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裏徹底沒了聲音, 張繁宇微笑不語，他知道對方聽得見。

他拿著變回原狀的逗貓棒，一邊朝大門走去, 一邊輕輕晃動棍子末尾的幾片彩色羽毛。

張繁宇腳步平穩地穿過由碎片搭建起來的門。

他擡頭仰望赤紅得像被火燒過的天空。

遠處一輪碩大的太陽正高掛在天上。

四周都是枯萎的高樹，樹枝上掛滿了黑色的頭發，頭發取代了柳絲, 成為樹木的“枝條”。

數不盡的黑色長發墜下, 偶爾隨著微風晃擺, 像是長發女鬼倒吊在樹身中。

目前出現的景物讓這個世界看起來既明亮, 又有說不出的陰沈。

這次的人格世界顯然是怪異荒誕的。

張繁宇想起入夢前看過的線索球, 其中一個世界是紅色，裏面有一個穿了飛行員服裝的人，他頭戴銀色飛行帽, 總會追逐太陽奔跑。

而那天上的太陽, 又總會停下來等他, 滴下凝固住的焰漿至地面, 飛行員就會抓緊時間哼哧哼哧地爬上去。

吊在上面, 開始快樂地周游。

直到焰漿融化，飛行員就會跌倒下來, 在線索球看不到的畫面裏, 又覆原回來。

男人會再一次爬起, 繼續追著太陽而去。

……

張繁宇一邊回想線索球的內容，一邊慢慢遙望遠方的烈陽。

眼下太陽沒有滴下凝固了的焰漿, 但周圍環境和他曾在線索球裏看到的場景很多都能重合得起來。

他基本可以肯定這個世界的人格是飛行員。

張繁宇撥開攔路的長發枝條，走了一會兒, 突然聽到遠方傳來隱隱約約的人聲。

“確定是走這條路最快是吧？”

一道熟悉的男聲響起, 他繼續問人。

“那個叫向芽的, 張芝你能感知到她現在在哪個世界？”

“改去西南方向了。”

“她正在這個世界的西南方，我們越過融合地帶，能最快趕過去。”張芝語氣篤定，“這裏是唯二存在融合地帶的人格世界，走這裏肯定沒問題。”

得到肯定回覆的王全冷漠地瞥向西南方向。

他道：“要加快速度過去，我們要趕緊殺死她，她和那個叫張繁宇的保安都知道畫中人的存在，不能活下來成為我們的隱患。”

張繁宇聽到這幾道人聲，立馬確定遠方3人是隸屬經理人民泰手下的試睡員。

也是他和向芽不久前才確定了真實身份的畫中人——王全、張芝和林飛。

對於三位畫中人的出現，張繁宇是有點意外的。

那些人當時一直想邀請他們合作，現在看來，可能更想要他和向芽的命。

張繁宇沒有再往前走，免得暴露自己。

他停在原地，細細分析那幾人說的話：

1.他們很熟悉人格世界，有可能是通過不能公開的手段獲取到副本信息，而經理人民泰又是負責檢測副本內容，也許是他從旁協助。

2.這次的夢境副本有2個房間是有融合地帶，根據意思，推測融合地帶可能是指兩個人格開始融合的地方，越過融合地帶可以抵達到另一個世界。

這樣一來，就不需要進來的人特意找到該世界人格才能離開。

3.那幾人有能鎖定人的東西，向芽的位置被他們打探出來了兩次。

4.向芽此時在西南方向的人格世界裏。

他現在必須要盡快趕過去找到她。

正當張繁宇借著長到觸地黑發擋住身影，默默思考時，遠處3人的交談聲忽然停止。

張繁宇肌肉下意識繃緊起來，歷險多次養成的危機感下意識在腦海內高高竄起。

他立即後跳，長發背後一把直刀下一秒正正劈中剛才他站立的地方。

枯枝上掛著的長發被砍掉一半，握刀男人隔著短了半截的頭發樹，刀尖直直指向張繁宇。

他咧起嘴角，笑容殘忍。

這人是很少說話的林飛。

“啊，王全張芝，你們看，我抓到一只偷聽的大老鼠了。”

“本來見你這麽帥，還勸另外兩人留你到最後才殺掉的。”張芝走了上來，抿嘴竊笑，“可惜，被林飛發現了。”

王全沒說話，但和另外兩人，已經做出攻擊的準備。

張繁宇右腳微微後退，攥緊手中的逗貓棒。

……

另一邊，向芽帶著高甜甜穿梭在密林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感覺現在走的路剛在一刻鐘前她們走過。

這樣的情況遇到好幾次了，向芽幹脆停了下來。

在夢境副本裏，一切感受都是真實反饋到身上，向芽服用過全能治愈液體力還算可以。

但高甜甜只是個普通人，現在早已累到不行，靠在一棵樹旁坐下。

向芽沒說什麽，讓對方坐下來歇息，自己擡頭認真觀察四周。

目前為止，藏在土裏的小孩一直沒出現。

向芽追想線索球裏的場景，試圖通過四圍參照物，來確定小男孩出現的地方在何處。

“東偏北35度方向有棵約半米高的樹，它藏在一棵比它高了一倍的樹後，葉子上長有一簇簇紫色小花。”

“西偏北30度方向，有棵樹長到一半，中間位置往左邊歪去，歪的弧度絲滑，有點像脖子歪掉了。”

她依據記憶，走到中間，眼睛睜大，有點像靈魂出竅地回想。

“當時他出現在畫面中央，差不多是這樣，他的正後面是一棵筆直的樹，樹的葉子我記得是很奇怪的，邊緣有點像鋸齒……”

“對，上面還有一條很淡的褐邊。”

……

她一直念念有詞。

坐下喘氣的高甜甜揚起頭看著向芽來回走動，不由得跟著她的話去想象被描述的畫面。

向芽在重新用言語架築起線索球裏出現的世界。

而唯一的聽客越聽越覺得這些事物很熟悉，她用力回憶自己獨身一人在叢林行走時的一幕幕。

高甜甜忽然拍腿，興奮地叫道：“芽芽，我知道你說的地方在哪裏！”

知道向芽的名字後，高甜甜自來熟地叫她芽芽。

“沒遇見你之前，我有路過你說的地方，那裏附近有條小溪流，站在那兒是能聽到水流聲的。”

向芽停止回憶，她松了口氣，不由自主笑道：“哇，幸好有你在這兒幫忙，太棒了。”

說完，眼睛不由自主瞄向對方的鞋子——是幹燥的。

這時高甜甜被誇得臉紅紅的，她能感受到對方是真心實意地說著這話。

她是第一次被好看的小姐姐誇獎，因為平日裏很少人會留意到她。

她長得沒有自己的名字那麽甜，相反很普通，在人群中不怎麽起眼，而且同學們都嫌棄她太單純天真，整天就只和貓貓狗狗玩。

被人暗地裏笑心智都要快被動物同化了。

這些她不是沒聽過，但她再介意也沒用，還不如更加用心對待小動物們。

誰說她沒有朋友的，貓貓們就是她的好朋友，而現在，芽芽也是她夢裏的好朋友。

高甜甜得到認可後，更加開心地說話，揚言自己還記得路，要帶向芽去哪裏。

膽大得全然沒有剛才撲在向芽懷裏，哭得稀裏嘩啦的模樣。

向芽笑著點頭，“好，辛苦你了。”

高甜甜頓時不覺得疲憊了，主動在前方領路，一邊撥動岔出來的樹枝，一邊興致勃勃地分享自己的生活。

“芽芽，為什麽你會出現在我的夢裏，嘿，人們說夢裏遇到的人和事，其實在現實世界裏出現過……”

“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你誒。”

向芽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句話時，前面的人已經自顧自地替她回答了。

“不，你是我夢裏幻想出來的小仙女，小仙女才不會出現在現實裏。”

高甜甜神秘兮兮地轉身，盯著向芽，湊過身子，“芽芽你告訴我，剛才你說的地方，那裏是不是藏著巨大的怪獸？”

向芽維持著笑容，覺得眼前的女孩心思蠻簡單的，一猜一個準。

她反問一句：“為什麽你會這麽覺得？”

高甜甜轉回去，又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開攔路物。

“因為夢的底色就是殘忍的啊，任何夢，前期都可以極致爛漫，但後期都將會是恐怖的，很多人只不過忘記後面的內容了。”

“大家醒來只選擇記住香甜的部分，令他們恐懼的、顫栗的、恨不得立即逃離的場景全忘了。”

向芽細細品嘗這兩句話，問：“所以，從夢裏醒來，還能記住恐怖部分的，才是真正的清醒者？”

“嘻嘻，這可是芽芽你說的，我可沒這麽說過。”高甜甜不否認向芽說的話。

向芽突然想起自己從小很少做夢的經歷，曾經她以為這不過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很多人都會這樣。

但當她接觸到靈異酒店開始，少夢的經歷反而困住了她。

“那要是美夢、噩夢都沒有呢？”向芽再一次問。

前頭走著的女孩聽了下來，她歪了歪腦袋 ，半晌，語氣甜甜地說一句。

“唔，因為夢境被清光啦。”

“人不可能沒有夢，也不能被封住，夢境很強大的，它相當於是現實的另一個倒映。”

“你能不經歷現實嗎？不可能吧，所以夢境是封不住的——因為它始終和現實關聯在一起。”

“唯一的辦法，就是每當你做夢時，旁邊有人幫你清掉，斷掉夢和現實的聯系。”

“像吸塵器一樣，咻咻咻，每天都幫你吸走灰塵。”

向芽聽著這幾句話，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

她問：“要是經年之後，夢境內容卷土重來，那又是為什麽呢？”

高甜甜也不走了，她仰望密葉遮蔽的昏暗上空，閉眼像是在感受清潤的環境。

半晌，她回頭笑微微，原來她的眼神一直很平靜。

向芽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竟感覺對方清淡的臉上竟然生出些許神性。

“很簡單啊，將場景還原，因為身體和意識都存在慣性，置身類似的場景，消失的它們，也會再生回原來的夢境。”

作者有話說：

張sir：我是老鼠？待會兒打得你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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