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八章 孤兒院的木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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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蟬鳴一浪高過一浪,陽光灑在教堂的琉璃瓦上,有些刺眼,整個世界明晃晃的白。

餘安照常坐在臺階上,黑到沒有反光的眸子盯著底下一群奔跑嬉鬧的孩子,游戲的喊叫和蟬鳴混在一起。仿佛這些孩子下一秒也會像蟬一樣飛走。

“你為什麽不跟他們一起玩?”洛依理了理白裙子,坐到旁邊,這話她已經問了無數次,每次來還是會問。

男孩很輕的搖了下頭,反問道:“那你呢?”

洛依學著他的樣子搖頭:“太陽好大,我姑媽說會曬黑的,她長得很漂亮,我想跟我姑媽一樣。”

餘安看著底下撒歡的同齡人。確實,一個夏天已經和黑炭沒什麽兩樣。

“我聽晚上給我講故事的阿姨說,等葉子黃了,一些大哥哥大姐姐會去上學。”洛依看著餘安,“你也會去嗎?”

“上學?”

洛依點點頭:“阿姨說上學就意味著我們要長大啦,去學校裏可以見到很多新的小朋友,那裏會有很大的操場和教室,還有很多書,比教堂裏的多多了,你還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餘安,你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是不是離開這裏就可以不做噩夢了。”

“這裏好無聊,我們都出不去。”洛依看向門口,躍躍欲試,“要不我們偷偷逃出去看看外面吧,只要不被那個青蛙阿姨發現。”

餘安看向她,似乎在考慮這小姑娘哪來的這麽大膽子,他看人的時候總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洛依已經習慣了,但還是禁不住後退一步。

底下忽然響起一陣哭喊,餘安轉過頭向下看,原來是有人跑的時候摔了一跤,直接撞在雕像上,磕了一臉血,底下幾個年齡小點的孩子也一被嚇得哭喊起來。

幾個阿姨很快趕過來,把受傷的孩子抱走,其中一個胖胖的女人開始驅趕這些孩子:“看看都野成什麽樣子!都給我回寢室去!”

女人的眼睛有些凸,像只大眼蛙,時時刻刻都瞪著眼睛看人,孤兒院的孩子們最怕她,一下子作鳥獸散。

女人擡頭看到了餘安和洛依,指著洛依,還沒說話,洛依就提著小裙子跑沒影了,她噎了一下,氣不打一處來,瞪了餘安一眼卻沒說什麽,徑直離開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顯的有種不真實的空白感,餘安從臺階上站起來,忽的僵住了。

蟬鳴嘈雜,在一片喧囂中,他看到了那座雕像上攀著一個奇怪的人,四肢扭曲著,正倒立著伸出長而猩紅的舌頭,一下一下舔著那個孩子留在雕像上的血。

然後那顆頭一下反折,朝向了餘安。

餘安:……

他摸了一下自己脖子,襯衫領子下是一條青紫的勒痕,昨天他睡著時候,一個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奇怪女人勒住了他的脖子。幸好當時有阿姨聽到了他掙紮的動靜走進屋子,那個奇怪的女人這才消失。

這樣的事這幾天發生過很多次,以往那些怪物的幻影成真了,孤兒院的人越發異樣地看他,把他因此鬧出來的所有動靜,都歸為一個怪小孩的搗亂。

餘安看著那個東西,手心裏全是汗,經歷過幾次,他發現只有大人在的時候,那些怪物才會放過他。

保安室有人,但要經過雕像,其他人都到後面去了,餘安權衡了一下,立刻跑向後面。餘光裏,雕像上的那個怪物向他爬了過來,動作就像蛇類在飛速爬行。

他的心在狂跳,有種預感告訴他,如果躲不過去,就會死。

空曠的教堂回響著恐怖的腳步聲,他用力奔跑過教堂,跑進了通向寢室的連廊,風在耳邊呼嘯,後面浸潤骨髓的冷意讓他中途直打哆嗦,天空忽然打了個悶雷,一道及其刺眼的光在空中閃過,像是什麽東西把天撕開了。

餘安被刺激地閉上了眼睛,來不及思考為什麽晴天白日的會打雷,就一腳踩中了路邊的花盆,小小的人一下摔進了後園裏,把裏面的蔬菜壓地亂七八糟。

隨即他感覺被那東西抓住了腿,一股惡心的腥臭撲面而來,熏得他直掉眼淚,他拼命地掙紮呼救,屋裏的人卻沒有任何反應,後園有一顆巨大的老樹,掛滿了蟬,一到夏天吵得要命,現在卻一片死寂。

好像這個世界就剩下了他一個人。

就在那一剎那,抓著他的怪物忽然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叫聲,一下子消失了。

突如其來的獲救。

餘安楞楞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一路掙紮,爬到了老樹底下,而他眼前坐著一個人,握著一把短刀撐在地上,正看著他。

孤兒院忽然闖入了一個陌生人,但餘安第一時間不是害怕。他從來沒見過,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麽好看的眼睛。

那是種極致的孤冷和極致的淡漠,幹凈到似乎什麽東西都無法融入。

“你是誰?”餘安直覺是這個人救了他。

樹下的人沒有說話,臉色很蒼白。但那雙眼睛就這麽看著他,帶著一絲他看不懂的情緒,就好像是——這個人認識他。

可餘安從來沒見過他,他想著,如果遇見過,這樣的眼睛他肯定能記住。

那人慢慢站起來,餘安仰視著他,忽的一怔。

他的胸前的衣服上全是血,難怪臉色這麽差,他受傷了,會死嗎?餘安一驚,猛地想起應該要跑回去找人,卻一下子被抱起來,隨即腦袋被按向了那人肩頭。

“閉眼。”

音色帶著冬雪松枝的冷調,餘安乖乖伏在肩頭,耳邊驟然響起紛雜的尖嘯和玻璃碎裂的聲音,他閉著眼睛猜想,是不是屋裏的窗戶碎掉了,那人似乎抱著他一直在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會有響起這種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整個世界像是蘇醒了,所有的蟬鳴再度回歸。

餘安被放下來的時候,有些發懵,他又回到了臺階上。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但身邊多出的人和一身的土告訴他,這是真實的。

這人身上的血跡和傷口肉眼可見地消失了,餘安瞪大眼睛。

“你是誰?”他又問。

夏日的陽光在這一瞬間絢爛起來,不再蒼白,他看著這個突然闖入他世界的人蹲在面前,於無數蟬鳴中,摸了摸他的頭頂。

“我是來陪伴你的人。”

……

那是一個絢爛而驚艷的夏日。

從那一刻起,餘安在八歲的某一天,有了一個別人看不見的「木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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