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苦與美同樣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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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琉上了一天學後,又消失了半個月。

他要乘著呼呼作響的小飛機跑去洛瓦特內湖暢劃小木船了。這個決定的一部分是許久未見的席遠促使的,因為好朋友小遠親自來找林琉敘舊了,遞給林琉一箱子小零食與白桃味的冰淇淋後,搖搖頭說林琉有點兒憔悴。

這一丁點兒憔悴完全是因為林琉塗塗畫畫弄困了,全不是懶蛋真的憔悴,也有點席遠試探的成分,但天真的林琉對席遠說的卻深以為然,堅信認定剛上一天學的他真的是累壞了。

所以,他舉著一塊兒堅果切糕甩著,嚴肅正經地邊啃邊點頭。一塊啃完,與席遠拜拜手,說他要去休假了,剛好“回憶”了劃船的經歷,他想要再重溫一次。

“我累了,小遠,你能背我五十米嗎?”因為不知從何摸出來的憔悴,任性偷懶的林琉還提出了這麽個要求。

席遠同意了,背著林琉走了三米後到了車上,時間短促得令人咋舌。

蘇立原掐滅煙,看了眼糊裏糊塗的林琉,嘆了口氣。

休假的安排也與林琉在學校的生活有關系,他感覺到了難以忍受的苦澀。

首先,怪異的林琉與周圍的人沒有共同話題。這不是誰的問題。寄宿學校裏的人的神思也仿佛都被寄宿了,困在一間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裏不想外出,他們基本上都與宿舍裏的人交情,雛鳥情結一樣。另一方面,千奇百怪的林琉不想要與人交談。

專橫行事的也只有憨乎乎的林琉而已,其餘的人絕跟不上他的腳步,林琉也趕不上志遠高中雄赳赳行進的大軍。

一天中午,班級準備唱勵志歌曲時,班長詢問要唱什麽,班裏的同學討論不停。

趴在桌上的林琉耳朵一動,捂嘴呵呵低笑,耳朵尖的他聽到前方很多的人在說著一首歌——他剛好知道的一首,於是他想要與他們交流了。

“我知道,夜空中最亮的星!”林琉興高采烈地舉起了一只手,吸引住了前面的人都往他那處閃閃躲躲地瞄。

手臂最高的林琉更加高興了,禁不住挺直了身板。

剛想道幾句歌詞時,發現前面的人猛地又將頭扭了回去,慌慌張張,就像他身後出現了一只能吃人的怪物。

“哈。”林琉放下手臂,回頭去看。王秀老師正提著包一臉慍怒地站在後門,看樣子是剛來學校就到班來了。

隨著她怒氣的擴散,林琉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消失了,但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也沒有轉回頭去的自覺,仍具有孩童般的天真與淳樸,自熱而然地緊盯著王秀老師;但他具有貪玩的天性,幾秒鐘就受不了不同自然景物的單調地盯視,開始如同抓糖孩子的瞎搗鼓,探究著王秀老師。

他最先把握的不是單純的外在,這種觀測有顯出他是睿智的,具有乖覺的感知力。

林琉見到眼前的人的一對正常的眼珠,但他卻認為尋尋常常的眼珠子不正常——像細尾獴的黑眼珠,空洞洞的嚇人,仿佛一轉就能凸出來,真切是個能嚇壞人的怪物。

搓撚了下小手指,林琉心中浮現出古怪之情,像是倏然意識到在學校裏的壓抑窒息感是由這位從外面走進來的老師締造的。毫無疑問這是錯誤的,但懵懵懂懂的林琉由這一想法產生了對王秀的厭惡感,突如其來的厭惡感。

他還在思考。

疏離的視線不再直盯著王秀,他轉了轉身子,剔透的眼珠子晃了一瞬,看到了潔凈窗戶外的景象。

一時間,林琉呆笨笨的大腦袋裏有了對比:咄咄逼人、壓制蠻橫的王秀老師與明麗清新、鮮亮奪目的外界世界的對比,就像黑與白一般的刻意強調。

林琉疑惑地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王秀老師為何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得到了他的厭煩與不滿。

結果這一歪頭,林琉沒有將他的疑惑倒出來,而是見到了王秀老師油膩渾濁的發絲——頭發緊緊貼著頭皮,仿佛河裏的漂浮物撈起來後一股腦地蓋在了她的頭上;白色的頭皮屑是汙濁物發酵出的白泡泡。

它是那般的惡心,還帶了點緩慢地蠕動,卻讓看到他的林琉展露了清新的笑容。

笑容過後,突然多情善感的林琉又哀嘆,為眼前的辛苦王秀老師哀嘆,意識到眼前的老師與同學都承受著同樣的壓迫感,她的時間都交代給了這群高中學生。他又突然不討厭王秀了,心中有了對她的尊敬。

到此便結束了,因為王秀老師抽搐著左臉頰不忍多說地看了林琉一眼,擺脫了林琉對她的桎梏,從後門走到前門,站在講臺上。

眼前終於沒有人了,聰明的林琉摸摸小手指轉過了身,張大嘴巴跟著一群人唱著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聲音不高也不低,空明的像是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咕嚕嚕氣泡。

唱歌途中,林琉受剛才思索的影響,用詭異的眼神巡視著每個人的背影,有的人一掃而過、有的人細細看了兩眼、有的人在眨眼間掠去。

視線再過渡到窗戶,靜謐的是外面,教室內牛鬼蛇神、烏七八糟亂燉了一鍋,兩者都有趣,林琉又重現剛才的對比。

眨巴眨巴眼,他手一動,抓住了拂過的一片毛絮。

再擡眼,看到走到講臺上疲憊的王秀和她猛然挺直的衰累背部。耳邊是一會嘶吼一會沈悶的聲音,仿佛正在用噪音震醒耳朵與頭腦。

鏘然一聲,隔壁班有人在敲□□板,哐哐哐,傳到了這裏,像是連在一起的數個腦袋炸裂了一個。

窗外是那般的平和,如靜止不動的畫,襯得這間小教室裏是那般的嘈雜與律動。

林琉摸摸空白的臟卷子,反覆反覆搓著。嘩啦一聲,他笨拙地順著卷子摸到了圓珠筆,尖銳的筆尖在他圓滾的指腹上油滑地踱了幾步,扯出一道黑印子。

忽然間,林琉感到了不知名的苦澀,苦得他仿佛要哭泣了,對無關人可憎的同情轉換為自身迸出的苦澀——他是將眼前所見之人與物包容在了一顆敏感的心中,以自身的幸福為一方,對不幸的環境和不幸環境中的人這一方的擔憂沖擊著,他人逃不開或是逃開過程的艱辛的苦澀在他心內化不開。他完全是自作多情,把什麽都攏進懷了,格格不入地嘔著氣的。

“你喜歡吃苦嗎?”林琉苦楚著口罩下的臉蛋,拽了拽前面人的衣服,想不明白似的發問。

“不喜歡,有苦東西給我吃嗎?”那人露出了開朗的微笑,對待陌生人的友善模樣。

“沒有。”林琉誠實地搖搖頭。

見到這個人的笑容,林琉發現他的苦澀是站在制高點上的蔑視,不會惹人喜歡的。

就像感情被星海支配著,他此時的苦澀也正被支配著,被這個世界壓迫著。不過他逃不開深愛的星海,但能逃脫這種苦澀的同情,一個冰淇淋就好了。

林琉想完,說幹就幹,縮了縮腦袋後,邁著步子慢騰騰地繞開桌凳,拽門,從後門走了出去。

走出教室後,他尖嘯一聲,翻騰騰躍如幸福的鳥兒,赴上一場與盛日曠景的綺麗之約。

恍惚間,林琉吸溜下濕潤的嘴唇,仿佛看到了王秀老師咬牙切齒的表情,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定睛一看,才發現不是錯覺,王秀老師來追他了!

美夢過後,迎來了第二天,可怕的是林琉同樣感覺有些苦,自身的苦與其他人的苦都有,苦的狀態又有了細微的不同。

他見一眼每個人松下的沈重背部與低下的脆弱脖子就會感覺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沈悶與頹喪,含有說不上來的憐惜,是怎麽樣都說不通透也畫不出來的,就像被皮緊緊包裹的無花果一樣,仿佛是背後世界的東西,是影子的世界,也確乎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看著看著,林琉會更加難受,想著這是誰都逃不開的魔咒,被無形的東西卑微壓著的象征,是無法解釋的界線,是困惑眾人的謎團。

其實被束縛的卻只有他一個。他的心像失去一塊般空落落的,定定望著這些如撐著飽滿稻穗垂下去的稻桿樣的軀體,格外不踏實。可這些仿佛只是鏡花水月,是他的自作多情,自怨自艾,撈起的只有對世界的不信任感。

或許苦與美都是剎那的事物,是存在於萬事萬物的,也是需要時機的,要找準角度的,而具有長久美的林琉也含具著長久的苦,只不過很多時候他都忽略。

“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他的左眼滑落一滴滴的淚水,在心中這般平靜地問道。林琉別扭地發現,他在排斥這個世界,顯現而出的是他在戲耍著這個世界,流出的淚是證據,即使這不是他的本意。

最後,林琉選擇擺脫讓他霎時感覺到的苦,投身到能掩蓋苦的場所內。

“我只能這麽辦,在沒有罩住我的星海之前,我只能這麽做。”林琉無精打采地晃著水晶球內的純潔雪花,默默想著。

“琉星小少爺,您想要哇哇大哭嗎?要是您想要,我會回避。”一旁的傭人皺著眉頭問道,端來一盤做成花朵樣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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