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關燈
第161章

5.紅塵道路, 未曾相識。

不知是否因為裴年鈺的這句話勾起了裴年禎的思緒,在沈默良久之後,竟然輕輕點頭, 算是默許了。

裴年鈺心道,他按著有限的信息,隨便猜了一下他這前太子大哥和老何之間可能會有些什麽因果羈絆, 沒想到原先怎麽都勸不動的人真的會被這個理由所打動。

能讓他多少放棄一點死志的人麽……

裴年鈺正揣摩著他倆的過往,對面的裴年禎卻似想到什麽一般:

“你可知道他的近況?他……現在可還好?我能…不,我會見到他麽?”

裴年鈺揚了揚眉毛,這麽心急?

他輕哼了一聲道:

“你倒想得輕松, 你可是要來給我做工還債的,這工還一天未上, 便來與我提要求來了?”

裴年禎神色尷尬了一瞬, 終究想起來他與面前這個弟弟的身份已是天差地別, 不能再用兄長的態度來對待他了。

“……需要我做什麽,一切任你吩咐便是——只要是我會做的。這兩年我思來想去, 只覺我萬事皆不成,實則廢物一個。”

裴年鈺倒是不意外他會這麽想,畢竟在這種成王敗寇的環境下,一個政鬥中的失敗者很難找到什麽存在意義。

“我那兩個店都是新開, 千頭萬緒自有事情讓你做, 而且不會的也可以從頭開始學嘛。”

他轉頭看了看外面, 天色已晚。便問道:

“那今日便不打擾你了,你且休息吧,明日一早記得來那王府點心鋪, 讓你的管事給你領路便可。”

裴年禎皺了皺眉:

“……我尚被軟禁於此, 如此隨意便放我出去了?”

“怎麽, 你不信麽。小晟應該早一兩年前就來請你任職了吧,分明是你自己回絕的。你既不肯為朝廷做些正經事,那小晟也不是不防著你出來做些擾亂安定之事,只好繼續由你關在這小小的院落之中。”

“說到底,下旨軟禁你的是你父親,與小晟並不相幹。你去我點心鋪中賣身還債,那也算是有正事可做,在我眼皮子底下看著你,小晟自不會管你。”

裴年禎對於自己弟弟一口一個“你父親”的說法有些氣悶,想來是先帝在他們少年時期對他們並不好的緣故。不過他聽出了裴年鈺的話外之意:

“那我從今日起……便可以自由出入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

裴年禎轉頭看了眼窗外,暮色漸沈,院墻外的繁茂枝葉漸漸看不清輪廓。然而他卻忽覺心中一松,竟有些忍不住期待起明天他看見的院墻之外的朝陽將會是什麽樣子。

他轉過頭來:

“我還有一個要求……不,是請求。我知道你身邊影衛裏必有能人異士,能否幫我做一點……長時間的易容?不必全然改頭換面,只稍作改變,讓熟悉之人認不出來便好。”

裴年鈺輕笑一聲:

“怎麽,你想見"那個人",卻不想讓他見到你麽?”

裴年禎眼神低沈了下去,避開他的視線,不置可否:

“……我想你們也不想讓什麽舊日太子餘黨在你店裏把我認出來,再起什麽風波吧?”

“隨便你找什麽理由,答應你便是。老樓!”

“——屬下在。”

隱於黑暗中的影衛倏忽現身。

“他這個要求容易做到麽?”

“我親自來的話會穩妥一些,似是而非的易容,改變極小但絕對認不出來。”

“那今晚便麻煩你再跑這裏一趟了,我進宮去給小晟匯報一下……”

“沒問題。”

裴年禎忍不住擡頭看了看這兩人,內心不免有些驚詫,什麽叫“麻煩你再跑一趟”?他這個弟弟,對影衛下屬比對他還溫柔。

再加上見裴年鈺對他語氣頗為親近隨意,竟一時捉摸不透。

從這方小院兒出來後,裴年鈺趕著晚飯的點兒進了皇宮。

裴年晟見自家哥哥大駕光臨,還以為他帶了什麽好吃的新菜品來安慰被奏折埋掉的他……結果並沒有。

裴年鈺帶進宮的,只有一籮筐的八卦。

裴年晟就著八卦,一邊吃飯一邊聊:

“你說你家那老何不會是什麽他的白月光……”

“你想得夠歪的,我傾向於他是有什麽把柄在老何那。”

“可能性不高。不過說到底還是當年我們的力量太弱了,那會兒我的情報網也沒有建立起來,何家只不過是個小卒子,被牽扯了也很難說,一直沒有查到當年事情的全部原委。”

“老何當年年紀小,他和他妹妹也都不甚清楚。”

“問題不大,等你把裴年禎忽悠成自己人,讓他自己告訴你就是了,靠你了哥。”

裴年鈺:“……?”

……………

第二日一早,何琰君照例早早地去了點心鋪中,正準備拿出半成品材料做今日份要上架的貨品,卻聽得門外有人敲門。

她早先就被裴年鈺告知今日會來一個幫手,言之“此人頗有識文斷字之能,是個有出身有學識的,只不過現下生活落魄了,欠了我許多錢。你讓他做掌櫃,抑或幫你管賬目雜事都可以,盡管使喚。”

雖說裴年鈺讓她盡管使喚,但何琰君對讀書人還是頗為尊重的,換了待客的一身衣服,親自去開了門。

“先生請進。”

只見來人一身清簡長衫,做普通士人打扮。約莫三十多歲,似乎年紀不大,面色卻有些蒼白頹然之感。

“不敢,請問這位姑娘便是此間點心鋪子的東家罷?在下應您師父之約,為了還債,前來謀份差事。”

裴年禎謹慎守禮,微微垂首,並不正視何琰君。

“正是。”

“既如此,且先進來吧,我與你細說。”

何琰君將他引至鋪子後面的正房小廳中,而與此同時,裴年禎也暗暗打量著這間點心鋪。他見這鋪子的裝潢色調、布局擺設、花木懸掛,幹凈簡雅中各處細節亦皆不凡,隱隱顯出主人的志趣。

他知這定是他那弟弟的手筆,心中不由得有些茫然。這鋪子顯然不是裴年鈺隨便盤來經營以進王府之資的,看得出來他是真的以此為樂。

他堂堂親王,同父同母的親弟是九五至尊,且並不見疑於帝王,不需要特意抽身自保。卻分毫不問朝堂,只把這等庖廚之事奉為主業……有什麽意義呢?

不過這間鋪子,倒也配得上何琰君的格調。

他是見過這位何家小妹的,雖印象不深,卻也記得當年是那麽玉雪可愛,現在看來卻仿佛變了許多。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說來倒都是自己害的。

“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何琰君的呼喚將裴年禎亂七八糟的思緒拉了回來。

“在下姓……楊,單名一個臻字。”

楊是她的母親,先皇後的姓氏,那個曾在江南赫赫有名的名臣望族。既已打定主意隱姓埋名,他當然不至於還說自己姓裴。

楊姓實乃常見姓,且受奪嫡之爭的牽連,先皇後被“病逝”多年。他母家楊家的勢力如大廈傾頹,在這京城沒了立足之地,只剩一些旁支回了江南本鄉,早已無人會想起這其中的關聯。

“原來是楊先生。”

何琰君近日與何岐學得幾分,做事幹脆利落不喜廢話,直接把賬本推過去。

“前日招的掌櫃因算不明白賬被辭退了。楊先生,您的差事便是掌管這鋪子中的一切收支。店內有書桌櫃臺,先生平日在櫃臺後面即可,客人來了自有小二負責包裝稱重。買賣、介紹諸事均不需您操勞,只需為客人算好總價,收好錢款並記錄在賬。另外店中其他貨款、裝修等開支,亦有其他的項目要記。”

“若是沒有生意的時辰,先生自去看書寫字,或者在這店裏做些別的也無妨。”

“這些便是日常的工作了,每日餐飯皆有供應,隔壁的這家王府食肆與本店是同一家,會有膳食送來,不需先生花費什麽。另外本店每上工五日,休二日。”

裴年禎忍不住擡了擡眉毛,這上工的時間從未所見,差事倒難得輕松。休沐的二日裏還可以去到處逛逛。

“暫且先這樣安排著,只是過段時間之後,本店的經營範圍可能有所調整。若你是個辦事靠譜的,到時候也許會有新的任務安排給你。不過請放心,都是上工的時日之內,不會延長。”

裴年禎心道他這個弟弟當真是個厚道人,他畢竟是落敗的對手,可裴年鈺竟沒有對他有什麽特別的“照顧”,連忙應了。

“在下還有一事想問,不知這月銀……”

說完這話,裴年禎頗覺臉上窘迫,想他當年勢力煊赫之時何曾知道這柴米油鹽的價錢幾何。可被軟禁的這些年來,私產盡沒,供應不豐,自然已是體會到了拮據的苦處。

“月銀五兩。”

裴年禎點了點頭,沒說什麽。放在當年他的眼裏,五萬白銀不過爾爾,可現在他已經能知道五兩銀子夠買很多很多的東西。

他心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如便從現在做起吧。橫豎除此之外他也沒什麽事情可做,總比每天在那一方小院中,數落葉從早數到晚要好得多。

於是裴年禎翻開了賬本。

——然後看見了一堆他不認識的鬼畫符。

“東家,這是……什麽?”

誰知何琰君比他還驚訝:

“這是聖上新推廣的"新式數字"啊,簡單明了計算快。邊疆許是還不適應,可京城以及中原十幾州的地界早已用了兩三年了。怎地先生竟不知道?”

“我……”

裴年禎只覺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塞進去。

“許是先生一心只讀聖賢書吧,只不過這朝廷政令可也要知曉呢。無妨,我來簡單教幾日你便會了。”

於是何琰君便給他寫下來這些“新式數字”,叫他背過。其餘的基礎算學倒是與之前太子的課程中是相通的,只需要換一下寫法便是。

隨後何琰君開始教他背什麽“九九乘法表”,讓他自去背著,何琰君則是回去做她的糕點然後上貨。

——裴年禎上工的第一天上午,就在這頭暈腦脹背數學題中度過了。

到得午間,何琰君正要閉了店,說要吃飯休息。卻見門外進來兩人,是裴年鈺和另外一個深灰色武者勁裝的人。

那人一進店,便溫聲問道:

“妹妹今日店裏可忙?新來的掌櫃如何?”

裴年禎聽得那似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筆下尖一抖,墨水在紙上暈成一團。

他悄悄擡起頭來,從櫃臺後面看著那個身形雋瘦,動作幹練的青年。

只見何岐一邊與他的妹妹說笑,一邊回答著裴年鈺的一些問題。

他不知呆了多久,直到那青年說笑完,如鷹般銳利的目光忽然轉了過來,看著他:

“先生為何盯著我看了這許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