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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趙蕊&李元傑 生育權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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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十一假期才剛結束,學生陸續返校。晚上八點多,夜幕已經落下。趁著校門口人來人往,手機也還沒上交老師,趙蕊假裝有東西忘了拿,沖外面招手叫著“爸爸”跑出去。那個方向停著好幾輛車,站著好幾個爸爸,門崗的保安沒看清她叫的是哪一位,但也沒攔著她。等到成功出了校門,她閃身躲墻根那兒發消息給李元傑,讓他如法炮制。沒多會兒,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慢吞吞地走到門口停下,朝外面張了張,然後繼續慢吞吞地往前走,就這麽走出來了。保安也沒攔他。趙蕊看著,頓時覺得自己剛才那聲“爸爸”白叫了。但再想想,又覺兩人有根本上的不同。這一年,17歲的李元傑身高已經長到一米八,體重也是一百八,這時候身上沒穿校服,而是他奶奶給他買的那種老頭夾克,保安估計根本沒把他當成學生,要是他就這樣走進教室,甚至會有人以為是校領導視察。李元傑出了校門,好像聽到有人在叫他,尋了半天聲音的來源,才在墻根兒那看見趙蕊。趙蕊料到他會說,趕緊回去吧,待會兒老師找起來怎麽辦,沒等他開口,便轉身往後面小馬路上走,邊走邊說:“請你吃砂鍋餛飩。”“……好啊。”李元傑猶豫一秒,還是跟著來了。趙蕊沒回頭,只是暗自笑了下。兩人從幼兒園小班開始就是同學,算起來認識整整十四年了,她太清楚李元傑的脾氣,在吃這回事上,他從來不會拒絕。

2004 年 10 月,十一假期才剛結束,學生陸續返校。

晚上八點多,夜幕已經落下。趁著校門口人來人往,手機也還沒上交老師,趙蕊假裝有東西忘了拿,沖外面招手叫著“爸爸”跑出去。那個方向停著好幾輛車,站著好幾個爸爸,門崗的保安沒看清她叫的是哪一位,但也沒攔著她。

等到成功出了校門,她閃身躲墻根那兒發消息給李元傑,讓他如法炮制。沒多會兒,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慢吞吞地走到門口停下,朝外面張了張,然後繼續慢吞吞地往前走,就這麽走出來了。保安也沒攔他。趙蕊看著,頓時覺得自己剛才那聲“爸爸”白叫了。但再想想,又覺兩人有根本上的不同。這一年,17 歲的李元傑身高已經長到一米八,體重也是一百八,這時候身上沒穿校服,而是他奶奶給他買的那種老頭夾克,保安估計根本沒把他當成學生,要是他就這樣走進教室,甚至會有人以為是校領導視察。

李元傑出了校門,好像聽到有人在叫他,尋了半天聲音的來源,才在墻根兒那看見趙蕊。

趙蕊料到他會說,趕緊回去吧,待會兒老師找起來怎麽辦,沒等他開口,便轉身往後面小馬路上走,邊走邊說:“請你吃砂鍋餛飩。”

“……好啊。”李元傑猶豫一秒,還是跟著來了。

趙蕊沒回頭,只是暗自笑了下。兩人從幼兒園小班開始就是同學,算起來認識整整十四年了,她太清楚李元傑的脾氣,在吃這回事上,他從來不會拒絕。

兩人一路走到小吃店,點了兩個砂鍋餛飩,埋頭吃起來。李元傑大概就是單純地吃,趙蕊卻還在想怎麽跟他談那件要緊的事。

這件事說簡單很簡單,說覆雜卻又很覆雜,可以一直追溯到他們剛認識那會兒。

那一年,趙蕊三歲,李元傑也是三歲,被他爸媽放到奶奶家,也就是趙蕊家的樓下。因為那邊算是學區房,方便上附近一家挺好的幼兒園,以及一所挺好的小學。

李家奶奶和趙家外婆本就是要好的老鄰居,兩個孩子又只差著幾個月,難免被湊到一塊兒,互相介紹,這是元元,這是心心,你們以後要做好朋友。以及去幼兒園報到的第一天,也是心心拉著元元的手走進去的。

女孩子大約早熟一些,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總是趙蕊帶著李元傑,進了幼兒園的大門,提醒他先洗手,然後去衛生老師那裏檢查指甲和嘴巴,拿上小紅牌再進班級,告訴他這是廁所,那是飯堂,沙坑,還有畫畫教室。

兩個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起,勢必會被大人們比來比去,身高,體重,換了幾顆牙,認識多少字,會背幾首唐詩。李元傑在身高體重上贏得太多,一碗飯一下吃完,整根香蕉按進嘴裏,一秒不見蹤影,在幼兒園體檢,被鑒定為超重,從此午餐都是先喝湯,以免他飯吃得太多。趙蕊卻一直身體不大好,從咳嗽發展到肺炎,再到哮喘,每次換季都要病上一場。

兩家老鄰居因此還鬧了場矛盾。李家住一樓,有個小院子。奶奶偷偷在院子裏養了兩只雞,下蛋給孫子吃。原本相安無事,直到趙家外婆投訴到居委會,說雞毛飛到二樓窗口引得她外孫女哮喘發作。李家奶奶不忿,覺得這完全是神經過敏。但城市不準養家禽,那兩只雞最終還是在居委會幹部的勸說下被宰殺了。從此,李家奶奶看見趙家外婆都會白一眼,扭頭走掉,也不讓李元傑再跟趙蕊一起玩了。

可李元傑不爭氣,每天早上就算不是一起走的,也非得在幼兒園門口等著,一定要跟趙蕊手拉手一起進去,搞得李家奶奶面上無光。

直到很久以後,趙蕊學了點心理學的皮毛,再回想小時候的李元傑。起初覺得他這是刻板行為,後來又覺得好像小鴨子的印刻現象,一件事一旦形成習慣,就再也改不過來了。有點傻,又有點可愛。

兩家大人之間的冷戰持續了很久,直到有一次趙蕊高燒驚厥,被救護車拉去醫院,在兒科病房住了三天。

李元傑隔窗看著她被大人抱上救護車開走了,他見過太爺爺被救護車帶走,後來就變成了墻上的一張照片。他怕趙蕊也這樣。此後那三天,他在家裏哭,說心心一定是死掉了,他再也看不到心心了,怎麽辦?怎麽辦?

直到趙蕊出院,回到家中。李家奶奶不大好意思地上來敲門,說能不能讓元元看一眼心心,否則跟他說他還不信。趙家大人也覺得好笑,開了門,放他進來玩。李元傑見趙蕊好好的沒事,這才罷休。從那之後,兩家算是和好了。

再後來,他們一起上了小學,又考進同一所不錯的民辦初中。

兩人年紀長上去,開始覺得男女有別,不大在一起玩了。趙蕊有了要好的女同學,李元傑忙著參加各種競賽,成了數學老師的寶貝。數學老師甚至會去操場上跟體育老師杠,讓李元傑跑一千米悠著點,別跑吐了影響奧數競賽的狀態。

也就是在這個階段,兩人的成績開始拉開差距。所幸李元傑早早確定了保送,整個初三都在盯著她好好學習,給她講題,簡直就是拖著她考進了現在的高中。

學校歷史悠久,校歌慷慨激昂——撫淞滬戰創,勘不平約章,勇往,勇往!重光,重光!每次唱到這幾句,趙蕊都會覺得身邊全是國家棟梁,就她在濫竽充數。

比如李元傑,憑競賽成績分進數學小班,仍舊是數學老師的寶貝。而她在平行班,且還是平行班裏的學渣。一個年級三百多人,她的成績永遠在二百五左右徘徊。

當時的寢室四人一間,同屋的關瀾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個典型的文科腦子,常常說自己數學和物理從來就沒學明白過,考完試一臉郁悶說肯定考砸了,結果分數出來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好幾次險些導致兩人友誼破裂。

直到後來,她發現關瀾真的是不懂,什麽力,什麽壓強,都什麽玩意兒,卻可以把所有做過的題都記住,才不得不承認自己跟學霸之間真的有壁。上課好像總是在神游,一會兒一個念頭,根本沒辦法一個時間就做一件事,可要說是多線程吧,又哪樣都做不到最好。

但想通了這一點,趙蕊自己倒是挺開心,索性在學校裏混起來,充分享受生活,藝術節排話劇,廣播站當 DJ,運動會做拉拉隊,看遍了圖書館裏的愛情小說,把張愛玲倒背如流,《百年孤獨》可以閉卷畫出人物關系圖。

直到這一年,李元傑得了個奧數獎,早早接到北京兩所著名大學招生辦的電話,都讓他一定到他們這兒來,不要考慮隔壁家。

李元傑家裏祖籍寧波,管奶奶叫阿娘。他阿娘操一口略帶寧波口音的上海話,在小區花園裏說他們李家祖墳冒青煙,才出了個這麽會讀書的孩子,冬至一定要去老家祭祖還願。

但李元傑卻發消息來問她,高考志願打算怎麽填?

趙蕊起初只覺奇怪,因為她這個混子根本還沒想過高考這件事,慢慢咂摸出李元傑的意思,覺得自己萬萬擔不起這麽大的責任,毀了老李家祖墳冒青煙出的人才,所以才有了今天這一頓砂鍋餛飩——她要跟李元傑好好談談。

也許因為心裏有事,餛飩吃得食不知味,她幹脆開口,說:“你大學會去北京吧?”

李元傑也不吃了,嘴裏含著個勺子看著她,不答反問:“你想考哪兒?”

果然。趙蕊嘆口氣,說:“我的智商極限就在這兒,能考個本地的 211 就不錯了,你難道還打算把我拖到 Top2 去啊?”

李元傑卻說:“高考根本沒到考驗智商的地步。”

趙蕊嘆口氣,說:“那行吧,我承認了,我就是懶。”

李元傑看著她笑,笑了會兒才說:“我留 A 市,一樣能上個好學校。”

趙蕊心裏又是一個“果然”,直接打消他這個念頭,說:“那不行,到底還是不一樣的,你阿娘還指望你光宗耀祖吶,又不是幼兒園,你上大學還得我拉著你手進去啊?”

明明是個笑話,李元傑不笑了,就那麽看著她,好像有話要說,卻又沒說出來。

“幹嘛呀?你可別哭,太丟人了。”趙蕊笑他。

李元傑這才辯解,說:“我哪兒哭了?”

趙蕊確實是詐他的,但在那一瞬,她也覺得他臉上的表情似曾相識,好像就是小時候扒拉著樓梯扶手非要看她一眼確定她沒死的樣子。

心裏於是亂糟糟的,連帶著餛飩也不好吃,味道有點怪。她不吃了,放下勺子站起來,說:“那我先走了。”

“你幹嘛呀?”李元傑跟著出去,在路口追上她。

“我做題去啊,”趙蕊沒回頭,說,“我努努力,考個離你近點的學校,但是 TOP2 肯定不可能,你殺了我都不可能。”

李元傑品著她話裏的意思,半天才試探地問:“那就是可以在一個城市對吧?”

趙蕊沒答,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都看著對面的紅綠燈,等著那上面變幻倒數的數字。直到綠燈亮起,李元傑才說:“確實不是幼兒園,可我還是想拉著你手……”

趙蕊聽到他聲音裏的顫抖,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什麽,只覺自己也要哭了。他們真的很久很久沒有拉過手了。但就在那天晚上,穿過馬路回學校的時候,他又牽了她的手。

後來再說起,都覺得好笑。短短幾十米的距離,怎麽會出那麽多手汗?那感覺潮暖,卻一點都不討厭,因為兩個人都一樣,誰也不比誰好一點。他們只是忽然變得安靜,默默地走,默默地笑起來。

這是李元傑和趙蕊認識的第 5307 天,也是他們開始戀愛的第一天。

“你什麽?!”關瀾聽見趙蕊說出理由,卻還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趙蕊只好再說一遍:“我在避孕套上紮眼兒,被老李發現了。”

關瀾一時無語,看了院子裏的爾雅一眼,還好孩子沒聽見。

隔了會兒,她才又問:“你到底怎麽想的啊?”

“什麽怎麽想的?”趙蕊反問,說,“我 35 了,要是再不生,就沒機會了呀。”

“可是你跟老李……”關瀾欲言又止。

趙蕊的事,關瀾都知道。她跟李元傑其實並不是真的丁克,或者更準確地說,不是他們主動選擇要丁的,兩人結婚後沒多久,趙蕊就懷過一個,但不到四個月就流產了。過後做檢查,胎兒腦部發育異常,婦產科的醫生又讓他們去遺傳科看一看。兩人生殖檢查沒有問題,又做了全套基因的大檢查。結果出來,趙蕊覺得好笑,居然說他們基因不合。

她跟李元傑,基因不合。

醫生說:“這就是個概率的問題,比如你們倆生孩子,有 50%的幾率不健康,但也不是說你們懷兩次就能有一次能成功,而是每次懷孕都有 50%的可能是不好的。”

“不好是指孩子殘疾?”趙蕊當時這樣問。

醫生回答:“也不是,大多數情況就像你們上一次,自然淘汰了,也可以試管,做基因篩選。但還是個概率的問題,多試幾次,總有成功的。”

問題就在那個多試幾次,他們在生殖科看到過這樣的病友,十次試管,肚子和大腿打針打得沒有一塊好肉,床上躺整個孕期,動都不敢動。生完孩子曬照片,嬰兒周圍放了一圈促排卵針的針筒,總有幾百個。

李元傑當時就對她說:“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趙蕊說:“那怎麽辦?”

李元傑看著她,許久才道:“你真的一定想要孩子,就換人吧。”

趙蕊打他,說:“有病吧你?!”

兩人丁克的決定就是這麽做下的,李元傑對外都是說自己身體有問題,生不出來。

關瀾當時聽說,覺得老李這人真不錯。

但兩人家裏的長輩,比如李家奶奶,從小看著他們長起來的,知道趙蕊體質不好,還是認為是趙蕊的問題。這些年的壓力,可想而知。

回到此刻,趙蕊看著夜色吐出淡淡白霧,說:“不都說生育權屬於女性的絕對權嗎,美國都上街游行了,我自願吃這個苦,老李憑什麽跟我鬧脾氣啊?”

關瀾糾正,說:“美國那邊游行爭取的是中止妊娠的選擇權,不需要征得男方同意。而且《人口和計劃生育法》裏明確了的,生育權並不是女性獨有,而是每個人的基本權利,無論性別,都有權選擇是否生育。男性不能違背女性的意願讓女性懷孕生子,女性也不能違背男性的意願使用男性的精子。”

“關瀾你到底哪邊的?”趙蕊轉頭過來看著她質問。

關瀾反問:“你是想要法律咨詢,還是就陪你吐槽?”

趙蕊說:“就陪我吐槽。”

關瀾說:“好的,李元傑這人太不知道好歹了。”

趙蕊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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