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乩童……因果者……’向芽在心底默默咀嚼這幾個字。

她最終把目光放在從第二個副本開始, 就一直和她冒險的張繁宇。

這一路走下來，他們是搭檔，是朋友, 是愛人。

是對彼此而言，關系密切的存在。

哪怕不用清娘解釋，向芽都知道關系越密切的人之間的因果交集會越重。

曾經她認為因果線的交集就像何阿娘說的那樣, 是一舉一動的相互影響。

但到了此刻, 她忽然明白, 因果的體現其實滲透在日常中的每分每秒, 世界上只要存在的事物都有因果。

你做什麽事, 你說什麽話，你看見、聽見、觸碰什麽，都是因果。

世界運行的本質既是粒子的運動, 又是成千累萬的因果線的交集。

如同蝴蝶效應, 輕輕地扇動翅膀, 實際上是翅膀撥動風與雲的因果線, 能量沿著線傳送到大洋的彼岸, 引起一場無法預料的龍卷風。

‘其中，說什麽話也許是效果最強大的因果效應……’向芽斂目細想。

無論是燕貍提過在第一次世界線中, 張繁宇最後的詛咒導致白塔毀滅, 世界線因此崩毀, 令燕貍重回未來；

還是向芽事後了解到的佳佳曾立下的詛咒，令桂遲受傷的事情。

甚至是她本人得知自己也在前生立下誓言讓自己必須回到如夢客棧, 清娘因為詛咒成功從妖身變成人身這件事。

這一樁樁事件，都在提醒向芽, 當誓言和詛咒發出時, 其因果帶來的作用是最強的。

“但僅僅是一句話啊, 它怎麽能牽動外界的因果線呢？”

向芽不知不覺把心中疑問脫口而出，念出來的瞬間，發現清娘和張繁宇二人盯著她看。

她反問：“怎麽了嗎？”

清娘面露覆雜，“芽芽，我們剛才一直在叫喚你，你都沒有回應，你在想什麽東西，想得這麽入迷？”

向芽心裏一緊，剛才她沒聽到任何聲音，往常思考事情，她都能留意身邊的情況。

然而現在，她卻對外界沒有感知。

她擔心是和她身體出了毛病有關系。

向芽迅速隱藏自己的異樣，她笑道：“嗯，我剛才想東西太入迷了。”

張繁宇看了她一眼。

“清娘，我想問你，既然我真正身份是一團氣，那你知道為什麽我能因為誓言回到如夢客棧嗎？”

梅清娘是最了解因果的人，又加上她的前身是前年妖狐，對因果輪回研究深入的人，估計只有她了。

而且，向芽也漸漸察覺到燕貍安排她和張繁宇進來《鬼清娘》副本的用意。

因為清娘的特殊身份，更是因為她所做的實驗——浮生夢。

這裏藏了被奪取的無數事物的因果線，因果線在浮生夢中被清娘重新構建，卻一直沒有受天火的燒毀……

恰恰說明，這裏是談論因果最安全的環境。

一些無法在現實和厲鬼夢境中過多討論的因果，在這裏反而能大方談起。

向芽從來就沒有忘記過，燕貍在他們每次進副本前對秘密解釋時的半遮半掩，有時她還讓他們自由發揮，不會幹擾太多。

而且燕貍在她成為試睡員後，前期反覆強調提前知道真相會讓她陷入危險，加上超位時空中的向芽就是帶上線索參加副本，反而還害了自身加快死亡的下場，讓向芽明白燕貍這一系列的操作，實則是——

不幹擾因果。

若向芽沒想通這點，那燕貍說過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會無意引導向芽走向原來的因果線，導致她必死。

所以開啟第一次世界線後的燕貍，因為一直針對桂遲，反而無意間對向芽的影響降低到最低，那一次世界線才有了張繁宇的變化。

第二次世界線的開啟，讓燕貍察覺到這個特殊情況，也許是通過調查張繁宇的身份，又或者是通過有意識控制對事情的幹擾……

她留意到因果線的發展對大家的結局影響原來有這麽深。

燕貍也因此了解到安程之外蟄伏的危機，種種一切，導致她對這一次世界線幹擾盡可能地克制。

同時她在想方設法讓向芽和張繁宇，靠自己的努力去發現這一件事。

《鬼清娘》這個副本不單單是對向芽身世的溯源，更是讓向芽用不“驚動”世界線發展的情況下，去接觸關於因果的事。

想通這一切的向芽，這時抓緊機會詢問梅清娘。

梅清娘一楞，她嘆息：“何娘子應該曾和你說過你立下的誓言，實則是一種詛咒這件事吧？”

向芽沒有說話，張繁宇那時候正為了避免她聽得太多秘密而靈魂受苦，捂緊了她的耳朵。

她明白這是張繁宇對她的關心，她並不怪他。

張繁宇看了眼向芽，捏了捏她的掌心，替她回答：“何娘子有提過。”

梅清娘了然，她繼續說下去：“在說詛咒之前，我先跟你們說一下因果線是什麽。”

“萬物皆有靈，不同種類代表的因果線的顏色都不一樣，比如人是有生機的紅，妖是橘色，鬼是黑色和灰色……”

“不同因果線能觸碰相交，但只有同種的才能融合，所以我作為妖時，和沈之流糾纏得越深，我們因果線的相交就會越頻繁，乃至發生融合。”

“這樣的行為會讓我和他都處於極度危險的處境中，因為不符合規矩的融合，是能消滅我們的因果線，世間因此而受影響。”

向芽恍然道：“這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以前我以為一個宇宙的輪回是指平靜地走向滅亡，再次新生不過是重覆舊宇宙的種種時間線，但清娘你現在這番話，讓我知道自己之前猜錯了。”

“新生其實是指帶領大家的因果線開啟新的發展。”

“但如果有人的因果線消失了，相當於讓密線遍布的世界缺了一角，世界因此崩塌而不穩定。”

“就像我曾猜測過的那樣，這樣也會導致每個宇宙中的時空的粒子失去秩序性。”

“就是因為，因果線是粒子的體現。”

梅清娘身為古人，對這些現代詞匯聽得懵懵懂懂，在她認知裏，因果線才是世間運行的根本。

但她沒有否認向芽的說法，殊途同歸，因果線的消失的確是會讓世界發展受影響。

所以，神明們才會攔阻她和沈之流以往每一世的相愛。

梅清娘目光幽幽，似乎回憶起過去。

“這件事也是每次我被因果線所傷時，無意窺見的。”

“每次臨近死亡，我都能看見世間的真正顏色，五顏六色，十分漂亮。”

“它們交匯又流過，像水流一樣，安靜卻殘忍嚴格地維持著世間平衡穩定。”

聽到她的描述，張繁宇眼睛微動。

他想起自己看見何娘子被天火發現時身體燒出來的雜色線團，以及，因果線模糊後帶來前世今生都毀滅得幹幹凈凈的可怕後果。

梅清娘的視線忽然緊緊黏著在向芽身上，她語氣有一點兒激動。

“但是！芽芽你的出現讓我發現，世間不一定保持這樣如一潭死水地發展！”

“何娘子他們撿到你的同時，也在不遠處發現傷重得變回原形的我。”

“我在那次的瀕死狀態，曾看見了你的狀態，你的身體內全是虛幻的霧氣，因果線少得可憐。”

“陷入昏睡之際，有只兔子停留在你的邊上，它的因果線穿過你身體後卻不見了，這是我昏睡前看到的畫面。”

“所以，我才在醒來後對何娘子他們說你是無因果線的人，你甚至會吞噬其他事物的因果線，我讓他們不要再接觸你，怕他們的來生受你影響。”

向芽有了前世記憶，聽到梅清娘這麽說，她也隱約想起是有這樣的一幕，但事情發展並不是兔子死了……

而是它好奇地打量向芽沒多久，又茫然地跳走了。

梅清娘臉色羞愧，“因為我的阻攔，在你第一次失蹤後，我讓何娘子不讓尋你。”

“直到你死後的靈魂回來，和我們說出自己立下的誓言，我那時才知道自己猜錯了，你不會吞噬他人的因果，但你的確留不住別人和你相關的因果線。”

“你用誓言的方式終於讓自己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安心喘息的地方。”

“何娘子和黃叔都是心地善良人，你貪戀他們給予的溫暖，也為了讓自己不要消散，選擇使用這種冒險的方法。”

“了解到實情後，我心中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我想我摸到了怎麽反抗因果線發展的方法了……”

梅清娘說著這句話時，眼睛迸發出亮光。

梅清娘雖一生沈浸在情愛當中，但若是理智回歸時，她是最快察覺因果秘密的人。

向芽定定地看著她，仿佛看見這千百年來，這道不甘屈服成妖，不甘命運頹敗，不甘明知下場坎坷，仍要逆天改運的靈魂。

她想，不僅是清娘在她身上獲取力量去反抗，她自己也從清娘身上獲得了這份不甘心。

是的，向芽想起自己的心境這麽多年來並沒有一直平和，她也可以去恨強加在身上的命運。

恨、不甘心等等情緒也在促使她去反抗。

“萬物皆有靈，”梅清娘再次說出這句話，“尤其是能生出靈智的存在，都是得到了神明眷顧……”

“而人、妖、乃至人死後化成的鬼都是這般存在。”

“靈智之物，是有資格和天地溝通的。”

“誓言、詛咒……都是我們在打開和天地溝通的方式，天地不得不聽。”

向芽心道：‘來了，剛才我提出的問題答案即將來了——是啊，為什麽僅一句話能改變因果線的發展……’

梅清娘突然笑出聲，為她的狂妄，為她窺探世間運行的規則而笑。

螻蟻不配為神，但也有讓神顛覆的可怕能力。

——不要無視我的憤怒，不要隨意定下我的命格，我可為人、為妖、為鬼……

就連神明也不能撼動我的靈魂！

“天地必須聆聽我們的誓言、詛咒！它要牽動一整個世間的因果線，來到我面前，俯首傾聽！”

此刻，向芽的靈魂不禁與梅清娘共振，她顫聲問：“為什麽？”

“智慧，因為我們擁有智慧！”

作者有話說：

芽芽：嘗試用科學解釋

清娘：嘗試用神學解釋

我：其實嘛，兩種都可以理解哈~

（修改一下錯字～）

（嘖嘖嘖，認真想想，清娘要是真的是反派，那也很難纏的，她的恨和聰明讓我不得不懷疑放在現代，就是一個病嬌惡劣的學神人設哈哈哈，但她也是那種愛恨分明，有恩報恩的人，反正我對她觀感是最覆雜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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