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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口一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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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剛從雪殼子裏破出來的林琉難受極了地捂捂肚子,慢吞吞地轉個圈,甩著手垂頭喪氣地又鉆了回去。

濃翹的睫毛上冷凝了一堆碎碎的冰晶,林琉閉上眼,尋著雪化的散線,腦中構現著光怪陸離的畫面,希望能憑借這些虛無縹緲的念頭改變二哥一點都不體諒琉星的想法。

林琉自認不是個心比天大的貪心鬼,他也會特別地將心比心,走上一米的長距離、為辛苦奔波的二哥分擔的。

不時,傍晚來臨。雪隨著夜色而降,只在縱橫交錯的光線中能窺見飄飛的痕跡與風的角度。

林琉雙手舉起,真正地破雪殼而出。

他先提著一只小鐵桶去樹林裏轉了一圈,驚愕氣憤地發現他的小木屋被雪壓塌了。氣得他一甩鐵桶,連連打了三個滾。滾到一棵樹下,震下的樹枝上的雪全落在他的身上,差點把他也給砸塌了。

清冷的燈光有點不詳的慘白,照在林琉倒成一堆的殘破不堪的小房子上,為其增添了可憐兮兮的意味。屋頂掩埋在厚重的雪下,裸露的地板反而是最可見的,窗戶是斜眼的怪物,而直直的爬梯完好無損……可看著呈現出的奇形怪狀的木柴房時間越長,埋在雪中的林琉越感覺有一種神秘的規律——比能住的房子的整整齊齊的規律更顯巧妙絕倫的規律,符合雪與木合手搭建的特殊魅力。

機敏古怪的林琉偷偷張大嘴巴用手呼了下,啊嗚一聲後,繼續瞧著他倒下的小房子。

他額外嗅到了肥沃的泥土氣與鮮美的青草氣,是彌漫開來的霧狀的夢態,更具體點——是露水鉤織出來的松絨絨的一件七拐八扭的夢之青色鋪蓋。一時飄飄然,仿佛力大無比的他正拿著雪鏟鏟著盛夏時節的茂盛草坪,紛紛揚揚的雜草碎屑堆成千奇百怪、各有利弊的廢墟堆。一朵潔白的小野花還倒在一邊了呢。

一甩手,林琉撐著手臂坐起,團成個圓圓滾滾的蓬松毛線團,恨不得把他自己裝進鐵桶中。

迎著蕭瑟的風縮了縮頭,他先咒怨地盯著他手掌上緩緩融化的冰雪。挪挪腳後,郁悶地坐在地上細細思索了會,想著枯木逢春,雪化了,沒有在地上生根的小木屋就會重新生長出來了,或許還能多出一對兒飛翔的翅膀呢。它可是背靠參天的大樹的!

這般想想,聰明絕頂的林琉放下心來,高高興興地繼續甩著桶起身。他樂呵呵地助“雪”為樂,把一桶桶的雪往他的小木屋上運,直到無瑕的白色完完全全掩蓋住了倒塌的小木房子。

鐵桶又一次塞滿了雪,小木屋也成為拔高的雪的地基,勞苦功高的林琉才擦擦汗,準備返回小臥室換上一身幹燥的衣服。

可不知是何原因,與他友善的所有的雪都在他返回的道路上呈出咄咄逼人的架勢來。每一片雪花都在冷冰冰地看他。穿插其中的風也扛起雪的怨恨的旗幟,他就說嘛,風一直都是個墻頭草。

林琉有點難受,他能感覺這不是感激的神色。尖銳的冰晶迸發出的冥想之色如琴瑟之聲闖入他的腦海裏,匆匆忙忙,鬧騰不休。雖然雪本是極寒之物,卻從不會有針對的壞心眼。

林琉是個小聰明鬼,確實也是有將心比心的好態度。他氣呼呼地捂住臉又叉叉腰,立即從林淩祈的“春天來了”得出了個結論——雪是必死的,也是沖著必死的決心落地的,落地象征著融化。尤其是在春天來到之時,矛盾更鮮明了。

可什麽都不顧的林琉像只貪玩的小蠻牛,橫沖直撞鉆入蓊蓊郁郁的幽靜森林,打破一切天然的靜謐。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是一個世界的再生與現事物的片段性隕滅。

他興致勃勃,三下五除二便把無奈的雪堆在小房子上,堆得滿滿的,仿佛是建設了個新紀年的谷倉。

展現在樹上的雪聚集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沈重壓迫之態,是在阻遏雪所期盼的快速滅亡的惡毒行徑,是移動對不可移動之物的高端蔑視。

林琉在雪堆上堆滿雪的屍體,上層的屍體是下層屍體的褥子,限制了如細菌般滋生的溫暖的腳步。他讓生與死的二重性變得更撲朔迷離了。

可這些沒有被他掩埋的紛紛揚揚的雪為何要對他冰寒瞪視呢?

嫉妒。

對同類歪七扭八的嫉妒讓它們對罪魁禍首林琉擺出一副臭臉來。歸宿的不同造成了每片雪的落差,特殊性被極端的嫉妒纏上了。

比如,林琉把他可好看的鼻子費勁拔掉後,面部上剩餘的部分對手的敵視與對鼻子的嫉妒都有了,連空空蕩蕩的、半點不挨邊的心都對鼻子的態度惡毒不少。

雪具有兩面性,歸於春的寂滅還是比不過守著愛戀的冬日幻境長久存在來得幸福。對雪保持存活的寒冷溫度,就如林琉剛過去的睡夢之時與星海相聚一般,是在絕好的停滯狀態。

“嘻嘻。”心都被星海填滿的林琉是真正的冷酷之人,才真的不管因為他苦苦掙紮在一條線上的雪是何想法了。他只擔心他的眼睛被凍疼了。

做了個喜樂快活的鬼臉,以一己之力毀滅了林中雪平靜世界的林琉拿出吃飯的沖勁在滑滑的雪路上急速奔跑。還準備把鐵桶裏的雪放進冰箱中凍起來,這將會強制使桶中的雪陷入可怕的昏睡。鐵桶內的雪將永遠不能擁抱再生的希望。

走出森林的林琉扭頭一轉,看到有形的、無形的雪都發灰了,就像煙囪中冒出來的零零碎碎的煙灰。

“哼,怪誰呢,”善變的林琉想著與雪鏖戰的他為他的小木屋報仇了。

爬回住處的林琉一打開如雪礦般大的冰箱,就放棄了殺死一堆雪的想法,因為他看到了一塊奶油雪糕——雪的同伴。

貪吃鬼的腦袋機靈一晃,舔舔嘴唇,一甩,把無用處了的鐵桶扔到窗戶邊,任由其灰飛煙滅,而他拿著雪糕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先將方方正正的雪糕表面的濃香脆皮一點點啃掉,就像撕扯整只酥爛如泥的雞的雞皮一樣,這不是林琉的習慣,但他此時單純地對此剝皮去衣的吃法具有莫名的喜愛。

他尖尖硬硬的牙齒啃食雪糕的脆皮發出的呲呲啦啦的聲響,讓他感覺這是雪另類的哀嘆。齒痕與脆皮共舞,強硬撞著強硬,他格外滿足這種不同現實思維的兩者的享受,而剔除了林琉這個活生生的個體的脫離感。

這是美妙的滋味,但對三心二意的林琉來說沒有保持多久。他一張嘴,小舌頭吸溜一舔,又將自身回歸到雪糕主體上了。

甜美溫涼的滋味在口腔內揮之不去地接連爆發,從而愛上了雪糕裏外交融的絕妙感受。脆皮外表與柔柔內在交錯攪動、熱與涼激蕩,就如把星海帶到這個世界中的融合的、吞噬一切的美妙滋味。

一個雪糕盡,端正邁步的林琉與守家的耿秋招呼一聲,提起了他空空如也的行李箱走出家門,站在門口邊上的貓頭鷹路燈旁等待著收拾行李的林淩祈一同出發。

林家小少爺換了身裝扮——內穿著的對襟紅底白條的羊毛衫被脖子上的米色羊毛圍巾擋住了,外罩著棕熊色的肥大大棉襖。瘦瘦長長的身子如不動如山的細竹子,都被裹進暖融融的衣服中了。雷鋒帽換成了一頂雪白的毛呢帽,蓋在他的小腦袋上像是一坨白乎乎的雪。雪上還站立著兩只呆頭呆腦的黑白大企鵝。

林琉的腦袋只要輕輕一歪,這站在雪上的兩只企鵝總有一只是要摔的;再一動,又立即站穩。喜滋滋的他對著鋥亮的路燈臺,雙眼亮晶晶的,正傻呆呆地玩著他滑稽的小帽子。

可沈靜下來,被吊在此方世界的林琉總會陷入憂愁。現在也是如此。尤其他還剛與討人喜歡的星海分別,一眨眼就見不得大星星了,再是清醒明白的人都要陷入無邊迷茫了。

林琉澎湧而出的惜別之情一聲不響,卻在無人的時候展露無疑了。漫天絮絮狀的飛雪一點點地砸在陸地上,對此時只有天與地的林琉來說,中間沒有停靠的休息站,就像他的歸與返一樣。

他悶悶不樂地翹起小手指,想他的手臂都沒有被星海抓住像塊橡皮糖一樣被拉得長長的。也就是說他都沒有感情的時空過渡,直接從星海的懷抱中回到讓他真實存在的世界裏了。連音信都沒有。

“我被折磨著,我被這個世界折磨著。折磨我的是什麽?是璀璨的花火,皚皚的白雪,還是不知去何處祭奠的悲情呢?”

林琉擡起他孤零零的左手——沒有另一只右手攏著的孤獨的右手。雖然它們都被厚厚的手套裹得圓潤潤的,一只手堪比兩只手大,可還是讓林琉感覺單薄,望著手套上飄著晶瑩雪花,撅著嘴說:“孤獨釀成的果實還是被我不管不顧地吞下肚了。感覺是前幾天,那一堆堆的樹葉像聚在一起的螞蟻群抖來抖去。望著,望著,一陣風吹來,把我前額的頭發搔到側臉,暢快到可以阻斷我必須要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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