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只是當時已惘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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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麟和顧鴻漸的孽緣,可追溯至幼兒園。

齊老總早年隨著開放潮的洪流,湧出海外打拼多年,有了齊家如今在國外的盛大局面。

但他本人卻堅持要兒子在國內成長,至少人格定型前,不準出去吸收那些海外富人圈的糜爛習慣。

但他工作又忙,基本常駐海外,齊夫人也是位很有事業心的女強人,每年回家的時間還沒飛行航程多。

他們夫妻倆一個在海外縱橫闔閭,一個在國內長袖善舞、坐守老本,可以說是絕佳的事業夥伴、合作搭檔。

齊桓麟小時候整一個放養狀態,成天領著幫小弟哇呀呀呀的沖到這裏,沖到那裏,山大王做得津津有味。

他爸媽因為無法長久陪伴在他身邊,都對這唯一的兒子心存愧疚,隔三差五往家裏打電話,和齊桓麟通話,錢也沒少給,幾乎要星星不給月亮。

倒是齊桓麟這個沒心沒肺,已經野慣了的臭小子,對父母過於黏糊的寵愛感到不耐煩,每次母親殷殷叮囑時,都會抱怨說:“我知道了,我又不傻,行行行你們忙去吧,不用管我,我好得很。”

等進幼兒園,他又憑借自己從小紮實的「領導經驗」,迅速混成了班級裏的孩子王。

齊桓麟一直是眾人目光匯聚的焦點,也享受指揮一幹傻麅子似的馬仔到處作妖,呼風喚雨的時光。

於是,打小眾星捧月慣了的齊桓麟,就看班級裏唯一我行我素,沒把他放在眼中的顧鴻漸很不順眼。

他還記得來幼兒園的第一天,自己早早就到了,興致勃勃地坐桌上,在一班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堆裏吹牛皮。

然後轉頭,不經意間看到了顧鴻漸。

他們小班的教室安排在一樓,寬大明亮的窗戶正對樓外操場,上面鋪滿了防摔的塑膠墊,和各種滑滑梯等玩具。

操場旁,是條大門通向教學樓的馬路。

草長鶯飛的時節,精致的小孩牽著精致的媽媽,緩緩從道路盡頭走來。

顧夫人是A市聞名遐邇的大美人,結婚前,引得無數青年才俊追求。就連顧紹東當年,也是對她一見鐘情的。

此刻她穿著端莊的長裙,頭發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後,只餘幾縷垂落在頰邊。臉上的妝容清淡雅致,一顰一笑優雅動人。

熊孩子們都看呆了,顧夫人長得就和海報上精修過的女明星一樣完美,還比女明星更落落大方,氣質出眾。

教室內鴉雀無聲。

齊桓麟視線移動,落在大美人身旁的小男孩上。

都說兒子像媽,眼前這小鬼長得也是玉雪剔透,精美如櫥窗裏的娃娃。

他們那個生活圈,父母基因都不會太差,是以齊桓麟從小就見過不少美人,也見過不少好看的小孩,但都比不上眼前這對母子。

兩人走近了,直到教室門口才停下。

齊桓麟也終於能仔細觀察,男孩離近了更好看,每一處細節都經得起最挑剔的人反覆推敲。

特別是那雙眼睛,眼仁黑白分明,水潤而清澈。

大美人環視了圈,微微展顏,對呆若木雞的小孩們柔聲說:“你們好,我們小鴻以後就是大家的同學了,他有點不愛說話,還請你們多多關照他哦。”

平時上躥下跳,跟二哈一樣撒手沒的小男生們如夢方醒,難得展露出了羞怯的一面,低著頭不敢看大美人,講話都支支吾吾的。

小女生則紅著臉頰,一邊拍胸脯打保證,一邊偷眼看她領來的小孩。

大美人彎腰,推了推孩子的後背,輕聲說了句:“進去吧,等放學了媽媽再來接你。”

然後和班裏同學揮揮手,施施然離開了。

教室內安靜下來,一時間沒人敢動。

齊桓麟率先打破僵局,湊到男孩跟前,說:“我是齊桓麟,你叫什麽?”

對方點點頭,禮貌的回:“顧鴻漸,你好。”

然後就這麽背著書包,和他擦身而過,走了。

走了……

了……

齊桓麟一下沒反應過來,隔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被扔下了,頓時臉上有些掛不住——新收的小弟們都看著呢!

而且他也有點生氣——想他齊小爺,從來都是人群中最靚的仔,對誰這麽熱情主動過?

居然還被無視了,明明他剛剛還在想,既然阿姨都那麽說了,他就勉為其難多罩著點的。

哼,好心沒好報。

齊桓麟倔脾氣上來,還不甘心就這麽放棄。

他腦補著自己禮賢下士,主動接納小萌新進自己團體時,對方感激涕零的樣子,胸脯不自覺挺起來了。

道謝什麽的不是重點,多俗啊,主要是讓那小子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他想是這麽想,但表現出來的方式,就是不依不撓跟在人後面,大聲喊:“餵……”

顧鴻漸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剛剛坐下,聞言擡起頭看他。

對上那雙黑漆漆的瞳仁,齊桓麟一時有點不自在。但很快,他做孩子王時積攢下來的豐富經驗,就成功讓他擺脫了尷尬。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口氣有點沖,看著像找麻煩的。

“你為什麽不愛說話。”齊桓麟問。

顧鴻漸莫名其妙,但還是老實回:“不想說就不說。”

那一臉「你在問什麽奇怪問題」的表情,看得齊桓麟臉直發燒,不禁有些惱羞成怒。

這小子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齊桓麟又走近了些,哼聲說:“哪有那麽多不想說的事,你就是不想理人吧。”

哪有那麽多想說的事。

這下顧鴻漸明白了,這位新同學大概率是來找茬的。

於是幹脆連看都不看他了,低下頭顧自把書包裏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放到桌上。

留齊桓麟在原地生悶氣。

想想背後還有這麽多人看著,恨不得立馬消失。

——

後來齊桓麟知道了,這個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裏的小子,就是老顧家的長子。

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罩。

自覺孔雀開屏自作多情了一回的齊桓麟,深深覺得顧鴻漸捏兒壞,心裏指不定怎麽笑話他呢。

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頭爆青筋,齊小少爺順風順水慣了,從來不懂收斂為何物。

於是,單方面和顧鴻漸不共戴天了的他,時不時帶著手下三兩馬仔,在人面前晃悠。

見人不理自己,他不高興。

見人理了同班其餘人,他也不高興。

橫豎都能給自己找出點不痛快來。

所以每次,當小女生小男生圍到顧鴻漸桌前時,齊桓麟一定會把所有人都嚇跑,然後雙手抱胸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仿佛在說:瞧見了吧,我才是最厲害的。

但顧鴻漸只會掃他一眼,然後低頭去做自己的事。

齊桓麟又羞又惱,只能跳腳。

“假模假樣的,真會裝!”他扭開臉,氣哼哼地找補。

身後充當氣氛組的小弟們:“是是是,還是老大真性情。”

——

顧夫人熱衷於參加各種幼兒園組織的親子活動,每次她都會來,然後奪走包括其他家長在內的所有人目光。

而當那時,顧鴻漸這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上,也會浮現出各種各樣細微的小表情。

特別在他們獲得優勝後,顧夫人溫柔地撫摸小孩的腦袋,誇獎說:“不愧是小鴻,真厲害。”

顧鴻漸的眼底,會滲出笑意。

齊桓麟撇撇嘴,嫌棄道:“這麽大人了,還媽媽誇一句就高興,不害臊。”

其他小朋友也湊過來。

“什麽什麽?”

“誰這麽沒出息啊?”

齊桓麟下巴往不遠處一揚:“喏,就他。”

“欸——”

“沒看出來呀??”

齊桓麟心想,你們這群笨蛋當然看不出來,我可是觀察姓顧那小子好久了,早就練出一雙火眼金睛啦!

無憂無慮的時間總是過得格外快,突然有一天,那位風雨無阻,每天都來接送孩子的顧夫人不見了。

就連顧鴻漸都請了三天假。

其他同學還不明就裏,齊桓麟卻有所耳聞。

他們那個圈子,對信息敏感是本能的習慣,什麽雞毛蒜皮、微不起眼的消息,都有可能在未來發揮作用。

所以很多人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得知了顧夫人生病的消息。而且,恐怕時日無多了。

齊桓麟有心想去探望,可他跟顧鴻漸關系不好,他父母最近又跑去哪個小國,監督什麽什麽礦開采了。

連個由頭都尋不到。

三天後,顧鴻漸回來了。

班級裏已經隱隱有了那個大美人阿姨病故的風聲,小孩們一點都不傻,他們有他們的邏輯和思考方式。

所以看到顧鴻漸,都有些畏首畏尾,不敢來搭話。

顧鴻漸什麽也沒說,他木著張臉,在同學們異樣的註視中,緩慢地走向座位,坐下。

低著頭的模樣不知道在想什麽。

齊桓麟踟躕良久,還是主動走過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糖,說:“給你……”

顧鴻漸看他一眼,沒有接。

齊桓麟著急了,拉過他的手就往他手裏塞。“我媽說了,小孩子吃點糖就好了。”

雖然當時他對這話是嗤之以鼻的,但現在卻多少希望媽媽說的能成真。

顧鴻漸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迷惑。

齊桓麟發現他的臉色也很蒼白,瞳仁濕潤潤的,看著格外柔軟。下意識放緩了語氣:“別、別難過了。”

隔了會兒,對面人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被安慰了,動了動嘴唇,說:“謝謝……”

齊桓麟梗著脖子,臉慢慢漲紅了:“誰要你謝了,別整天板著張臉就行,看得煩人。”

顧鴻漸皺了皺眉,說:“這我做不到。”他的臉就長這樣。

齊桓麟嘟囔:“你努努力再說不行嘛。”

顧鴻漸把糖還給他:“抱歉,你的要求我沒法滿足。”

齊桓麟氣壞了,拔高聲音怒道:“好心當做驢肝肺,顧鴻漸,我再管你我就是狗!”

轉身離去時,他在心裏暗暗發誓,絕對不要理這家夥了。

——

可惜天賜孽緣,齊桓麟眼睜睜看著顧鴻漸一路和他從幼兒園同學,做到了小學同學,還好死不死的,又分到了一個班。

九歲的齊桓麟照例朝顧鴻漸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努力把人當空氣。

他繼續過自己前呼後擁的生活,而顧鴻漸,也依舊在做那個同學口中「左邊靠窗倒數第二排的高冷學霸」。

偶爾,齊桓麟會在上課無聊時,朝左邊看去。

坐在他斜前方的小孩,正直著腰板,認真地聽課。

烏黑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西裝校服筆挺,找不出一絲褶皺,就連前襟的蝴蝶領結都不偏不倚。

真沒趣……

齊桓麟撇撇嘴,視線卻沒有收回來。

窗外日頭正好,陽光穿透香樟樹的枝葉、穿透一塵不染的玻璃窗,灑落在顧鴻漸身上,將他潔白的肌膚襯得愈發溫暖剔透。

齊桓麟單手托腮,有些出神。

講臺上,老師念經一樣的叨叨聲,和粉筆摩擦黑板的嘰嘰聲,仿佛在漸漸遠去。

直到一個粉筆頭砸在了他的腦門上。

“齊桓麟,幹什麽呢你!”

伴隨老師的咆哮,齊桓麟陡的回神,四周同學都在偷偷看他。

齊桓麟餘光下意識掃向左前方,只有顧鴻漸依舊低著頭,專註地在草稿紙上演算著什麽。

郁悶地收回視線,齊桓麟往椅背上一靠,懶洋洋道:“沒幹什麽啊,老師找我有事?”

那副混不吝的模樣,把向來以嚴肅刻板著稱的數學老師氣得夠嗆,二話不說,就打發他去走廊外罰站了。

這天放學,顧鴻漸依舊早早收拾課桌,背上書包出了教室。

齊桓麟罰站罰到一半就跑路了,差點把半途出來,想把他叫回去繼續上課的數學老師氣出個好歹。

等他美滋滋在醫務室睡了午覺出來時,放學鈴都響了。齊桓麟打著哈欠,慢悠悠朝教學樓晃,去拿自己的書包。

半途看到顧鴻漸停在距離校門口不遠的林子裏,臉上有難得的遲疑。

怎麽了這是?

齊桓麟好奇心起,調轉方向,偷摸著跟了上去。

顧鴻漸沒能停頓太久,校門口的一輛汽車後座打開了,從門裏跑出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

他站在門口東張西望,發現顧鴻漸的蹤跡後雙眼發亮,高高興興撲過來抱住後者的腰,響亮地喊了聲:“哥哥!”

一路小跑跟過來的司機擦擦額頭被嚇出來的汗,向顧鴻漸躬身道:“大少爺好。”

或顧鴻漸下意識握緊書包帶,淡淡「嗯」了聲。

四歲的顧嘉禾仰起臉撒嬌:“我等了你好久呀,哥哥沒來的時候,我給家裏打電話了,讓阿姨今晚多做點哥哥喜歡吃的菜。”

顧鴻漸頓了下,松開書包帶,擡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謝謝……”

顧嘉禾拉著他往門外走,嘴上歡快地喋喋不休:“快點快點,我們趕緊回家,今天我balabala……”

一路上,顧嘉禾都緊緊抓著兄長不放,顧鴻漸只是沈靜地聽著,然後被拉進車裏。

司機坐進駕駛位,沒多久,這輛載著顧家兩兄弟的車絕塵而去。

齊桓麟心說顧二的年齡怎麽看都在上幼兒園啊。然後他回憶了下幼兒園放學的時間,的確要比小學早一個小時。

再想到顧鴻漸麻木的反應,和背後隱晦的抗拒,他突然意識到,顧鴻漸可能並不喜歡這個弟弟。

可他既然不喜歡,甩開不就好了?

何必憋著自己難受?

顧家暗流湧動的處境,不是家庭和睦,也沒有兄弟姐妹需要遷就的齊小少爺能理解的,所以隔天,他會主動找上顧鴻漸,開門見山說:

“我昨天都看到了。”

齊桓麟站到埋頭做值日的顧鴻漸面前,自信滿滿地繼道:“不喜歡後媽生的弟弟挺正常的,其他家不也有嗎,你也不用特別當回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橫沖直撞的齊小少爺至少還知道,「談心」要挑個放學人少的時候。

顧鴻漸蹙起眉頭,臉色肉眼可見地冷下來:“不關你的事。”

從小傾向於自己解決問題的他,最不喜歡的,就是有人來對自己的生活指手畫腳。特別是外人。

只是想寬慰他一下的齊桓麟呆楞片刻,說:“我好心好意勸你,你不聽算了。”

顧鴻漸:“嗯,不想聽,可以請你以後別說了嗎。”

再次被拒絕的羞恥感瞬間占滿齊桓麟的大腦,他看著對面人那雙平靜的黑眸裏,倒映出自己氣急敗壞的樣子,就覺得自己是個純純的大冤種。

齊桓麟怒氣沖沖道:“最後一次,絕對最後一次了,我再理你我是狗!”

顧鴻漸有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記性很好,所以自然記得齊桓麟幼兒園說過的話。要真這麽算,這位陰晴不定的齊家少爺今天就該對他汪汪叫了。

所以顧鴻漸動動嘴唇,吐出兩個字:“笨蛋……”

齊桓麟深感自己被瞧不起了,深吸口氣,咬牙切齒說:“有時候真想打你一頓。”

顧鴻漸聞言,更不拿正眼看他了。

齊桓麟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心底賭咒發誓:這次真的真的不再管他了。

——

然後他就又雙叒叕食言了。

起因是他們小升初後,再次同校同班,甚至這回更狠,老師直接安排他們成了同桌。

齊桓麟白眼翻上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坐旁邊的時候毛毛蟲似的各種蠕動,扭捏的像個小媳婦。

他甚至還會專門在桌子上畫條三八線,告誡顧鴻漸不可越雷池半步。

正如齊桓麟無法理解他的想法,顧鴻漸也無法理解他的世界。

那種每天都很有精力,一定要活在人群中心,生氣就吵,高興就笑,永遠都情緒充沛,能為一點小事就上躥下跳。

他和齊桓麟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變故發生在初一的校運會上。

老師將各項目的名額在周一班會上公布出來,鼓勵大家踴躍報名。齊桓麟當仁不讓,把那種班裏基本不會有人報的項目都報了一遍。

他很有做老大的覺悟——老大就是抗事的,既然你們喊我一聲哥,我就對班級負一天責。

這種人有著單純樸素的責任感,所以平常也很容易成為冤大頭。

老師做主,劃掉他一個三千米的長跑項目,不想自己的學生當天昏厥在校運會場上,然後問:“小齊接的項目太多了,大家幫他分攤一下好不好?”

說是這麽說,視線卻落在了顧鴻漸身上。

這個班除開活躍的齊桓麟,顧鴻漸的體育同樣出類拔萃,只是不同於前者,後者對班級任務一直顯得很被動。

到目前為止,顧鴻漸也只接了一個4x100米的接力賽項目。

但老師都明晃晃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顧鴻漸點點頭,道:“我接,老師。”

於是齊桓麟的3000米,就分派到了顧鴻漸頭上。

班會結束後,齊桓麟沒話找話:“哼,接了我的項目,就不能丟我的人。”

顧鴻漸只當他又在飆垃圾話,左耳進右耳出,連眼神都不肯給。

齊桓麟:“好哇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要是你最後的名次沒我好,你就要給我道歉!”

顧鴻漸終於給反應了,他用那種看外星生物的眼神,掃了齊桓麟一眼,說:“別想太多。”

齊·仿佛被渣男敷衍的小女朋友·桓麟氣得小臉通紅,重重哼了聲,扭開臉不理他了。

等到運動會當天,齊桓麟先是跑了100米、400米兩個項目,並且勇奪第一。

看臺上他們班的女生瘋狂給他打call,連他的馬仔小弟們也整齊劃一地喊口號,要多中二有多中二,尋常人早就社死了,唯獨當事人很滿意。

齊桓麟挺直腰板,得意洋洋地在人群中搜尋顧鴻漸的身影,然後就看到對方坐在大陽傘下,正在專心致志地做拉伸,根本沒看這邊。

他又是一陣跳腳。

3000米賽和8000米都安排在下午,聽到報幕,顧鴻漸不急不緩地朝跑道走去。

他邏輯性強,習慣精算,就連長跑也是,嚴格控制呼吸節奏,且只在該發力的時候發力。

猶如一臺精密的儀器,從來只做最優解。

到賽程後半段,就漸漸和其他班的同學拉開了距離,最後以大幅度領先的優勢,沖過終點。

齊桓麟在臺下看得高興,忍不住也歡呼了幾聲——他可有集體榮譽感了,這會兒早忘記兩人間多年的恩怨了。

等顧鴻漸目光掃向他,才跟轉完了發條的八音盒般戛然而止。

齊桓麟雙手抱胸揚高下巴:“哼……”

顧鴻漸:顧鴻漸:這人又在幹什麽?

這時,8000米賽的報幕響起了,齊桓麟雄赳赳氣昂昂地站起身,身後是馬仔們整齊劃一的口號。

“桓麟桓麟,人中麒麟!”

“旗開得勝,有他必贏!”

顧鴻漸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太中二了有點窒息。

齊桓麟一臉坦然,走過他身邊時,還像小說裏活不過三章的炮灰一樣對他說:“3000米也沒什麽了不起的,看好了,到底誰比較厲害。”

讓你不正眼看我,呿。

顧鴻漸:??

——

事實證明,裝逼太過真的會遭雷劈。

齊桓麟剛開始依舊如他前面幾次的比賽那樣,發揮穩定遙遙領先。

他那跟熊一樣強壯的身體素質,在一群學業壓力大每天死讀書的苦逼學生黨裏,簡直是bug級的存在。

但等到跑最後一圈時,齊桓麟右邊的小腿忽然抽筋了。

他幾乎是栽倒在了跑道上。

同學們的加油打氣聲戛然而止,更有幾位女生發出小小的驚呼,班主任第一時間站起身,朝操場小跑過去。

齊桓麟參加的項目太多了,除開短跑長跑接力賽,還跑去跳高。

估計是肌肉勞損引起的。

班主任跑進賽道,想把人扶起來,嘴上勸道:“可以了小齊,你今天表現得夠好了,這場咱們就放棄吧,同學們都能理解你的。”

齊桓麟的倔脾氣上來了,推開班主任的手,說:“不,比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還能行。”

然後硬是咬著牙,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忍著劇痛一瘸一拐往終點挪,接下來無論班主任和趕過來的同學怎麽勸,就是不肯認輸。

笑話,姓顧那小子還在那看著呢,哪能丟這麽大人。

少年淺麥色的皮膚被烈陽曬得通紅,汗水自額頭滲出,沿著臉部線條不停往下滴落。

齊桓麟緊抿著嘴唇,硬是挪著過了終點線。

那一刻,不斷超越他跑過終點線的同學都不重要了,他是在和自己時時刻刻因為疼痛而求饒的意志戰鬥。

顧鴻漸有點被他的執著震到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人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齊桓麟的最初目標是拿第一,現在他已經和第一失之交臂了,死撐也只會加重傷勢。

但等他走到對方身邊時,一過終點就跟洩了氣的皮球般,癱坐在地上的齊桓麟立馬來精神了。

眼睛明亮灼熱,做出副豪氣幹雲的模樣,對著他放大話:“瞧見了沒,什麽叫體育精神,這就叫體育精神!”

然後齊桓麟就因為動作幅度太大扯到筋,整張臉痛到變形了。

少年抱著腿蜷縮在地上,心如死灰。

顧鴻漸:齊桓麟: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齊桓麟臉燒的通紅:“你、你不許笑。”

顧鴻漸點點頭,哦了聲。

見他反應如此平淡,齊桓麟又有點不甘心:“你怎麽每次……”

顧鴻漸突然道:“要幫忙嗎?”

話頭被打斷的齊桓麟楞住了,嘴巴徒勞得張張合合,像正在用腮呼吸的魚。有點傻乎乎的。

顧鴻漸低頭看了看他抽筋的腿,再次問:“你應該不能走了,要我扶你去醫務室嗎?”

巨大的喜悅瞬間擊中了齊桓麟,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顧鴻漸主動一下,會讓他如此高興。

作者有話說:

小齊:汪汪。

啊啊啊終於要寫到本文最想寫之一的小高潮了!!前期鋪墊了這麽多,就是為了現在進行時和回憶殺雙線修羅場!!好激動!!

恨不能立馬寫到下章,十八歲青蔥水嫩的謝老師下章出場……之前挖的坑也終於能填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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