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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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書濯第一反應是給裴煬打電話, 卻在床上發現裴煬屏幕微亮的新手機。

他腦子轟得一聲,險些沒站穩。如果像上次一樣只是鬧脾氣跑開,裴煬絕對不會故意不帶手機叫他擔心。

也可能在裴知良他們那聊天, 傅書濯走過長長的過道勉強安慰自己——可敲開他們的房門,都沒有看到裴煬的身影。

裴思微還算冷靜,邊走邊問:“你最後見到他是什麽時候?”

傅書濯閉了閉眼:“五分鐘前。”

他答應裴煬五分鐘內洗完澡, 就不會食言。

其餘三人也說不出責怪他的話, 實在是裴煬的表現太正常了, 偶爾都會忘記他還是個阿爾茲海默癥患者,所有人都太疏忽大意。

裴瑜吉用最快的速度檢查了家裏所有房間,都沒有人。

傅書濯急匆匆地走向安全通道:“我走樓梯, 你們走電梯!”

這時候任何的安慰都沒有用, 在場的每一個都心系裴煬的安全,裴瑜吉深吸口氣:“等會兒我直接去物業調監控,爸你跟思微到周邊看看。”

叮得一聲,三人迅速進入電梯, 裴思微點出裴瑜吉的漏洞:“停電哪來的監控, 叫保安一起找。”

要了命了, 偏偏是停電的時候。

樓道裏漆黑一片, 下去之前傅書濯還往上喊了兩聲裴煬的名字,沒有回音, 也沒有聲響,他不再逗留, 打開手電筒一步兩個臺階地往下走,每一個轉彎他都希望看到裴煬的身影, 或蹲著或正在行走——可都沒有。

離開樓道的時候他還撞著一個帶孩子的女人, 也只匆匆丟下一句對不起就跑了出去, 整個小區十分安靜,沒有一戶亮燈。

手機響了一聲,傅書濯低頭一看,是裴思微打的群視頻通話。這個群自裴知良知道裴煬生病以後就建了,他們會在裏面聊裴煬的相關情況和應對策略。

“都聽得到嗎?”裴瑜吉呼吸急促,顯然是在奔跑,“我去東門,順便去物業叫保安一起找,爸去西門,思微去後門,書濯往南門找!”

條理有序的找尋並沒有給他們帶來收獲,傅書濯每見到一個人都會問:“你好,見過照片上的人嗎?”

大多數都會回答:“沒見過。”

或許有人這樣說:“路燈都沒一個,咱離得這麽近我都看不清你的臉,真見過我也不知道啊。”

最要命的是,停電不會只停他們一個小區,而是附近的都停了,要淩晨才來電。

傅書濯自信能在黑夜裏認出裴煬模糊的影子,但路人就算見過裴煬也無法指認,因為壓根看不清臉。

傅書濯站在小區門口的紅綠燈前擡頭看了一眼,紅綠燈停了,但監控竟然還亮著!

他迅速選擇了報警,剛開始接聽的接線員有點扯皮,傅書濯壓著怒意跟他講道理,險些發火。

“是,剛失蹤!但阿爾茲海默癥病人意味著他已經失去了基本的判斷能力,隨時都可能遇到危險!”

接線員問:“您說要找的人是叫裴煬對吧?”

“對。”

“他身份證89年出生,今年34歲對吧?”接線員提醒道:“您要知道,報假警是要負責任的。”

接線員顯然不相信這個年紀會得阿爾茲海默癥,畢竟在大部分人眼中,阿爾茲海默癥就是老年癡呆,是老年人才會得的病。

傅書濯閉了閉眼:“我不必騙你,如果他出了事這個責任你擔嗎!?”

“……”那邊傳來一陣響動,好像來了個人,沒一會兒跟傅書濯通話的就是另一個接線員了,是個比較嚴肅的中年女聲。

“請說一下地址,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出警。”

這個快倒是真的快,五分鐘就到了,這時候無果而終的裴知良幾人也來匯合,警員看到裴知良有些驚訝,顯然認識。

“這次還是您太太?”他怎麽記得說的是個年輕的男性患者?

“不是…我太太已經去世了。”裴知良語氣生硬而沙啞,“是我兒子。”

“……”這邊屬於他們警局的轄區,關於裴母警局出過兩次警,所以很有印象,聽到裴知良太太去世,兒子又成了同樣疾病的患者,眼裏便難掩同情。

“我們先沿周邊尋找,我們的同事會以最快速度聯系交警調出道路監控。”

但不是一個部門,難免要走一些覆雜的程序耽誤時間。

警察嚴肅道:“當事人有帶手機錢包出門嗎?”

傅書濯:“手機在我這,他身上應該沒有現金。”

警察:“那應該走不遠,我們先就近找。”

眾人再次分散開來,他們和警察保安一起足足十幾個人,打著手電筒四面八方地搜尋裴煬身影。

“你沒事吧?”裴思微看了眼傅書濯,眉頭皺起,“臉色看起來很差。”

“沒事。”說著沒事,傅書濯臉色卻越來越蒼白,胃裏一片絞痛,但他的腳步不能停下,裴煬還等著他。

……

足足四十分鐘毫無結果的搜尋,警局那邊終於打來電話,說裴煬上了一輛出租車。

裴瑜吉操了一聲:“他不是沒帶手機嗎怎麽給錢?”

裴思微:“坐出租又不用先給錢,發病時候哪能想得到坐車要給錢的事,媽那次做公交不是也沒給?”

滿頭大汗的保安總算能歇息了,傅書濯連道謝都來不及就上了警局,試圖追上那輛不知去往何處的出租車。

裴思微:“沒有錢結賬司機應該會攔住他不給走。”

傅書濯沒應聲,胃裏絞得他渾身是汗,幾乎沒了多餘的力氣。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司機拉住坐霸王車的裴煬,說不定還會報警把他送去警局。

裴瑜吉看了他一眼,也問:“沒事吧?”

“沒事。”兩個字仿佛是從喉嚨之間擠出來的一樣。

傅書濯攥著頸間的吊牌,裴煬脖子上有同樣一塊,是他送給裴煬的兒童節禮物,就是為了防止裴煬走失。

時間一分一秒度過,所有人神經都繃到極致,裴知良垂在身側的手都在發抖。

警察正在地圖上追蹤著出租車的行駛路線,知道他們著急,便不斷超近路往那邊趕。

又是一個大轉彎,傅書濯遠遠看到前方的十字路口圍了不少人,那邊雖然沒有警車,傅書濯卻隱隱聽到有警笛聲越來越近——

身邊的一切聲音倏地遠離,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他集中精神,在警車停下時踉蹌地擠進人群,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鮮紅。

耳邊還有一道慌張的男聲,似乎是那位出租車司機:“這人坐我的車不給錢,我當然要拉住他啊!他嘴裏一直念叨著媽,結果一個沒拉住他就沖了過去……”

一輛長車快速停在路邊——原來剛剛聽到的不是警車聲,而是救護車的聲音。

旁邊的司機還在追問:“警察同志這不能怪我吧,我沒有責任的呀!是他自己闖紅燈的!”

傅書濯跌跌撞撞地跪在裴煬旁邊,裴煬還有意識,似乎說了什麽,只是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耳朵似乎與周遭隔著一層膜,什麽都聽不見,只隱約看見裴煬沖他笑了一下,口型好像是不要哭。

他沒哭。

傅書濯發誓,他這輩子都沒現在這麽討厭紅色。

不知道是誰在拉他,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將裴煬擡上擔架並沖他喊:“你是家屬?上車!”

傅書濯不知道自己怎麽上的救護車,車上設備滴滴響個不停,穿白色衣服的人坐在他對面,語速飛快:“後腦有傷,得抓緊止血……”

後車門關閉的那一瞬間,他隱約看到裴知良倒在地上,被旁邊人匆忙扶住。

同一個紅綠燈,同一個十字路口。一年八個月前,這裏去世了一位得了阿爾茲海默癥發病出來尋找兒子的母親。

一年八個月後的當下……

·

傅書濯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聯系的阿爾茲海默癥醫療團隊,不知道什麽時候到的醫院,專家團隊又是什麽時候到的,裴煬幾時進的手術室。

“先進行搶救,頭部需要列一個合理的手術方案,這個病人比較特殊……”

“傅先生,我們這邊給到的結果是……”

“傅先生,您先生情況危急,有顱內出血,保守治療或開顱手術……”

“涉及到您先生阿爾茲海默的病況,我們聯合專家團隊給出了兩個方案,您……”

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傅書濯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那麽難以理解。

傅書濯倚在墻邊,五指彎曲地後撐著墻,就要無法站立。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的聲音:“用你們覺得的最好方案,我要他見到明天的太陽——”

往後每一天的太陽。

“醫生!”應該是裴思微趕了過來,一把攙住滑落在地的他,“這裏有人暈倒!”

沒有暈。傅書濯眼前隱約還有模糊的視線,手術室亮起的紅燈格外刺眼。

他哪都不想去,只想守在這邊等人出來。可胃裏絞得厲害,他躺上了裴煬剛剛同樣躺過的擔架,耳邊有醫生朦朧的聲音:“應該是因為過度緊張焦慮引起的胃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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