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鼓勵聲很快淹沒在來者大口咀嚼的響聲中, 易艽沒有出聲。

張繁宇的心臟高高懸起，他費力傾聽外面的聲音，害怕錯過一絲異樣。

他手指微動, 從道具空間裏頭熟練地摸到雞毛撣子，不管夾住了什麽顏色，一下夾出好幾根羽毛, 但手還放空間裏頭, 暫時沒有動。

沒過多久, 外頭刺耳的咀嚼聲停止, 來者打了個飽嗝, 用力拍了拍棺材蓋，一下把棺材拍得上下震動好幾回。

張繁宇忙用另一手掌護住向芽的背，一邊努力穩住身體, 一邊防止向芽撞到板上。

猛地做了這些動作, 加上手背撞到棺材, 張繁宇疼得無聲呲起嘴。

“我今晚的新娘子就在裏面？”老妖突然朝一旁垂首安靜站著的易艽問道。

他忍不住再三確認。

“是。”易艽道。

要娶親的老妖不耐煩地一時看看月色, 一時貪婪地打量棺材, 似乎在腦海裏想象到今晚能享用的新娘會有多美味。

他阻止擡棺的幾個小青蛙精，一口一個將它們全吃掉, 吃完不忘吧唧幾下嘴, 視線瞥向不見恐懼的易艽。

道：“不怕我把你也吃了？”

“我不能吃, 大人您是知道的。”易艽語氣恭敬地回覆。

老妖氣哼了一聲，他讓離地淩空半米之高的棺材頓住, 巨大滑膩的尾巴開始緩緩地繞棺拖行。

老妖的上半身遍布泥褐色的密鱗，密鱗大小不一且色沈, 遠望就像異形的鱗甲, 不僅惡心, 而且看起來很是違和。

就像是硬生生從不同品種的動物身上撕扯下來貼在他的身上一般。

不倫不類。

密集的鱗片斜斜長到脖子處，再上方就是一顆光潔得如同鹵蛋般的腦袋。

老妖的臉上只有五官輪廓，厚重的臉皮裹在五官上面，被稍微立體的五官頂浮起來，而五官中任何可以暴露的洞都被白臉皮覆蓋著。

易艽不卑不亢地隔著一段距離，平視著這個夢境的小boss，眼前老妖的臉蛋像是隨時要掙破臉皮，恨不得快讓類人的五官露出空氣中。

‘一條泥鰍想成為蛇，再從蛇變成蛟……’易艽神情冷淡地心想，‘今晚再吃一次人，老妖就要化蛇了，有些麻煩。’

她看著老妖緩慢地“檢查”棺材，最終停在她之前留的小氣孔的前端，光潔的腦袋垂下盯著它。

易艽手指微動，但沒有更多的動作。

“這是什麽？”他問。

“新娘子還要呼吸，不能讓他這麽快死，”怕答案不能讓老妖滿意，易艽又補一句，“死了味道就沒那麽鮮美，甚至還不能吃……”

“有道理。”老妖點頭同意。

但下一秒，他的上半身驀地軟趴彎下來，眼睛朝氣孔湊得極近。

棺材裏頭的張繁宇忽然感受到上一秒紅芒一下沒了，與此同時，在周邊環繞的拖動聲也停止。

張繁宇心提到嗓子眼，原放在空間裏頭的手指立即抽出幾根羽毛。

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他和向芽中間，差不多同一時刻，老妖的無目的眼睛已經看了進來。

陰冷黏膩的視線真的快要像蛇一樣，專註且緩慢地在棺材裏頭搜尋。

棺材裏頭空蕩蕩，只有一張微亂的金色絲帛在鋪著，老妖似乎對這樣的情況不意外。

半晌，他擡起身，看向易艽，“新娘子還躺得好好的，這件事你完成得不錯。”

易艽微楞，心道：‘怎麽回事，老泥鰍沒發現他們兩個？’

但看老妖的神態不是作偽，她心想這次突擊檢查的危機也算熬過了，心裏松了口氣。

老妖昂首盯著死寂不動的夜色，氣質陰郁，碩大的尾巴又開始在煩躁地不停拍打地面。

“等我化蛇，我看胡姐姐還攔不攔得住我。”

他看向易艽，“會有侍女帶路，你幫忙把棺材送到我府裏的大廳，我晚些過來。”

“是。”

老妖眨眼消失，他消失的同時，四個女紙人從邊上的高樹密葉裏飄下來，穩穩落地，迅速來到棺材的前後四邊，就這樣擡了起來。

易艽此刻落在最後方，心道不妙。

‘以向芽的氣為根的女紙人們出現了，它們也許能感應到她在裏頭。’

‘梅清娘搞出來的東西怎麽和老妖混在一塊，還有剛才我隨口編了個理由，但據老鼠妖的反應，梅清娘竟會幫忙驅走影響老妖大婚的水鬼，可老妖成婚就是為了殺死梅清娘……’

沒錯，老鼠妖和老妖口中的胡姐姐，就是梅清娘在這個夢境的化身，但身為夢境厲鬼，她的實力竟然衰減得和老泥鰍差不多。

如果真讓老妖娶親，梅清娘鐵定要被他殺死。

這樣一來，也就不知道梅清娘做這些自殺式的操作的原因是什麽？

自尋滅亡嗎？

可她費盡心機要找到的向芽才剛回來客棧，梅清娘不大可能願意“自殺”的。

……

易艽分神思考，一邊留意女紙人的反應。

但來接送的女紙人們就像剛才的老妖那樣，沒有特別的反應。

易艽放在梅清娘身上的心思慢慢轉移到向芽和張繁宇二人身上，她開始好奇棺材裏頭發生了什麽，竟能躲過這間隙時間這麽短的兩次危機。

她不知道張繁宇隨手抽出的羽毛中黑白混雜，剛好黑色羽毛加倍了白羽毛的隱身時長，這才幸運地躲過老妖的檢查和女紙人的感應。

不知情的易艽心頭也有些訝異，她是沒料到張繁宇真能將向芽從另一個夢境弄出來。

她也就是幫忙提一句，張繁宇竟然真的做到這種程度。

追溯前因，易艽本就是心情好，才隨口答應燕貍幫忙向芽。

可在此行中怎樣幫，幫到哪個程度還是由她說了算。

說實話，在外人來看，她本人明顯是桂遲那邊的人，作為那人曾經手裏的試睡員，現在又攤上一個野心很大的新人經理人……

就連易艽本人也覺得自己橫看豎看，臉上怎麽都是大寫著的屬於反派陣營。

但許多人也不知道，其實是燕貍幫她恢覆了記憶。

易艽討厭自己成為什麽都不知道的蠢人許久了，燕貍幫她恢覆記憶，也算是幫了她一個忙，所以對方讓她幫忙將桂遲放在這個副本的“容器”收回時，為了清掉人情債，她才答應願意過來一趟。

而幫助向芽是燕貍額外的要求，易艽這人向來講究個你來我往，幫向芽這件事超了個來往，所以她完全是看心情行事。

燕貍估計當時也看透了她的原則底線，在向芽這件事上也不執著讓她這個外人幫忙多少，頗有種提完要求後，就任由事態肆意發展的隨意模樣。

剛開始易艽是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遇到傳聞中的向芽，當時對方出現在浮生夢中，清澈的眼珠子在偷偷地觀察四周時。

她想向芽果然一如其他人說的那樣，有點機靈勁兒在的。

這才有了她走過去提醒向芽的舉動，後面向芽一系列反應也徹底勾起了易艽的興趣。

她那時心情不錯，就幫忙提醒和掩蓋了，給向芽身上放了個追蹤道具後，自己就離開浮生夢，回到現實順帶通知張繁宇。

但張繁宇能願意犧牲多少，能否帶向芽離開另一個夢境，那就是他的事情了，易艽不會熱心到冒極大的生命危險跟著跑過去。

當夢境時間過了三分之一時，追蹤道具提醒她向芽也來到這裏，而且落地就位於離她不遠的鬼塘處，她根據藏匿起來的沈之流跳出來的吼聲，大概也知道張繁宇和向芽二人正遇上了怎樣的危機。

知道二人真能回來的易艽，心情又有些愉悅，再次順手幫了個忙，使用道具【空間門】將二人傳送到棺材裏頭。

也是這兩人的運氣好，在這個世界，一切非原住民都會在被抓住之後，都會“拍”成一幅畫。

張繁宇他們身下壓著的絲帛底下，其實正蓋著剛被抓住不久，被“拍”成畫的方翼。

老妖的性別可男可女，被抓住的活物，統一都被稱為新娘子。

不過，方翼這人也是夠蠢的，才會這麽快被鬼妖們抓住，真丟試睡員的臉。

本來易艽沒想過救方翼，只是恰好被安排這個護送新娘子的任務，這才有了這接連不斷的一出出。

……

易艽從記憶裏走出，見向芽他們暫時沒什麽危險，她也就把更多註意力放在即將走進的夢境新地圖。

樹林下的小路將要走完，映落在地的光芒亮了些許。

在越接近綠林邊緣，視野越變得越來越開闊，再往前走，樹木的長勢有種朝前彎下傾倒的趨勢，視野一下變得極大，但目光往下瞟，會發現遠處滿地都是深厚粘稠的泥漿。

黑夜之下，月色和星光都是被人刻意不畫上，天上飄著的都是發著微亮白光的大型紙鳶。

高空之中，每隔幾米就有這些張大雙翼，仿佛蝙蝠一樣平行飛動的紙鳶們。

紙鳶發出的白光，稍稍映亮夢境的世界。

隨著有東西進入泥漿地，靜止的泥漿開始翻湧，白光映出泥漿地的渾濁以及裏面快要完全潰爛的骨頭。

易艽留意到出來接送的女紙人們，走進泥漿地後，她們軟薄的身體慢慢脹起，四個紙人逐漸幻化得和向芽的長相一模一樣。

而泥漿上陸續排布各式紙做的模型庭院，它們正隨著泥漿的波動而輕微地搖晃，隨著他們一行人走進泥漿中，眼中的紙制庭院漸漸放大。

紙紮感和劣質感的“建築物”就這樣比易艽她初見時變得更大、更高。

而身下的泥漿堆到身上卻越來越高。

易艽心下一凜，她發現現在不是紙制品變大，而是他們的身體在變小。

‘不愧是泥鰍的洞府。’她心道。

作者有話說：

看心情行事的“一角”姐，惡劣地看著方翼成為新娘子

轉臉對芽芽：可愛，不能傷害，要保護的幼崽，看著她心情會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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