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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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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情況要刑事立案並不容易。或許因為關瀾唱紅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結婚三個月,借走三百萬,而且沒有歸還的意願,你們真的覺得這只是家庭經濟糾紛嗎?也是因為齊宋唱白臉,提了一嘴12389舉報電話和檢察院申請監督。經辦警官帶了齊小梅進去做筆錄,請示了所領導,一通研究,案子交到辦案隊,終於還是把曾光傳喚來了。要是按照民事糾紛或者離婚官司來打,光是拉一個銀行流水就要走很長的流程,交起訴狀,等待立案,再向法庭申請取證。而且對於齊小梅和曾光這種本來就沒有什麽共同財產的,更是於事無補。但警方立案就完全不同了,把人帶回來,直接查了他的聊天記錄,名下所有銀行賬戶和電子支付平臺。曾光起初還覺得冤枉,堅持說自己和齊小梅之間就是正常交往,談戀愛結婚。他跟她借錢,也是戀人夫妻之間的借貸,而且都打了欠條,何錯之有?

類似的情況要刑事立案並不容易。

或許因為關瀾唱紅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結婚三個月,借走三百萬,而且沒有歸還的意願,你們真的覺得這只是家庭經濟糾紛嗎?

也是因為齊宋唱白臉,提了一嘴 12389 舉報電話和檢察院申請監督。

經辦警官帶了齊小梅進去做筆錄,請示了所領導,一通研究,案子交到辦案隊,終於還是把曾光傳喚來了。

要是按照民事糾紛或者離婚官司來打,光是拉一個銀行流水就要走很長的流程,交起訴狀,等待立案,再向法庭申請取證。而且對於齊小梅和曾光這種本來就沒有什麽共同財產的,更是於事無補。

但警方立案就完全不同了,把人帶回來,直接查了他的聊天記錄,名下所有銀行賬戶和電子支付平臺。

曾光起初還覺得冤枉,堅持說自己和齊小梅之間就是正常交往,談戀愛結婚。他跟她借錢,也是戀人夫妻之間的借貸,而且都打了欠條,何錯之有?

但警察把時間線一理,資金往來一查,他是不是同時交往幾個對象,借錢金額多少,有無歸還,又去了哪裏,再對照聊天記錄裏所說的那些用途,是否屬實,一清二楚。

就這樣,關瀾那些猜測被查證坐實,曾光也才意識到不對,說這些錢他都可以還的。

這可能也是他一直這麽幹,卻一點不擔心後果的原因之一,他真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說:“如果非要我還,我還得了的,我還就是了嘛。”

詐騙案的受害人最怕的就是騙子擺爛,把錢拿去賭博、還債或者個人揮霍,反正都沒了,就給個無力償還的結果。曾光卻不一樣,交代說其中一小部分所得被他用來買了輛新車,其餘都轉了去他兒子的賬戶,作為以後買房的首付。

於是,曾光的兒子被警方傳喚。前妻也跟著來了,表示毫不知情,一定積極配合退款,又問要是取得受害者的諒解,是不是就可以撤案了?曾光怎麽樣她無所謂,但兒子就快大學畢業了,就怕影響就業。

警察笑笑,搖頭,說:“不可能了,他不光是這一件事。”

被傳喚二十四小時之後,曾光沒放出來,又延長到四十八小時,身邊相關人等也被一個個找來配合調查。

從暖通公司的小助理,到合作施工隊的項目經理,全都只知道曾光是離異單身。

以及那個油漆工,又是那樣意味深長地說,看曾老板跟業主談戀愛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些女業主就喜歡找曾老板,曾老板也對人家格外殷勤,跑工地比項目經理還勤快。

警方順勢從他接過的暖通工程入手,一下找到好幾個受害人,有的還在催他還錢,被他用各種理由搪塞著。還有兩個是有丈夫的,借了錢給他,又怕婚外情敗露,只能自認倒黴。

“麗秋”也被請了來,一問基本情況,果然跟齊小梅類似,同樣五十多歲,離異單身,頗有積蓄,是曾光最近重點照顧的對象。麗秋對他也很不錯,認識不過幾個月,手表,衣服,鞋包,已經給他買了十幾二十萬的東西。

調查到了這一步,案子也就基本定了性,曾光轉了刑事拘留。

派出所辦案隊聯系齊小梅,商量退賠的事情。

齊宋陪著她過去,這中年老父親賣身養兒的戲碼,叫他聽來,竟有一絲荒誕的感動。

齊小梅還在問:“……他會怎麽樣?”

齊宋存心往重了說:“詐騙三千就可以立案了,五十萬元以上屬於數額特別巨大。我查了查,J 省 2017 年有過一個類似的案例,丈夫騙妻子兩百八十幾萬,一審判了十二年,二審上訴,維持原判。”

齊小梅覺得過了,心有戚戚,直到警察把另外幾個受害人的情況跟她說了,才閉嘴不響。

警察大概覺得齊宋也有責任,明明自己這麽懂,還讓母親上這種當,臨走給了兩本“關心老年人,反詐防騙”的小冊子。

齊宋不好說什麽,上了車,扔到一旁。

離開派出所的一路上,他始終沈默。齊小梅坐在後排,總是看他,卻也只能打電話給關瀾,再三道謝。

等車開到她家樓下,她才把電話掛了,又看看齊宋。

齊宋還是無話,等著她開門下車,在後視鏡裏看著她刷開門禁走進去,然後消失在樓道裏。他對自己說,這事就這麽結束了,可不知為什麽又有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直到手機震動,是關瀾的來電。

他接起來,聽到她在那邊說:“你這次做得挺好的。”

齊宋輕輕笑了聲,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在損他。

關瀾卻說:“是真的,我覺得你做得很好。”

“別,”齊宋又笑,說,“你高看我了……”

本來只想玩笑著敷衍過去,可腦子裏想的卻停不下來,齊小梅,宋紅衛,還有長江護理院的那些電話……

他放任自己說下去,一句接著一句地:“我知道自己的責任,知道我應該去看看她,問問她的情況。至少法律上的那些,總歸逃不過去。但每次看見她,每一次,我還是會想起從前那些事……”

這些話太過矯情,他無論如何想不到自己竟會說出來,但真的說了,又覺得那麽自然,因為是對關瀾,也只能是對她。

有時候,他甚至分不清是父親給他的傷害更大,還是母親,是小時候看著他們打架,自己也被宋紅衛一腳從飯桌上踹下去,是一天天看著太陽西下,卻沒有人回來給他飯吃,還是那個少了一位數字的電話號碼。

他第一次把所有這些放在一起想,竟覺得還是後者,那個少了一位的電話號碼是他最過不去的心結。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公平,他更在乎,只因為更愛母親一些。

“俗話說,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其實反過來也一樣,可恨的人也都慘得要命。”他繼續說著,“我知道他們都有理由,知道他們成長的環境很差,沒人愛他們,從小被打著長大……”

他記得那種弄堂,綿延一大片破敗的老房子,阡陌縱橫的小巷。哪怕是他小時候,八九十年代了,也經常能看見打架的,父母打孩子,男人打女人,根本不會有人覺得那是家庭暴力。

他也記得齊小梅說過,自己出生的時候甚至連個名字都不配有,家裏老人去報戶口,民警問起來,才隨口想了個“小妹”。

他隱約知道宋紅衛也一樣,十幾歲就離家自己生活,被人家說斷了六親,雖然宋紅衛從來沒說過為什麽,但他看見過他身上的舊傷。

他知道自己應該原諒,就像現在很流行的一個詞,和解,與過去和解,與原生家庭和解,與童年的傷痛和解。但他覺得自己做不到,因為這不是比慘,不是說他們也很慘,比他更慘,他就能原諒。

關瀾聽著他說,靜靜地,始終不做評價,一直等到他說完了,不說了,才開口道:“你知道嗎,我最不喜歡看那種老娘舅式的節目,找來一家人,幾十年的傷痛說出來,大家哭一場,然後擁抱在一起,節目進度條就好像雙十一限時特價的倒計時,走完之前一定要和好如初……”

他輕輕笑了聲,知道她說的是哪種節目,煽情的 BGM,特寫鏡頭裏的一雙雙淚目,都在期待著。他有時候看到齊小梅,也有這樣的感覺。仿佛就是米蘭·昆德拉說的刻奇,和所有人類一起感動,最廉價,最媚俗的感動。

“你可以不原諒,”她對他說,那麽肯定,那麽幹脆,再重覆一遍,“你可以不原諒。”

“法律上的責任,應該做的就去做,”她說下去,“不是為了對方,而是為了你自己。不值得因為一個過去的心結,影響你現在的生活和事業。至於情感上,我也覺得你盡可以自私一點。能放下,是你了不起。放不下,也沒關系。給自己時間,多久都是應該的。”

“你真這樣想?”他問。

她沒出聲,但他似乎可以看到她點頭的樣子。

“我真的這樣想,”她說,“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的。我把過去的事放下了,但不等於原諒。我只是放下了。哪怕半年之前,我都不敢說這句話,但現在我可以了,因為我知道那些事再也傷害不了我了。”

齊宋聽著,也是靜靜地。他望向車窗外的街景,曾經的陋巷早已消失,夕陽正在長路的盡頭緩緩地落下,只是一個最普通的冬日的結束,卻好像也是其他一些東西的結束。

那天傍晚,齊宋跟關瀾打完電話,下車走到那棟樓前,按響了齊小梅家的門鈴。

齊小梅在門禁監控畫面裏看到他,不是不意外的,她有些惶恐地開了樓道門,又在家門口等著他上去,對他自己正在做飯,留他下來吃。

齊宋點點頭,留下了。沒有解釋,似乎也不需要解釋,他們坐在一起吃飯,二十多年之後的第一次。

齊小梅在餐桌上對他說,自己做了幾十年個體戶,交最低的社保,養老金很少,賣了原本住的那套兩居室,換了現在的小公寓,多下來三百萬存著,就是準備等店做不動了,靠利息養老。

齊宋忽然明了,本來只當她是折騰,現在才知道她也是有自己的考慮,只是沒想到遇上了曾光。

“我知道你不會再來和我住,也不想拖累你……”齊小梅低頭對著飯碗說,“爹媽,兄弟,還有男人,這麽多年,這麽些人,我唯一對不起的,其實只有你。”

齊宋想說,你別這麽想,沒這回事,就好像那種老娘舅節目裏的臺詞。但他不想這麽說,他要自私一點。他們都知道齊小梅這句話是真的,她唯一對不起的,其實只有他。只是一旦被她說出來,他也隨之釋然了,覺得一切都已經過去,全都無所謂了。

他忽然懂了關瀾說的那種感覺,放下,因為知道那些事再也傷害不了他了。

“以後要是有什麽事,”他只是轉開話題,對齊小梅道,“比如有誰跟你借錢,讓你充卡,買什麽奇怪的東西,你都跟我說,要是再認識什麽男的,身份證正反面拍給我。”

“哦。”齊小梅點頭,擡眼看著他。

“要是再結婚,”齊宋又道,“離異再婚的人去民政局領證,都得帶著上一次離婚的證明,但也只要帶上一次的,再往前的都已經是無效證件了。所以你肯定能知道對方離沒離過,但離過幾次,每次婚姻維持多長時間,除非你特意問,窗口工作人員不會告訴你,你得記得問一聲。”

“哦。”齊小梅又點頭,略略尷尬。

齊宋也覺得這話過了,又解釋一句:“我就是不想你再上當,也沒那麽多功夫陪你去派出所。”

“哦。”齊小梅還是點頭。

兩人坐那兒繼續吃飯,吃了會兒,齊小梅才又開口問:“那個關律師……你倆就是同事嗎?”

齊宋沒答。

“女朋友啊?”齊小梅試探。

齊宋仍舊不語。

“人長得真漂亮,”齊小梅回憶著,評價,“也是真厲害,就是……是不是太厲害了一點啊?”

“厲害不好嗎?”齊宋又反問,說,“我就喜歡厲害的。”

齊小梅看著他笑起來,笑了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你們會結婚嗎?”

齊宋卻答非所問,說:“你把我的份都結掉了。”

“哎你怎麽這麽說呢……”齊小梅怪他。

這一次,齊宋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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