捧住的月亮是什麽東西後,阿爾忒彌斯將小燈泡放在壞掉的燈旁邊,起身下了床。

行軍床橫在木床與臥室門口之間,聶言人高腿長,買的行軍床的長度也十分可觀,把路堵得死死。阿爾忒彌斯不想聶言醒過來看到他,幹脆縱身一跳,光芒像有實體的手一樣托著他,讓他輕巧地劃過上空,無聲無息地落到地面。

聶言毫無感覺地繼續睡眠。阿爾忒彌斯註視他良久,見他沒有醒過來的意思,轉身推開房門。

客廳裏還留有昨晚的痕跡。出於情緒問題,聶言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收拾客廳,桌上還放著易拉罐、玻璃瓶、紙杯、倒扣的書籍。客廳裏的長沙發和茶幾仿佛是他活動的所有範圍,和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我不想這樣。

他想出去。

與麻醉針發射裝置連接的紅外線探測儀感應到有人靠近,一根直徑不過半毫米的麻醉針從針孔射向接近者,然而在離阿爾忒彌斯十厘米的地方被無形的墻壁擋住,掉到地上,滾到一邊。

在第二根麻醉針發射的間隙,一道藍光絲綢一般鉆入針孔,短短瞬間就摸清機械原理,再找準位點進行拆卸。不過三秒,聶言精心設計的機關停止運作,成了壁花擺設。

阿爾忒彌斯直接走過機關,推開大門。

聶言的家在一樓,不然薛迎也不能那麽輕松地就把裝著他的箱子拉到聶言面前。

順著只有五格臺階的樓梯走下,頭上高大灰暗的建築物退縮,隱匿身形,讓步。展現在阿爾忒彌斯面前的是藍色天鵝絨一樣的天空,月亮行將消散地露出半邊蒼白的臉龐。附近種植了一些棕櫚樹,用自己排列分明、末端尖銳的枝葉伸向高空,樹影搖曳於熒熒燈火之中,被柔和得竟如根根麥穗。

新奇和愉悅並沒有影響阿爾忒彌斯的行動。他放下一點藍光,看著它們沈入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十幾年的試驗徹底激發他大腦的深層潛能,除了帶給他超越常人的學習能力,還有無人能想象的感受力高度。當感受力達到極點,便轉化為只有他自己能直視與接觸的能力。

他給它取名為“精神力”。

這是預知教塞給他的禮物,也是他成為他們心目中的神明的資本。

他能用它做很多事。此時,他通過它感受方圓幾裏內的動靜。幾乎所有的生物都同時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偶爾會傳來咳嗽與意義不明的夢囈,除此以外只有風聲、樹葉相互摩擦、零件咬合、心跳的聲音。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是清醒的。

阿爾忒彌斯聽夠了,用手捂住雙耳,再松開,剛剛在他耳邊放大幾百倍、喧囂的響聲通通消失,萬籟俱寂,只剩下他的呼吸與心跳聲。

目前時間為將近六點,離徹底天亮還有十幾分鐘,離聶言生物鐘起床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阿爾忒彌斯可以在外面享受他的獨處時間。

他順著柏油路離開聶言的家。天亮前的天空似乎比淩晨還要令人難以看清,唯二的光源被棕櫚樹堅硬筆直的葉子切割得零零碎碎,落在柏油路上像一個棋盤,阿爾忒彌斯特意踏進地上棋盤似的光影之中。所有景物都失去白天的色彩,只留下灰黑色的影子倒映在天幕,在阿爾忒彌斯正前方,直立著一根柱子,最頂端有個禽類一樣的物體在左右擺動頭部。

被做成金屬鴿子形狀的民用監控。

阿爾忒彌斯走近些,金屬鴿子正好要從左邊往右邊轉頭,突然像被電擊一樣一陣顫抖,把頭埋在胸前,團成一團。

這是監控暫時停止工作的機制,過幾分鐘就會重新展開成正常鴿子,繼續監視路上的情況。

因為看著監控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鴿子團,覺得太過人性化、太過可愛,阿爾忒彌斯忍不住笑了笑。

但當他想起自己為什麽這麽做,臉上的笑意慢慢變淡了。

他不能就這樣暴露在大眾眼光之下。薛迎拿行李箱運輸他,就是為了掩人耳目,以不引人註意的方式把他帶到這裏;他用精神力幹擾民用監控線路,也是想不讓自己被其他人看見。

即使他很想不管旁人,無拘無束地走進生活。

他走過暫時停止工作的監控,走出十米外拐彎,邁入一大片棕櫚樹葉的陰影中。在他身後,他聽見鴿子展開金屬翅膀的咯吱咯吱響聲。

經過一個體育場,四周寂靜無人,昏暗如夜,憑著模模糊糊的輪廓能看到有幾張小石凳。他停止前行,找了張石凳坐著。不是因為勞累,而是他已經無法忍受腿腳上的疼痛。

研究他和敬他為神的人都明白他身上的極強學習能力與不可名狀的異能,卻不知道他的五感和觸感在試驗改造中也跟著到達他人無法到達的高度。

味覺的提升帶給他大多是不好的回憶,蛋白質塊藏著工業流水線的鐵腥味和雜質的腥臊;啤酒和青菜散發的苦味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但只是對普通人;視覺是為數不多他感到滿意的,可他也只能滿意它。

五感中除了聽覺,其他都是不可控的,和他相連的。

至於觸覺……

他低頭,伸出右手,被燈泡燙傷的一小塊緋紅印記在雪白的手掌上顯眼得嚇人,皮膚上的灼燒痛感仍源源不斷地刺激他的痛覺神經,像燒完的灰燼殘留燙手的餘溫。

阿爾忒彌斯從聶言家裏出來時只穿了一雙拖鞋。柏油路上有些小碎石,滾進拖鞋裏硌著足底,痛得如同行走在刀尖。

更別提抑制器抑制機制帶給他的感受了,每一次都讓他感覺仿佛頭部與身體從中分裂成兩半。

他用精神力把小碎石弄出拖鞋,扔到遠處樹葉陰影中,伸直雙腿,仰頭眺望漸漸變得更加昏暗的上空。

有時他會想,也許他不是人造神明,沒有經過那些改造,就不用遭受這樣的痛苦。但更多時候他會考慮,如果他不是,那他會怎麽樣生活,他還會存在嗎?

他既想擁有超強的感受力去感受萬物,又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樣不被看管和拘束,不用受感覺的折磨。兩種互相對立的願望是他的貪婪,也是他的不可能,他的矛盾來源。

他坐在那想著,直到後背被熱出的汗浹濕。

今天天氣悶熱得異常,有著黑雲壓迫的窒息感覺。空氣中的水汽也比平時多,潮濕又溫熱,粘在頭發、皮膚上很不舒服。

他知道要下雨了,他應該走開、找個地方避雨,或者回聶言家裏。

阿爾忒彌斯在兩者之間權衡一下,果斷選擇了第二種。跑出去的後果無法估計,也許他能安然無恙地存活,但發現他離開聶言家的科研院會重新來找他,帶他直接回科研院。至於回了聶言家嘛……

他咬住右手食指,輕微的刺痛暫時頂替燙傷的不適灼燒感。

聶言看上去是在管著他,卻實際上是在縱著他。在聶言家裏,他的味覺能免遭折磨:他能嘗到甜煉乳醇厚的奶香和甜味,谷物被做成蛋糕與面糊時熟透的暖香,肉類濃郁的鮮,連他一直討厭的蔬菜也能變幻出甜美的味道。他厭惡嗆人的煙味和啤酒的苦味,排斥番茄的鐵銹味,自此之後再也沒能在聶言家裏尋找到它們的蹤跡。鎖上的冰箱他隨時可以把密碼鎖解開,聶言從鎖上起就沒有更換的打算。如果他想去其他地方不再局限於長沙發和客廳,聶言想必也會答應他的。

他決定在天亮後回聶言的家,像從一開始就註定好的,像叢林裏迷路的人在密林裏尋找出路,左腳右腳交錯前行卻最終兜回原處。

不過他想先嘗試淋一場雨。

聶言被窗外沈悶的雷鳴和下雨聲吵醒時看了下手表,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上午六點二十六分,差不多到他起床的時間。

他翻了個身,聽著外面雨滴敲擊玻璃窗的聲音,感覺這聲音很沈重。

這雨下得有點大。聶言再次閉著眼睛,進行判斷。聲音太響了,不知道會不會吵醒阿爾,他對氣味和聲音好像有點太敏銳了。

下雨天會刮風,氣流會把屋外悶熱的潮氣帶進屋裏,即使關了窗。這種天氣總給聶言沈悶不愉悅的心情,所以他會在下雨的日子裏準備暖和飽足的食物。若是這樣,他就得早點起床,以便阿爾忒彌斯能準時享用到熱乎的早餐。

聶言坐起來,還帶著些初醒的茫然和對下雨天的不爽。但當他看到床上被子被掀開,裏面的人不見蹤影時,所有的情緒都和開鍋時的蒸汽一樣蒸騰幹凈。

他跑出臥室,叫著阿爾忒彌斯的名字。客廳裏沒人應答,衛生間和廚房空無一人。聶言站在玄關前面的走廊,檢查到麻醉針發射裝置外殼完好無損地留在原位,裏面所有的電路與咬合位點被拆得一幹二凈。

不是外人入侵把阿爾忒彌斯帶走的。聶言放下檢測器,手指在發抖,掌心布滿冷汗,腦中卻在飛速分析。如果有人進來,又不是像薛迎那樣的人,必然躲不過他的埋伏裝置;而且他們一定會發出聲響,自己淺眠,肯定會趕在他們進臥室前醒來;這個拆卸裝置手法的水平高於任何人,無論是他還是薛迎。

是阿爾忒彌斯自己跑出去的。聶言得出結論同時,心沈了下去。

阿爾忒彌斯不熟悉周圍的環境,沒有生活經驗,沒有處世經驗,即使是能力超群的人造神明那又如何?被養在籠子和他人看管裏的小貓連泥濘都沒有涉足,沒有真正見識過社會上隱藏的汙垢,況且他的長相……

聶言打斷自己胡思亂想,趕在無能為力的無助感上來時,他從鞋櫃後面抽出傘,出了家門。

他會去哪?聶言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去思索阿爾忒彌斯的去向。漸漸的,有了思路。

他去不了哪裏。現在的居住地以圓形區域劃分,在邊緣設有認證點與把守出入口的專人,沒有終端身份證明不會放行,如果有人想強行突破,全區警戒都會拉響,所有住戶都能得知;居住地裏安置大量的民用監控,它們會負責記錄時間與錄像,順便指路,只要阿爾忒彌斯沒對它們動手。

現在他最緊要的,是趕在阿爾忒彌斯淋雨感冒前找到他。

聶言撐著傘,一路走到離體育場最近的那只金屬鴿子面前,詢問那只人造鳥:“你好,請問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小朋友嗎?高高瘦瘦的,留長發,銀色,有點卷。”

鴿子僵硬地搖頭,接著繼續左右監視周圍環境。

好吧,阿爾忒彌斯果然還是對它們下手了。聶言嘆了口氣,決定往昏暗的地方走走,看能不能在這些隱蔽的地方找到那只亂跑的,銀色的小貓。

聶言找到阿爾忒彌斯時,對方還坐在體育館旁邊的石凳上,仰著頭任由雨水滴到他臉上。

雖然看著狀況並不好受,但他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是落回原處。沒什麽比看著自己辛辛苦苦找的貓安然無恙更讓人長舒一口氣的了。

他不知道少年在這坐了多久,不過也沒關系了,因為阿爾忒彌斯全身都已經被淋濕,流光溢彩、融銀一般的長發貼著修長的脖頸,沈甸甸得失去往日月光般輕盈的感覺。昨晚換上的灰色睡衣被雨水淋成深黑色,黏在身上,將少年的肩背線條展現無遺。生著的兩片蝶骨因身體清瘦而分外明顯,在背上立著,振翅欲飛,形成優美的弧度。

阿爾忒彌斯背對著他,聶言卻能感覺到他異常地興奮、活躍,仿佛吸飽了水的銀白色植物在奮力向上抽枝散葉。然後,阿爾忒彌斯打了個冷戰,頭低下去,縮成一團。

……阿爾忒彌斯的身體狀況也沒他看到的那麽自在。

聶言脫下身上穿著的長雨衣,搭在手臂上,走近凍得發抖的阿爾忒彌斯,將雨衣蓋在他身上。

冰冰涼涼的塑料落在身上,遮擋了雨滴,還沒反應過來的阿爾忒彌斯將蒙在頭上的雨衣拿下,習慣性伸手,卻沒有水落到手上。

他擡頭,他的上方天空已經完全替換成暗灰色的雨傘內面。聶言把自己的傘全部傾向阿爾忒彌斯,自己選擇淋雨。匯聚而成的水流淌過聶言眉骨,順著他鋒利的下顎線滴到地上。

“還不走嗎?你都快感冒了。”

阿爾忒彌斯把雨衣披在身上,從石凳上站起身,卻沒繼續動作。

“怎麽了?”

“太疼了,我走不了路。”他說這話的語氣軟,聽上去有點委屈,還有意無意地讓聶言看他被劃傷的小腿。

聶言沈默了一會,把雨傘給阿爾忒彌斯拿著,彎腰把少年背起。阿爾忒彌斯環著聶言的肩,頭發、臉上的水流進聶言頸窩裏,被雨淋濕的手臂冷得像塊冰。

“跑出去做什麽?不想留在家裏了?”

“沒有,我正想回來。”

“淋雨很好玩嗎?”他知道,如果阿爾忒彌斯想,就能在傾盆大雨中一直保持幹幹爽爽的樣子。

“好玩。”少年帶有水汽的呼吸隨著回應拍到聶言側臉上。

水滴降落到手上的輕微撞擊感,流淌過皮膚的涼意,比灼燒和悶熱舒服多了。

“感冒就不好玩了。回去給你煮姜茶,必須喝完,然後吃藥,不許發脾氣。”

“……哦。”

聶言將被淋濕的衣服全部換了,簡單擦幹凈身上的雨水,把阿爾忒彌斯趕進浴室後,挽起袖子在廚房裏煮姜茶。

茶葉在沸水中浮浮沈沈,清澈的水漸漸變成淺褐色。家裏還留有幾個老生姜,存量充足,所以切姜絲時,聶言特意切了往日一倍的姜。

把姜絲放進茶水裏熬煮時,隨著霧氣撲面而來的姜辛辣氣息差點把聶言嗆到後退。他忍著鼻腔裏的難受感覺,將茶葉碎末和煮透的姜過濾除去,用一個小碗盛著焦糖色的湯汁,放在餐桌上降溫。

“什麽味道?”阿爾忒彌斯隔著浴室門問。

“姜茶,你要全部喝完。”

浴室裏無人應答。

聶言從醫藥箱裏拿出祛風寒預防感冒的幾盒藥,閱讀包裝上說明後拆開鋁紙包裝,將花花綠綠集中藥放在桌面。

浴室裏又有聲音傳來。

“聶言?”

“什麽事?”

停頓片刻。“我的頭發打結了,我解不開,好像只能剪掉了。”

聶言拿著剪刀,站在浴室門口敲門,示意阿爾忒彌斯讓他進去。門開了,熱氣像沒了閘門的洪水一樣湧到聶言面前。阿爾忒彌斯換上新的睡衣,站在鏡子前,捏著銀發發梢給聶言看。

本來光滑柔順的長發末梢纏在一塊,分不清那束搭那束,強行解開又會扯痛阿爾忒彌斯,真的只能剪掉亂糟糟的那部分了,還好並不長。

但阿爾忒彌斯在聶言動手剪掉第一束時,難過的情緒還是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明亮的銀灰色眼睛裏。從鏡子裏看出阿爾忒彌斯不高興神情的聶言還是心軟了,柔聲哄道:“只是一點點,還是很漂亮的。”

“能夠系起來嗎?”

“可以。不過下次再跑出去淋雨,再把頭發弄亂,可能就要全部剃光了。”

用來騙小孩的恐嚇沒能騙到人造神明,阿爾忒彌斯哼了一聲,沒把聶言的話當一回事。

剪掉所有亂發後,聶言看著自己的成果,陷入沈思。

他太高估自己的手藝了,畢竟他的剪毛技術以前只用於給實驗用的兔子剪毛好讓出空位來下刀,但用到需要成果漂亮美觀的貓身上,不行。

整齊是整齊,不過長短不一,糟蹋了這片美貌的銀輝。

“怎麽樣?”

看不到後面情況的阿爾忒彌斯想把頭發拉到前面看看成果,被聶言拉住手,推到客廳。他回頭去看聶言,只見聶言避開他的眼神。

“阿爾,你是覺得家裏太無聊才跑出去對吧?下午我帶你出去走走,順便把頭發修得更好看點。你覺得怎麽樣?”

阿爾忒彌斯摸著頭發,腦海中瞬時浮現四個字:“好啊”和“完了”。

看著碗裏盛著的焦糖一樣、不可見底的液體,阿爾忒彌斯看向對面的聶言,男人的神色並不嚴肅,還帶著縱容的溫和,卻並沒有他可以不喝的通融意思。

他端起碗,只嘗了一口就皺著眉放下碗,坐在沙發上捂住下半張臉,被嗆出來的眼淚掛在長睫上,欲墜不墜。

好辣,快吐了。

“切多了姜絲,對防止著涼有好處。”

“才不是,”他在忍耐嘔吐感覺同時盡力反駁,“人體對姜醇吸收是具有範圍的,超過吸收極限加再多也沒有用。你是故意的。”

“這樣啊,抱歉抱歉,我主修不是生物,又遠離那麽久。喝吧,對你身體有好處。”

他怎麽都喝不下去,決定向聶言攤牌:“太辣了,我的味覺起碼是你們的五倍,我喝不下去。”

聶言一怔,意識到自己把小朋友折騰慘了。用紙巾擦掉阿爾忒彌斯被辣出來的淚水,在愧疚之中往姜茶裏加了足量的蜂蜜,將焦糖色的姜茶硬是調配成金黃的蜂蜜茶,阿爾忒彌斯才安靜下來,喝掉整碗茶。

隨後是服用感冒藥。聶言給的藥都是外面包著層糖衣的,對阿爾忒彌斯的接受難度並不高。他也知道藥丸不能因為貪甜而久含,糖衣化開後裏面的藥能苦到他哭,所以他在含住藥丸後迅速混著溫水吞服下去。

阿爾忒彌斯表現得很乖,因此聶言不再計較他清晨自己跑出去淋雨害得自己著急找了半天,給他餵了顆牛奶糖,讓阿爾忒彌斯蓋著毛毯、吹著自然風空調躺在沙發上,自己拿了醫用棉球和藥水處理他小腿、足底和右手上的傷口。

只能說身為人造神明,阿爾忒彌斯被捧得太厲害了,肌膚柔軟細膩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稍微磕碰一下都能受傷,在白皙得幾乎透明的皮膚上尤其觸目驚心。聶言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和把自己裹在溫熱的毯子裏的少年說話。

他註意到阿爾忒彌斯右手上的牙印和紅印。

“這裏野貓很多,不要亂摸,被咬了很難處理。”

“我自己咬的。”

聶言將“要打狂犬疫苗”的話吞回去,拿醫用酒精擦拭手心的燙傷,順便抓住要縮回去的手。

“那手上怎麽會有燙傷的痕跡?”

“被小臺燈的燈泡燙的,我把它弄壞了。”

“這樣啊,我等下修好就沒事了。”

“……”

“阿爾,下次如果覺得不舒服,想出去玩了,就告訴我。”

“好了好了……知道了。”阿爾忒彌斯說話逐漸沒了邏輯,語無倫次。

“困了?”他丟掉醫用棉簽,把擰緊的瓶瓶罐罐放回醫藥箱,

“嗯。”

“那睡吧,中午我再來叫醒你。”

阿爾忒彌斯的力氣不行,身體素質卻出乎意料得不錯。淋了一場雨,喝了姜茶吃了感冒藥再睡一覺,醒過來一點感冒的跡象都沒有。

中午聶言自己和面、勻餡做了希波餅,至於調味,他估摸阿爾忒彌斯吃的量,比平時少加三分之一的鹽。等到誘人的香味彌漫整個廚房,聶言叫醒了在沙發上窩成一團的阿爾忒彌斯。

阿爾忒彌斯中午不大樂意吃主食,也不願意不吃肉,經過改良調味、內餡幾乎全是肉食的希波餅無疑成為他的所好。

吃飽之後,聶言遞給阿爾忒彌斯一套休閑服。正在喝檸檬水解膩的阿爾忒彌斯疑惑地問:“為什麽又要換衣服。”

這時,他註意到聶言早早就換上外出用的休閑裝。他還從來沒見過聶言穿上除家居服和睡衣以外的服裝,現在只覺得很好看,淺色襯衫和長褲把對方修長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完美無瑕。

“不是要出去嗎?你不能穿著睡衣外出啊。”

理論知識全能,生活常識為0的阿爾忒彌斯似懂非懂地點頭。

第一次坐上車的阿爾忒彌斯十分好動,像被放到了新環境的貓,車還沒開到半路,他就把放在前面的車載薩克斯小花的頭折斷了。

“坐好。”目不斜視看著前方道路狀況的聶言出聲制止阿爾忒彌斯,在心裏決定下次說什麽也要讓這小孩坐到後面,堅決不坐副駕駛位。

阿爾忒彌斯規規矩矩地把手放好,只是放出精神力在車裏亂竄,把整輛車的構造原理摸得一清二楚。聶言看不到這些暗藍色的線條,卻能感到阿爾忒彌斯安靜坐直的表面下在幹什麽。

算了,這小孩玩得也挺開心的,只要不打擾他開車就行。

但等下了車,阿爾忒彌斯的快樂一掃而光,接踵而來是心理上的不適。

聶言審美一直在線,給他挑選的休閑服是淺淺的暗色調,更襯得他白膚勝雪;西方人標志性的立體五官和顏色罕見的虹膜、被松松束起的銀發,讓青少年的稚氣與病態貴氣的華美在一人身上融合,形成不可忽略的靚麗風景。

按道理,聶言也是長得極好的人,是標準的東方英俊長相和健康的小麥色膚色,平時也會有人看他。不過阿爾忒彌斯生得太好看,就算不是艷麗至極的長相,也把旁邊的聶言完全掩蓋住。經過的路人只會關註這個銀發白膚的漂亮年輕人,而忽略旁邊的成年人。

一道道目光如箭矢落到身上,燙得發燒。阿爾忒彌斯過於敏感的感覺讓他一直不喜歡被太多人註意,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很吵,熱得難受,蒸騰而上的蒸汽,開開合合的雙唇,模糊而響亮的話語。

都在說什麽啊。

如果他們全部睡著、昏迷……

“阿爾?該走了。”有人把遮陽帽蓋在他的頭上,擋住大部分的目光。帶著薄繭的手按在他肩上,聶言不動聲色地擋住其他人看向阿爾忒彌斯的視線,把難受得幾乎當機的小孩拉進購物中心的角落。

遠離人群後,阿爾忒彌斯才慢慢在空調的涼爽中恢覆,但臉上還是慘白一片。聶言等他回神了,嘆了口氣,說了聲:“長得太好也不行。”低頭搜索附近最少人的理發店。

他們順利找到一家,離他們還不遠。遠離人群的註視,阿爾忒彌斯感覺好多了,就算是他摘下寬大的遮陽帽後理發師露出震驚與欣喜的神情,也比被一群人看著好受。

他的頭發被剪短到剛好蓋住蝴蝶骨的位置。聶言用發帶幫他系上後,盯著他看了幾分鐘,一直看得阿爾忒彌斯後背發涼,才移開目光。

“很難看?”

“沒有。很漂亮。不過現在不看等一會就看不到了。”

一頭霧水的阿爾忒彌斯被聶言牽著走進一家店,聶言把一個類似耳夾的東西別在他的右耳,遞來一面鏡子,他才明白聶言的深意。

光影虛擬成像掛件能改變一個人在他人眼中的外貌,鏡子中的他臉沒有變,最惹眼的銀發和銀灰色雙眼卻變成常見的黑色。他晃了晃頭,鏡子裏的黑發黑眼的美少年也跟著做同樣的動作,沒有一點破綻。

“沒有以前那麽漂亮了。”聶言有點遺憾地付了錢,嘆氣。

“哪有?明明臉都沒變,還是一樣的。”

把頭發和眼睛換成平常的顏色果然有著顯著的效果,就算還會有人因為看到他的正臉而起興趣、多看幾眼,也不會出現整條街的人都盯著他的盛大景象。

看著恢覆活力,主動拉著他走走停停的少年,聶言好笑地想:

有夠單純可愛,估計沒有一個小孩比人造神明更好滿足的了。

聶言此次出街,除了解決阿爾忒彌斯被他剪得亂七八糟的頭發,還有件目前對於他而言的頭等大事要做。

從進科研院開始熬夜做實驗起,他和薛迎便同時染了煙癮,就算休長假的三年,他也沒斷過煙。結果現在阿爾忒彌斯不喜歡煙味,他就得戒煙了。

戒煙初期的不適應感讓他總想嚼點什麽,昨天他還拿了阿爾忒彌斯的一個杯子蛋糕。發現蛋糕不夠數的阿爾忒彌斯瞪大眼睛,用不樂意的神情質疑了他半個小時。為了接下來的日子不再被小孩用眼神譴責,他給自己買了口香糖和戒煙糖。

阿爾忒彌斯從他手裏拿過戒煙糖,對著說明書和成分表看了會,把盒子還給他。

“‘不含白砂糖,糖份含量為0’,這還是糖嗎?”少年嘟囔道,被聶言笑著拉走。

“給我戒煙用的,又不是給你的。”

提起戒煙,兩個人都想起昨天沒有落到阿爾忒彌斯手上的那個杯子蛋糕。阿爾忒彌斯看向聶言,聶言似乎能透過虛擬成像掛件的假象看到一雙寫滿譴責的銀灰色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沒有,我記著呢。”

聶言記得很清楚,昨天為了停止阿爾忒彌斯的註視行為,自己承諾給他重新買一個蛋糕補償。

環顧四周,正巧旁邊有個咖啡廳,他便帶著阿爾忒彌斯進去,順便休息休息。

咖啡店裏的投影儀播放他們新品的宣傳片,拍攝技術很高,把蓬松的戚風蛋糕上黃色糖漿流淌而過的流暢感清楚地展現在顧客眼前,連被糖漿浸濕的蛋糕微微凹陷處也高清記錄,刺激顧客的食欲。阿爾忒彌斯看完,毫不猶豫地點了這份。

然後他光速中招了。黃色糖漿含有濃縮的橙子與檸檬汁,把味覺敏感的阿爾忒彌斯酸得差點弄塌桌子。

最後還是聶言點了一份香草冰激淩球配原味戚風作為補償,安撫完被酸得炸毛的阿爾忒彌斯,順帶幫忙解決了那份只叉了一口就被丟到一邊的蛋糕。

“甜的?”嘗到第一口蛋糕的阿爾忒彌斯,叉子懸在半空,望著聶言。

“是啊,蛋糕都是甜的。”

“你做的是鹹的。”

“因為我不喜歡吃甜食。”

“所以家裏的甜煉乳是買給我的?”

“對。”

“聶言。”

“怎麽?”

“謝謝你。”

最後的道謝十分柔和,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撒嬌的意味,配著他過於出色的長相與認真得閃閃發光的神情。阿爾忒彌斯的情緒一向有點陰晴不定,對於科研院和預知教來說,他是棘手的、難控的,但若有人願意縱容他,他便可以對那個人露出柔軟的內裏。

身為“那個人”的聶言受寵若驚,連叉起蛋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