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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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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欲言不語自尋憂

裴年鈺看著那個面容尚有些稚氣的小影衛一臉無辜……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表情, 本來就有點在氣頭上的心情頓時更加不爽了,一瞬間便產生了諸多惡劣的念頭。

他走上前去,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 慢悠悠的道:

“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影衛完全不明狀況,聞言還以為主人單獨問他的名字是頗為榮幸的事,於是便恭恭敬敬的道:

“回主人, 屬下楚銘。”

“楚銘,楚銘……樓夜鋒可真是教得一個好下屬,我讓你給他回信了沒!”

裴年鈺板起了臉來。

畢竟也是正兒八經的天家貴胄,多年來雖不常擺譜, 但這氣勢,要用的時候還是拿的出來的。

那影衛看著一向溫溫和和的主人忽然變臉, 頓時嚇得一哆嗦。

只不過他才入職一年, 與那些混久了的影衛不同, 他兩個月前從樓夜鋒嚴苛的訓練中脫離出來,再加上那時對樓夜鋒武功的敬佩, 因而樓夜鋒的話在他心裏還是很有份量的。

——反而是一直沒能近距離接觸過又看起來十分溫柔的主人,在他心裏便還沒有樓夜鋒來得可怕。

於是這個叫做楚銘的影衛腦子竟不聽使喚般說了一句:

“主人,樓教習他也是……擔憂您的安危……”

“…………”

其餘七個影衛齊齊一縮脖子,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 生怕主人註意到自己, 遭了池魚之殃。

裴年鈺被這楚銘的一句無心之語直接給點炸了火氣, 一想到今天自己失了主人的氣勢和威嚴,無端妥協給樓夜鋒好幾個時辰的練武時間,全都是因為樓夜鋒的“擔憂您的安危”, 本就有些別扭的心中便更不自在了。

偏這旁人也來替他家夜鋒說話。於是他頓時看這個小影衛非常不順眼, 冷哼了一聲, 非得從他身上找回作為主人的威嚴不可:

“所以,你是聽你那樓統領的,還是聽我的?”

這回這楚銘終於意識到不對了,預感馬上要給他的樓統領帶來麻煩的小影衛連忙承認錯誤:

“屬下不敢!屬下自然是聽主人的。屬下失言,請主人責罰。”

神情動作之恭敬謙卑,一如在訓練營裏時的規格要求。

裴年鈺看著影衛乖乖聽話,這才心情好了些。

與此同時,他眼角餘光看到附近的店鋪裏有些尋常百姓探頭探腦地看熱鬧,似乎在等著他教訓下屬一般。裴年鈺臉色微微一沈,把扇子收了回來,轉身負手,道:

“先起來吧,不必在外讓別人看了笑話。”

“是。”

說著裴年鈺走到那酒樓前,定睛看了看酒樓高高挑起的氣派匾額:

“醉仙樓……”

裴年鈺低頭暗自嘀咕了一句:

“這名字怎麽這麽眼熟……”

然而並沒有想起來是哪裏眼熟了,不過他也不在意,畢竟叫醉仙樓的酒樓在京城沒有十個也有八個……還不是同一家開的。這名字實在是有點爛大街了些。

他把手中折扇“啪”地一收,對身後的幾個影衛道:

“走,進去看看。”

門口跑堂的店小二顯然是目睹了方才街上裴年鈺的那一頓耍威風,外加那八個一看就是下屬的黑衣人武功如此厲害,知道恐怕是什麽了不得(惹不起)的江湖人物,立刻點頭哈腰迎上前去。

——同時在心裏啐了一口:這大冬天的還隨身帶把扇子,且那扇子不過是叫不上名字來的某種竹木所制,一眼可見並非武器,現在的江湖人就愛流行附庸風雅……

此時已近正午,這酒樓地處京城繁華地帶,不少游手好閑的富家子弟外加沒有正事的江湖人士常來此宴飲,樓內已經快要滿座了,這會子正熱鬧著。

裴年鈺剛邁步進門,後面八個影衛亦步亦趨地恭敬跟在他身後,將門口的光亮遮了個嚴嚴實實,一樓廳中原本嘈雜的人聲忽而收斂了一些。

廳中不少人打量著他們,掃了一眼裴年鈺,看不出什麽來。繼而又看向那八個影衛,看見他們那整齊的黑色勁裝之後,互相對視幾眼,酒樓裏的喧雜聲如同被扔了冰塊的沸水一般,驟然安靜了下來。

似乎是有默契一般,他們之後便無一人敢再打量他們,皆低頭默默吃飯,裝作沒看到。

裴年鈺眼尖,還看見有些見多識廣的人應該是認出了影衛的身份,把原本擺在身邊的兵刃偷偷地藏到了桌子下面,一副“老子是良民”的樣子。

失笑片刻,裴年鈺對著樓梯輕功一躍,直接上了二樓:

“找個雅間。”

二樓的跑堂夥計一臉難色:

“這位公子,二樓雅間已經滿了……您看……”

說完那夥計連連賠笑。

裴年是喜靜的性格,何況他在一樓廳中落座,帶著的八個影衛不免惹眼,他可沒有被別人圍觀吃飯的愛好。

但是若說讓別人為了他單清出來一桌,他甚少擾民,自然也做不出來這種事。

“……那就不必了,去一樓也……”

裴年鈺話音未落,角落處一個原本高聲喧鬧的隔間內,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隨後忽然“嘩啦啦”的幾聲拖拽椅子的響起,便見數人從座位上站起,為首一人拋了個銀錠給夥計,隨即一個接一個地下了樓。

面色嚴肅,目不斜視,仿佛不敢往裴年鈺這邊多看一眼一般。

這邊前腳剛走,後腳立刻便有夥計上前去清理桌子。

裴年鈺:“……………”

——不是,我真沒那個意思。

“怎麽跟見了瘟神一般躲著你們……”

裴年鈺嘀嘀咕咕,他穿的便裝出門,按理來說並無人知曉他便是當朝最尊貴的王爺。那便只能是因著他身後的影衛了。

然而裴年鈺看了看身後八個面色嚴肅冷厲,沈默卻氣勢驚人的影衛,怎麽看都是一副“讓我不痛快老子就要拆了你這酒樓”的樣子,最終還是閉嘴了。

有一個跟了裴年鈺許多年的略年長影衛,許是已經和主人相熟,便輕笑著解釋了一句:

“主人莫在意,那幫江湖人或許是之前有過什麽案底,在影衛這邊掛上了名的;或是曾經惹了不該惹的人,犯到過其他王侯的影衛手裏……見了我們,可不是跟耗子見了貓一般。”

一說到貓,裴年鈺便想起來樓夜鋒養的那只小黑來,笑道:“說起來,夜鋒那只小黑真是奶兇奶兇的,性子還野,我每次去逗它都得被咬一口……”

這話沒人敢接,身後那個影衛偷偷與身邊同僚私語了一句:

“我看主人是巴不得咱們老樓像小黑一樣兇一點吧……咬一口什麽的,嘖嘖。”

裴年鈺自然是聽了個一清二楚,不由得臉色微紅,回身拿扇子敲他腦袋:

“就你皮!讓夜鋒知道你這般編排他,等回去看他怎麽收拾你。”

“……主人恕罪,主人恕罪。”

閑聊片刻,待收拾停當,九人進了隔間內,只裴年鈺一人落座。

他拿起桌上的一卷竹簡,攤開來,上面用標準的官方字體寫著菜譜。他也想看看,這聞名京城的氣派酒樓裏都有些什麽菜色,畢竟之前他出來采風的那一條美食街還是給了他一些驚喜的。

然而很快他就失望了,菜譜上琳瑯滿目擺著許多菜色,且那菜名還都是以文雅為主,也就是俗話說的……看菜名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於是裴年鈺順手把菜譜丟給了旁邊的夥計:

“你們這的招牌菜,全都上一份。”

那夥計一邊心裏念叨著不虧是只肥羊,一邊點頭哈腰:

“好嘞,貴客您稍候,馬上給您上齊。”

說罷便利落的退了出去,而後很知情識趣地將隔間門口的屏風合過來,遮擋了旁人的視線。

而隔間內的影衛們已經飛快的動了起來,檢查屋內環境、房屋結構是否有暗器、盆栽花木是否有異常。最後則是檢查餐具,還有消毒,影衛們都隨身裝著“醫用酒精”——裴年晟前兩年搞出來的東西,已經非常普及了。

忙完之後,楚銘忽而主動請示道:

“主人,屬下該去這醉仙樓的後廚再檢查……”

裴年鈺瞇了瞇眼,這分明還是想去給夜鋒通風報信吧?他看了看這八個侍立一旁的影衛,道:

“不必了,你們誰都不許去,都坐吧。”

楚銘神色訕訕地低下了頭,與旁人一起小心翼翼地落座,同時心裏為他敬愛的樓統領點了個蠟。

等菜的間隙,裴年鈺捏著茶盞,百無聊賴地從二樓窗口處往外看。

視線越過窗外的回欄,正好看見幾撥方才從酒樓裏被影衛嚇到的不知何門何派的江湖人,神色或凝重或憤慨地走在大街上,匆匆離去。

裴年鈺不由得一楞,手中的動作停了一瞬。

也不知道這些江湖人和皇家的影衛有過什麽過節……不過向來江湖和廟堂就是不兩立,且皇親貴胄裏常出紈絝子弟,而江湖俠士們又從來少不了熱血青年。這其中的“淵源”綿延多年,甚至不必細究到底是些什麽過節了。

裴年鈺無心探究八卦,只不過……萬一這些江湖人撞上正在尋找自己的樓夜鋒怎麽辦?!

樓夜鋒雖未穿影衛制式服裝,然而言行舉止間很容易就能認出來是影衛。他此時武功未覆,若是碰上那些不講理的江湖人……

想到此處,裴年鈺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眼神中迅速聚集了焦急的情緒,連帶著氣息都有些不穩起來。

夜鋒他找不到自己,輕功又跟不上,一定很著急吧。如果他在大街上四處打聽……如果又恰好被那些人聽到……

裴年鈺心煩意亂,手底一緊,手中的茶盞差點被他捏爆。

同時他又有些後悔,剛才自己為什麽跟他賭氣,丟下他一個人,現在在這擔心的還不是自己?

……可是若說讓他回去找夜鋒,他又有點拉不下面子來。冷戰這種事,誰先服軟誰就輸了。他可是主人誒,每次兩人有點小摩擦總是他被拿捏住,算怎麽回事。

一時之間面上神情變化數次,一會兒焦急一會兒猶豫,臉色煞是精彩。

那略年長的影衛見主人這副出神的樣子,便知道主人必定是擔憂樓夜鋒了,於是便輕聲試探著,問了半句:

“主人,可否需要屬下……?”

——去把樓夜鋒帶過來。

他沒說完後半句,是為了避免主人自己打臉自己剛剛下的“不要去通風報信”的命令,可以說非常貼心了。但是裴年鈺卻知道他的意思,點點頭道:

“嗯你去吧。”

——免得他出什麽事,我不放心。

“是。”

影衛領命,剛準備出去。然而就在此時,第一道菜已經端了上來,打斷了裴年鈺的思緒。

“客官您的花開富貴——”

揮退店小二,裴年鈺打起精神,看向桌子上這道所謂的“花開富貴”——

一個巨大的華麗的瓷盤子裏,圓周擺了一圈切成菱形的、大靖正流行的外來蔬菜“胡蘿蔔片”,中間則是一大坨金黃色、泛著濃膩油光、碎成一團的……炒雞蛋。

花開富貴,行吧,紅紅黃黃看著確實挺喜慶的。

裴年鈺看了一眼,沈默了。

這東西……能吃?

九個人面面相覷。卻不知此時是哪個影衛不知好歹地提了一句:

“……誰來試毒……?”

“…………”

先前那個說要去找樓夜鋒的影衛蹭地一下就從窗戶裏翻了出去,遠遠地留下一句:

“屬下任務在身,先撤了!”

剩下六人統統看向了楚銘。

裴年鈺輕咳兩聲:

“你亂聽調令,本就該罰。這樣吧,今日你來負責試菜,回去我便跟何統領說免了你的罰,如何?”

楚銘頓時欲哭無淚。

他覺得……他還不如回去找何岐挨上一頓鞭子呢。

…………………

這邊,這個負責來找樓夜鋒的影衛名叫衛衡。他剛從窗口飛出去便聽得了主人對楚銘下的指令,頓時心中慶幸自己溜得快。

與此同時,他也沒耽誤找人。運起輕功在附近的幾條街區房頂逡巡,銳利的視線掃過所有的人群和低矮的房屋,不多時便看到了樓夜鋒的所在。

彼時的樓夜鋒也確實如裴年鈺所想,正自焦急地尋找著主人的方向。

衛衡看到他的時候,樓夜鋒正在左右張望,向來冷靜的他甚至無心掩飾面色的焦慮。分明還是大冬天,然而樓夜鋒臉頰側的冷汗頻頻落下,顯示著他的緊張與無措。

衛衡落在他面前,不引人察覺地行了一禮:

“樓教習。”

“衛衡!主人在何處,楚銘呢?”

“樓教習莫急,主人在前面的酒樓中。楚銘……楚銘他因不尊主命,被主人抓了個正著,此時正在主人那裏聽訓呢……”

樓夜鋒頓時胸口一緊。

不僅是因為他的一句隨口命令牽連了旁人,還因為……主人既然抓了楚銘去訓,說明主人還是很生氣啊。

於是他連忙問道:

“那主人讓你來是為了……?”

衛衡想了想,又想了想,忽而道:

“……主人讓我來帶你回去。”

這話確實沒錯。雖然裴年鈺是出於擔心樓夜鋒才讓他帶樓夜鋒回去,但是主人沒明示的事,做屬下的怎麽可以瞎猜呢,是吧。

樓夜鋒怔了一下,聯想到主人正在訓楚銘,顯然以為主人是要抓自己回去也訓上一頓。

“那主人可有說什麽了嗎?”

“主人什麽都沒說,只不過我出來的時候,主人似乎心情很不好。”

——這話確實也沒錯,畢竟任誰看了那樣的一盤菜,心情都不會好的……

樓夜鋒聽罷,眸色瞬間黯了黯。

然而他轉念一想,主人要是因為自己的不敬來發作自己,總比一言不發把自己晾著要好的多。若是主人要罰自己……方才他的所作所為,拿主人對自己的寵愛來要挾主人,本就該罰。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掌心掐了一下,道:

“事不宜遲,我隨你回去。”

“嗯。”

衛衡斜眼瞅了瞅樓夜鋒神情,自然知道他是想岔了。不過……他說的可是一句假話都沒有。

——老樓啊,做屬下的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裴年鈺:讓我看看今天是哪個小可愛這麽榮幸來為我試毒……

楚銘:王爺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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