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芽睜開眼的瞬間, 風雪都停止了。

她臉上再次升騰起瑰麗的曼陀羅花紋，這次花紋顏色更加深郁，但花紋不再有陰邪的氣息, 有的只是見證了一切的平和。

詭奇的花紋和平和的眼神糅雜在一起，有種令天地失色的眩暈感。

茫茫雪海中，紫紅色的猙獰星雲從天際的洞口破開, 其中凹陷下去的黑洞深邃幽黑, 引力將白雪也吸收, 兩邊雪山“轟隆隆”地發生雪崩, 風塵惡生。

這一刻, 悍物已至。

張繁宇與桂遲一直打到上來，但桂遲也許是吸收足夠多的怨氣，尤其當向芽將最後一份紙筆扔到火海中時, 他的力量暴增到一個可怕的極點。

佳佳給他留下的傷, 也暫時得到恢覆。

張繁宇漸漸落於下風, 但為了給向芽爭取更多時間, 他咬緊牙關再加大神力的輸出。

可能是神明知道凡人不可以承受過多力量, 過剛易折，願意提供給張繁宇的力量越來越少了。

張繁宇見神力漸漸變少, 他血肉-逼盡到一點, 嘴角也逼出了血液, 金色的眸子變得愈發淺淡，口中不斷吐出赫拉族的古語。

因為黑洞索吸而漫天的風雪一下都被他利用起來, 化成碩大的雪刀徑直劈向桂遲。

但桂遲似乎預判到張繁宇會做什麽，他一個分身停頓在原處, 另一個分身閃現在張繁宇身後, 手裏變出黑色的刀刃用力劃向他的脖子。

張繁宇心頭一跳, 反應極快地側過頭，但刀還是將他的肩膀砍傷，桂遲勾起唇，一個側踢踢中他的腰側，將他從高空中踢倒。

這一刻，張繁宇就像斷線的風箏，直直地從高空中跌下，瞬間沒入雪煙之中。

就在他快要墜地受傷時，熟悉的身影在雪煙中隱約出現，下一瞬間，他的腰腹被人牢牢抱住，向芽扶著他穩穩落地。

張繁宇側首便能看見她布滿花紋的臉蛋，他瞳孔收縮，以為向芽又要回歸到惡鬼的狀態。

但向芽不似記憶中六親不認的模樣，她朝他抿嘴笑了笑，神態溫和。

“辛苦你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伴隨她的話音落下，漫天風雪被生硬地攔斷，她右手一揮，發生崩塌的雪山紛紛靜止，維持著傾倒的動作，就連燃燒到頂層的烈焰，也硬生生地維持火苗高昂的姿態，一動不動。

向芽松開扶住張繁宇的手，仰頭凝視著漂浮在半空的桂遲。

桂遲的身影慢慢落下，他眼神陰冷地鎖緊向芽。

“讓你活了這麽久，看來是我做過最錯誤的事。”

向芽輕笑了起來，笑聲嘲諷，她慢慢地搖頭，“不，你是要讓我活下來，才可以實施你的計劃。”

“桂遲，不要用借口掩飾你的貪婪。”

“我在宇宙海裏早知道你想做什麽了，掌控別人的人生，甚至讓世間一切都歸你所用，這難道不是你的貪婪嗎？”

“可這樣真的很無恥啊，別人的人生你憑什麽插手？”說到這裏，向芽聲音變得很輕。

向芽舉起右手，天空中停滯的風雪瞬間形成她右手的形狀，碩大的“手”猛地攥緊，砸向比它還大了數倍的星雲，雲團破散，黑洞也被砸出數塊。

洶湧磅礴的氣流直刷刷將空中碎掉的東西吹亂到整個天空，天空頓時飄滿了這些色彩陰啞的雲煙，不規則的黑洞仍在緩慢地吸收著世間的一切。

暗紅色的碎星從高空中滴落，如流火一般，一碰到雪原，立即熔出大團焦黑的泥土。

雪的白也清洗不了代表桂遲力量的暗黑。

張繁宇捂住手上的肩膀，仰頭環顧，世界在剎那間變得詭麗危險。

他將目光專註在向芽身上，她瘦弱的身影緩步走在流星火雨之中，火焰的尾流穿插在她的四周，成為專屬她一人的神麗背景。

只見向芽手中揮動得越來越快，天上的大手也移動得越來越快，滴下來的碎星似乎要成為暴雨。

桂遲好似不介意向芽將他的星雲捏碎，他立身在洶湧的亂流中，雙手平舉，對著向芽身後遠處被弄停下來的巨焰。

“咻”一聲，兩束火流被他吸收到手中，拉出長長兩道粗寬的火鞭。

他眼裏閃過癲狂，冷笑道：“向芽，你的能力就到這兒嗎？”

話畢，他雙手交叉甩擺，火鞭被他輕而易舉地晃動起來，火鞭擊落之處，地上的厚雪皆被燒成虛無，一痕痕幽黑的深淵出現。

向芽神情凝重，速度極快地躲避，她提醒張繁宇：“你先躲好！”

說完這句話，她加快速度奔向桂遲，同時計算距離，右手握起來，天上的雪再次成型，這次成為碩大的手掌，狠狠地擊落到桂遲身上。

桂遲連忙後閃，但向芽的掌擊一下又一下，一直追蹤著他。

可桂遲臉無懼色，視線隨意地瞥了眼上空，立即留出一手揮向上空，火鞭隨即甩打上去，“大手”頓時被擊穿，連帶天空也被鞭子擊穿一個黑口。

呼呼罡風從安程以外刮入，吹得四周原本靜止的雪崩再次奔流而下。

雪流沿著地面上被擊穿的深淵滑下，從上到下，貫穿安程的樓身。

黑暗中，雪流如同無數條垂掛的白瀑布。

被單雷鷹組織逃離到一層的經理人和試睡員們，後怕地看著眼前從中部不停墜下的雪瀑。

差一點他們就要被這些雪瀑沖得粉身碎骨。

但就算人員沒有發生傷亡，安程整個中部都已經被沖毀成這樣，甚至沖毀的範圍要擴大到四周，大家神情不禁一凜。

黎晨東連忙指揮所有人，高喊道：“所有道具都拿出來，抽取裏邊的怨氣，弄出一個隔離罩鞏固中部位置！”

現在不是計較道具得失的時候，大家都聽從指揮拿出所有道具。

有人著急地問：“然後呢？該怎麽抽取？”

黎晨東下頜繃緊，一邊努力維持想要崩碎的副本世界，一邊說：“將安程存在的要義說出來——”

“烏鴉所行之處，皆是靈魂流轉的地方……”

他的聲音艱難地響起。

沒聽過這句話的人一楞，很快集中註意力跟著說出這句話。

各色不一的聲音匯集成一片海流，龐大的白色烏鴉的虛影聽從召喚，從遠方而來，略過每個人的頭頂，最後停在雪瀑前方。

“呀！”

一聲嘶啞的聲音從白烏鴉的虛影中發出。

伴隨這聲鴉叫聲，所有道具中蘊含的力量都化成銀色流光飛出，連接成拱橋，圍成一圈鎖定住差點要撕裂安程的雪瀑。

銀色流光映亮每一個的臉。

看到此幕，有人怔楞地念叨：“安程，靈魂流轉的地方就是安程，就連怨靈厲鬼也想保護好這裏！”

白色烏鴉在流光搭建好的瞬間，立即振翅往高空的罅隙處飛翔，它一路飛行，身體無懼落下的暴雪，最終傳出罅隙，懸空在雪山上空。

它不斷盤旋，眼睛平靜盯著地上戰鬥膠著的向芽和桂遲。

桂遲瞥見，再次冷笑：“安程？我毀了便是了！”

他一鞭甩極天上的白色烏鴉，但只是穿過它的虛影，根本傷害不了。

見此，桂遲臉上的冷色更甚，見烏鴉暫時沒有插手他和向芽的戰鬥，便意念一動，讓天上的黑洞靠近烏鴉，想將它吸進去。

向芽沒理天上的事，她死死盯著桂遲，此刻，她快要接近到他，她的雙手不再控制空中的飛雪，見雪對桂遲無用，打算赤手空拳和他來一次真正的較量。

被向芽叫去躲避的張繁宇並沒有放松躲避開，而是像運動場上陪跑的夥伴一樣，一直保持和向芽同速。

他發現向芽手上無趁手的武器，將他父親留給他的黑刀扔給向芽。

“芽芽，接住刀！”

向芽餘光一瞥，穩穩地接住飛擲而來的黑刀，刀刃劃傷她的掌心，她幹脆用掌心的血塗滿刀刃。

鋒利的刀利落前劃，一下將桂遲手上帶動的粗大火鞭給劃斷。

“滋啦”一聲，火鞭斷裂掉在地上，立即燒融了雪地，黑色長痕的深淵出現在腳下。

桂遲面上神情一冷，用另一手上的火鞭抽向向芽，火焰光是靠近就燒傷了向芽的臉頰。

但她神情不見吃疼，矮身躲開，同時一個扭身旋踢，一腳踢中桂遲的臉，手中的利刀趁此刻環旋一圈劃斷火鞭。

第二根火鞭應聲而斷。

在向芽腳下的左側又出現一道黑痕。

向芽用同樣的話反擊桂遲：“桂遲，你就這點實力嗎？不夠，憤怒得還不夠！”

桂遲氣得笑出聲，他被這番話刺激到再次加強對侵染的副本世界力量的吸收。

他的傷痕立即恢覆，力量再次攀升到新一個極點。

向芽感受到空氣中怨氣力量的流動變化。

心道：‘憤怒的人最容易失去理智，桂遲，你上當了。’

桂遲獰笑著，和向芽相似的花紋布滿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變得猩紅，渾身散發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他終於成為惡鬼了。

天上不停避開黑洞吸納的白烏鴉身影漸漸凝實，視線鎖定在下方完成惡鬼形態的桂遲。

桂遲不知道這是向芽故意這麽說的，他速度變得更加快，一拳砸在向芽的肚腹，將她擊撞到邊上的雪山。

向芽嘴角立即吐出鮮血，身影在張繁宇面前劃過，張繁宇瞪大眼睛，連忙拉住她，但可怕的勁道還是將他也一並撞向雪山。

灰白的煙塵頓時四起，遮住了向芽和張繁宇的身影。

向芽脖子被張繁宇掛上的玉墜當場粉碎，她咽下裹雜著內臟碎片的血，快速對張繁宇說：“我的記錄本。”

張繁宇顧不上身體多處骨折，他咬牙從衣服裏拿出保護好的紅色耳釘，將它放到向芽手心。

紅色耳釘頓時消失，在她手腕上幻化成血色玉鐲。

桂遲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雪塵之中。

這時，一直盤旋在上空，身影徹底凝實的白色烏鴉口出人言：“向芽，讓曾經被人救贖過的厲鬼們幫助你！”

“他們的怨氣最不會抗拒你！”

那是陸華的聲音。

向芽站起來，流血的掌心撫上血色手鐲，她脖子上戴著的酒店掛墜，裏邊的道具空間不停震動，所有道具飛出來，每一個道具背後代表的厲鬼虛影出現。

佳佳和她的母親王文秀、阿志和小芳、傲嬌的許女士、情緒永遠熱烈的甜甜，還有她眾多視為親人朋友的人格們、小天和那些守護永平鎮的小望等人、清娘、張儀象、還有危少萍的影子黃珍。

他們都出現了。

阿比矮小的身影盤旋在半空。

“向芽，行使你的命運吧。”

散發著聖潔光芒的命運天平脫離向芽的心臟，漂浮到阿比的前方。

“我以命運之神的身份命令無常的命運，從此以後，為向芽而生。”

天上黑紅獰惡的雷暴游曳而至，霎時間激散天上的星雲和黑洞。

向芽握緊手上的黑刀，在桂遲逐然放大的身影靠近的前一刻，低聲念道：“我不會死！”

命運天平往一側傾倒，托盤上出現第三次選擇的結果——

“生”

那是必然的命運！

使用完次數的命運天平緩緩湮散。

所有受向芽幫助過的靈魂，此刻站在向芽的身後，為她註入強大的力量。

向芽左眼猩紅，右眼潔白，神鬼同身的狀態在她身上發生。

“啊！”

她發出足以令天崩，令地裂的嘶吼聲，一刀刺向依然沖上來的桂遲，龐大的力量擋下了他的攻擊，而向芽手上黑色的刀刃直直捅進他的心臟。

天崩地裂下，無論是身處下方的人們，還是居於高維的神明們，他們都清晰地看見向芽如何力挽狂瀾。

風聲似乎停了下來，桂遲“噗”一聲吐出一口血，越來越多的血從他嘴角溢出，他身體一軟，跪倒在向芽跟前。

桂遲呆呆地擡頭，臉上猙獰的表情還有殘留，但他看見向芽平靜無波的臉幻化出許多他傷害過的厲鬼們。

“黃珍”握緊黑刀，用力劃破他的眼睛。

桂遲發出淒厲的叫聲。

“你的眼睛是世界上最惡毒的東西！”

佳佳和向芽合二為一，讓黑刀變得更加長，佳佳借著向芽的手對準他的脖頸砍下。

“我說過，我死去母親流下的鮮血必會在你的脖頸中流出！”

桂遲頭顱被砍下前，聽到佳佳咬牙切齒的詛咒。

很快他聽不見任何東西，但還和肉身連接起來的意識，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人叼起，塞進唯一沒有崩塌的尼格拉宏山的山腳中。

萬年寒冷滲透他皮膚血肉，下一秒，白烏鴉嘴裏飄出一根游走的因果線，散發著神息的因果線落在他脖子的斷口處，像烈火一樣永無休止地炙烤。

桂遲的身體疼痛得抽搐，卻無法脫離雪山的困縛。

而他的頭顱被向芽搬至在雪山的前方，瞎掉的雙眼永遠無法註視自己的身體。

……

作者有話說：

古雀南和民泰的下場會留在番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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