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記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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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啊, ”蚩滄道,“你們兩情相悅,顧仙尊,我說的對不對?”

封無境腦海中卻被突然湧上的記憶逼迫的頭痛欲裂, 許久沒有發作的嘔血之癥竟然再次發作, 他身子猛然前弓, 嘔出一口暗紅色的鮮血。

他草草地用手背抹凈了血漬,看向顧瑯清。

豈料這個時候, 顧瑯清竟也在看他。

封無境從那個眼神裏讀出了顯而易見的擔憂。

顧瑯清扭過視線, 生硬地對著蚩滄說道:“行,那你到底什麽時候拿藥給我們。”

“嘖嘖嘖, ”蚩滄好笑地看著顧瑯清, “你現在怎麽那麽關心他?你們當年的姻緣線,不正是你把它斬斷的嗎?”

什麽?

封無境頗為震驚。

“什麽姻緣線?”

“你看你,到現在都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裏, ”蚩滄朝著二人走了幾步, 又向著顧瑯清露出一個笑容,“多慘啊。”

顧瑯清面如土色,沈悶不語。

“後來的事, 我告訴你。”

顧瑯清和宿因意是多年的好友,天乾仙尊這棵多年的鐵樹竟然開了花, 宿因意自然得多加關註, 誰都想看看天乾仙尊的天命對象究竟是何人, 可是, 當他看到仙尊的姻緣線居然與魔尊的糾葛到了一起的時候, 震驚得無以覆加。

仙魔天生為敵, 生來便是不共戴天,可天道的命定,自然也不可能是假的。

另一邊。

在那第一次之後,一切便都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偶爾,在筋疲力盡的時候,魔尊總能詐出一些什麽仙界秘辛,或者說,顧瑯清的秘密。

比如說,無影刀,無影暗衛。

魔尊向來玩得花哨,逼迫著仙尊去配合適應,顧瑯清此人,外人面前與私底下,根本就是兩副模樣。

他知道,封無境把氣撒在了他身上,他知道,經此一劫,萬劫不覆。

但那又如何。

仙尊就像一只嬌媚的千面狐貍,勾引,偽裝,全都信手拈來。

被無情地戳破了真面目,顧瑯清也不惱,反倒迎上前去,一改之前的冷漠無情,十分熱情地迎合著封無境的欲望。

他笑吟吟地說:“魔尊大人,你知道了,左右我們想的都一樣,統治,權利,你放了我,我們一起——”

“從長計議。”

熱氣呼在耳側,封無境狠狠掰正了顧瑯清的臉頰,他靜靜地看著顧瑯清的笑容,二人沈默地對視著,封無境瞳孔卻依舊毫無波瀾,他耐心地等待,等待顧瑯清的花招,等待顧瑯清的利用。

互相利用罷了。

“你看,”顧瑯清也撫上封無境的臉,“仙界至尊,魔界至尊,自當所向披靡。”

魔尊靜靜地看著,突然,他低下頭,笑出聲來。

他瞇著眼,看向顧瑯清。

“好啊。”

瞳孔相對,封無境看到,顧瑯清眼裏,閃爍的是與他如出一轍的癲狂。

沒有差別,都是敗類。

他輕柔地愛撫著顧瑯清的臉,笑意盈盈地說:“不過你,永遠只能臣服在我身下。”

衣袂翻飛中,只聞得一句,“悉聽尊便。”

在那之後,仙尊魔尊聯手,把仙魔二界肅清,再然後,邪神現身,六界大亂。

顧瑯清偶爾也會懷疑,他這麽做,究竟是否正確。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

然而,誰也沒有註意到,二人的關系在一次次的試探中火熱升溫,他們是兩個相反的極端,卻又如此相似,他們都不肯坦露自己,卻都迫不及待地想褪去對方的偽裝,摸清對方的想法。

他們之間,從來都是針鋒相對,卻又活色生香。

兩個極端理智的人,活了二十年,從沒有動過心,自然也不知道心動是什麽感覺。

之後,再一次的仙魔大戰,仙界來人,救回了顧瑯清。

顧瑯清留下的話是這樣的:“不聽話的長老已被清除,我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封無境只是笑笑:“這也是你計算好的?”

顧瑯清朝他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這一次,封無境沒有阻攔。

他知道,美麗的金絲雀是關不住的,在這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的相處中,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再親手將自己籠中的臠寵,放飛了。

仙魔二界終於重新歸於平靜。

一切看似照舊,卻又似乎不一樣了。

顧瑯清皺著眉,望向遙遠的魔界,天際霧嵐四起,野芳馨香。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仙尊,您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了。”

“嗯。”顧瑯清擺擺手,轉手離去。

天乾仙尊一路下山,低眉斂目,溫潤清冷。

身後的童子望著仙尊高束的發髻,遮住脖頸的領子,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誰都知道,天乾仙尊,高潔,不可侵。

只是,仙尊路過自己宮殿的時候,一手似乎若有若無地擦過了擺放在窗臺的一枝盛放薔薇。

奇怪,仙尊什麽時候喜歡薔薇了?

那樣太妖嬈了,仙尊這樣的,合該配些出塵脫俗的荷花,或是清冷傲然的雪梅。小童子默默地想著。

一日,宿因意找到了顧瑯清。

顧瑯清笑著說道:“姻緣司命遠道而來?真是有失遠迎,看你急匆匆的,出什麽事了?”

宿因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出大事了顧瑯清!你真是……”

粉衣男子扇著一把折扇,折扇上凈是些令人浮想聯翩的畫作,看得顧瑯清恍然一楞。

“發什麽呆呢你!坐坐坐,”來人完全不把自己當客,按著顧瑯清一屁股坐下,“你最近身邊——有沒有什麽奇怪的人出現?”

顧瑯清莫名其妙:“你還不算奇怪的人?”

“我呸,”宿因意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我是說,比如啊,比如,魔尊啊什麽的。”

姻緣司不聞六界事,是以宿因意並不知曉顧瑯清的遭遇。

顧瑯清皺眉:“沒有。”

“沒有?”

“怎麽了你?”顧瑯清拍拍宿因意,問道。

“這不對啊,難道是我看錯了?”宿因意喃喃自語道,“不可能,天道出錯了?你們還沒相認?”

顧瑯清問道:“你嘀嘀咕咕什麽呢。”

宿因意道:“那老顧,你對魔尊,怎麽看?”

顧瑯清猶豫了一會,這才正色:“怎麽了?”

宿因意道:“沒事!你說就行了。”

顧瑯清愈發覺得不對勁起來,喝下一杯酒後,沈思了一會,擡頭道:“變態。”

宿因意:“……”

“不過我也比他好不到哪裏去。”顧瑯清邊說著,邊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宿因意:“啊,這就是天命嗎。”

“老顧啊,你聽我跟你說,你一定要保持冷靜,不要驚訝,準備好了嗎。”宿因意邊說著,邊扇扇子,一手往嘴裏灌酒。

“你以後,很有可能,會愛上一個變態。”

顧瑯清:“……”

宿因意道:“你的姻緣線,和魔尊的牽在一起。”

顧瑯清垂下眼,沈默地抿下一口酒:“這不行。”

“天命姻緣,怎麽不行?”

顧瑯清擡頭看向他,鄭重問道:“可有解法?”

宿因意搖頭,果斷道:“沒有。”

顧瑯清思索了一會,啟唇,又問了一遍:“宿因意,我問你,姻緣線,能否斬斷。”

宿因意望著他:“你知不知道逆天道而行的後果……”

顧瑯清道:“我知道。”

宿因意這才吶吶地道:“我就不應該來這趟,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顧瑯清,你個瘋子。”

顧瑯清笑了笑:“他也是這麽罵我的。”

——

仙魔二界和平安泰,偶有小打小鬧,也都能快速解決。

顧瑯清見到封無境的機會不多,那日一別,二人再無聯系,這一次,是封無境第一次看到顧瑯清來找他。

紅衣魔尊坐在巨大王座之上,端著一杯美酒佳釀,朝著顧瑯清勾了勾指頭。

仙尊步步生蓮,□□的腳踝在淺淡光線照射下有如皎白月華,他披散烏發,脖頸敞露在空氣之中,美得像一幅畫。

魔尊向來都不好屑於穿好他的衣服,他看著顧瑯清走近,溫潤清涼的指尖觸碰到他的胸膛肌膚,再游移至另一邊,替他拉好衣服。

顧瑯清彎下身子,摸著封無境的肌膚,“魔尊大人,要好好穿衣服,否則,被無德之人看了去,覬覦上了,我可是會吃醋的。”

魔尊一把拽下仙尊的衣領,在他耳側說道:“多久沒見面的天乾天尊竟會為了本座吃醋,真是受寵若驚。”

仙尊也依順著靠近:“這不是來找你了。”

“魔尊大人,和我喝一杯。”

魔尊撚著仙尊的發絲,大笑著摟緊了人。

軟紅下垂,紅雲遮蔽白月,夜鶯啼鳴,銀鈴叮當。

風吹過衣擺,冰肌如玉骨,春帳值千金,紅酒潑灑,美食珍饈。

末了,白浪翻湧,白月被吞噬,再不可見。

魔尊從仙尊腳踝上拽下一個小巧的鈴鐺,撫摸著那人肌膚上的紅印,再念出一道法訣,紅印一瞬便消失不見。

仙尊早已力竭,魔尊想了想,把銀鈴扔向他,這才安然休憩。

顧瑯清迷迷糊糊地把銀鈴捧到前胸:“這是做什麽?”

封無境半闔了眼,把眼前的白凈軀體深深摁入懷裏,啞聲道:“本座送你,你便收著。”

姻緣線斷,姻緣線連,須得取雙方精血施法,方能成功。

忤逆天道,後果不堪設想,輕則眾叛親離,重則死無全屍。

但天乾仙尊不能容忍這樣畸形的感情存在。

魔尊倒果真是毫不設防……

顧瑯清從昏睡過去的封無境懷裏爬出來,低頭靜靜凝視著封無境的睡顏。

青年風華正茂,面孔鋒利,只是肌膚上卻透出了常年不見光亮的蒼白,更帶著一種病態的美感。

這麽睡著,倒是顯得他尤其的安靜,俊朗。

顧瑯清看了很久,直到天光將明,他終於顫抖著手,從封無境身上,取出了幾滴精血。

最後,顧瑯清捏緊了手中盛著精血的小瓶,有註意到了擺放在床頭的銀鈴。

他說,這個鈴鐺,叫夜永。

顧瑯清本來不打算帶鈴鐺走的。

算了,帶上吧,反正以後也不會再和他有什麽瓜葛了。

——

“你果真想好了?”

宿因意看著兩個小瓶子,又問了一次。

“嗯,陪他睡了一覺,從他身上取的。”顧瑯清笑得雲淡風輕。

“老顧啊,你怎麽就那麽想不開呢?”宿因意無奈。

顧瑯清看著遠方漂浮的紅雲,宿因意從兩個瓶子裏分別取出幾滴,精血迅速融合,與紅色雲彩色澤相映,紅的熾熱。

“不是我想不開,我若想重振六界,一定不能有這樣的牽連。”

“況且,仙魔本是兩個極端,我覺得,我和他不合適。”

“如果讓別人知道它們景仰的天乾仙尊居然和魔界尊主在一起了,我怎麽重振六界?”

“你……”宿因意看著他半晌,沒有說出話,“太鉆牛角尖了。”

說完,宿因意把剩下的小半瓶精血扔給顧瑯清:“用剩的,太多了。”

“對了,你們兩個,契合度出奇的高,精血混合以後,顏色越紅,越濃,說明因緣越深——”

顧瑯清抿了抿唇,端詳著手中紅的快要暈出來的精血,又聽宿因意道,“我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因緣深厚的,斬斷姻緣線之後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我再問一遍,你確定了。”

顧瑯清垂下眼,隨意地把小瓶放在桌上,“嗯,這些,你幫我收著吧。”

“行。”宿因意帶著顧瑯清,繼續往房間裏面走。

姻緣司修葺得端莊大氣,倒是與宿因意一身的粉嫩不太相符。

“這些是姻緣樹。”

擡頭,只見一棵參天大樹,直指蒼穹,不見盡頭,樹上牽連了成千上萬段紅色絲絳,有的粗,有的細,有的紅似朱砂,有的薄如蟬翼。

“你的,在這裏。”宿因意指了指高空中一條粗重華美的紅練,再把勻好的精血抹上一把長劍,向顧瑯清遞去,“這你自己來,我可不代勞,可別以後反悔了又來找我,我可真是怕你了。”

“這把劍,叫斷緣劍,斬斷他,你們二人此生便再無牽連。”

“他會忘了我嗎?”

“會,不過是時間長短,你也會忘了他,先從短情絕愛,再到相忘於江湖,不過這個時間長短對於每個人都不一樣……哎你!”

劍落,絲斷,情消。

宿因意道:“有什麽感覺?”

顧瑯清搖搖頭:“沒有。”

宿因意又說:“小心天道的反噬,誰也不知道那玩意,什麽時候到來。”

顧瑯清問:“他也會受到反噬?”

宿因意道:“當然,姻緣是雙向的,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天道也是公平的。”

顧瑯清道:“有什麽辦法,把他的反噬轉移到我身上?”

宿因意楞了楞,又道:“顧瑯清,你真是瘋了。”

走出姻緣司的時候,顧瑯清的兩個徒弟心焦地迎了上來。

原茵上前,關切地詢問情況。

顧瑯清寥寥幾句說明了現狀:“不知道天道的懲罰什麽時候到來,你們先別跟著我,是師尊對不起你們。等我避避風頭再去找你們。”

關州好奇地問道:“天道的懲罰是什麽啊?”

“天道,不會親自出現。一般來說,是借別人的手,來要你的命。”

原茵道:“我們師尊可是天乾仙尊,仙界至尊,天道又能奈我們如何?一定沒事的!”

“嗯。”關州也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們說什麽都不走,況且,我們留下來,說不定還能幫上什麽忙。”

——

“姻緣線?”

封無境終於回想起了上一世那日的記憶,一覺醒來,頭痛欲裂,顧瑯清也不見了,明顯是被他下了藥。

但是封無境當時也沒有多想,只是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嗤笑一聲,披好衣袍。

這次,封無境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只是把衣服隨意搭著,他緊緊拉攏了衣領,走出房間。

“嗯,就是顧瑯清親手斬斷了你們的姻緣線。”蚩滄說道,並且又問了一次,“顧仙尊,我說的不錯吧?我想,顧仙尊也不會是什麽敢做不敢當的人。”

顧瑯清冷冷一笑:“是,是我做的。”

蚩滄註意到封無境陰沈的臉色,笑容愈發濃郁,“你還想知道,你上一世是怎麽死的嗎?”

封無境冷哼一聲:“說。”

蚩滄指著顧瑯清,“你是為了救他而死的,可不可笑,他急著把和你的關系撇清——你呢?上趕著擋在他面前,為了救他,連自己的命都不要。”

封無境緊緊皺眉,擡起頭,看向顧瑯清:“本座真有姻緣線?”

顧瑯清淡淡道:“有,和我的連在一起。”

“我為了救你而死?”

顧瑯清低著頭,肩膀有些發顫,他淺淺地應了一聲,不知何時已經雙眼泛紅。

淚水延順著面頰滑落,這倒是觸及了顧瑯清心裏一直的痛楚。

封無境低笑著靠近顧瑯清,一把掐起他的下頜,烙的顧瑯清骨頭都在刺痛。

“本座還真想不到,我們前世竟然有這麽深的淵源?”

“也難為顧仙尊還專程去斬斷這姻緣線了,”他啞著嗓,“本座應該謝謝你,就算沒有你,我也不會容許這種東西存在。”

突然,一陣劇烈的刺痛印入了封無境的腦仁,無數記憶排山倒海地朝著他奔湧而去,封無境低吼一聲,渾身魔力都在體內洶湧暴走,他一掌擊向顧瑯清,毫無保留的赤紅色光芒盛放而出,封無境瞳孔陡然睜大,血絲爬滿雙眸,一頭亂發揮散開來。

太多了,太多了……

經此一提醒,封無境什麽都想起來了。

無數的巫山雲雨,仙界眾人齊齊圍剿天乾仙尊,他甚至於毫不猶豫地就從魔界啟程,到了無妄門,只為相助於他。

他擋在了他身前。

然而,顧瑯清,卻早就已經,想和他摘清楚關系。

他就像一個小醜。

無論任何人忽然之間接受這樣蜂擁而至的記憶身體都會承受不住,封無境喉頭腥甜上湧,終是難以自抑地咳嗽出聲。

爆棚的魔力從他掌心噴湧而出,封無境看著掌心刺眼的猩紅,瘋狂暴躁地大笑起來。

視線模糊,顧瑯清在他眼中已經成了疊影,封無境什麽都看不清,他憑借直覺,祭出了狂醉,狠力向前一揮!

顧瑯清沒有閃躲,任由那道長鞭朝著他打來。

血痕從額角拉到下頜,迎面,滿臉都是猩紅的鮮血。

面上淚水與鮮血糊成一團,隨手一抹都是濕涼。

他站在原地,任由鮮血往下掉,無助的像一個孩童。

與此同時,顧瑯清身後墻壁上成千上萬的妖獸石塑突然活了一般,朝著宮殿發出尖銳的咆哮!

每一聲咆哮,都如同刀光箭雨,直直刺入人耳膜深處,五臟六腑翻攪。

封無境怒吼著,一鞭又一鞭地胡亂擊打在半空,石破天驚,山崩地裂。

顧瑯清輕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可是,這聲道歉,很快就隨著囂張的噪音,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封無境沒有聽到。

千鈞一發之際,他忽然想到了什麽,拿出了千古袋中的《雲中君圖》,那圖竟然如同一道屏障一般,替他擋住了周身迅猛的攻擊,封無境深深吸一口氣,咽下滿口鮮血,捏了一個法訣,離開了。

顧瑯清的惡靈魂早已遍體鱗傷。

當他看著封無境的身影消失在了視野當中,緊咬著牙,終於拼盡全力喚出了自己不用許久的武器——無影刀。

天乾仙尊有三個武器,弓,乃柔,劍,乃中,而刀,乃剛,殺氣最重,戾氣最大。

配上滿是惡意的惡靈魂來說,的確再合適不過了。

他緩緩擡起頭,烏發糊在臉上,滿面血汙,顧瑯清喉頭發出一聲悶哼,淺淡瞳孔此刻像是被染了血,而不遠處,蚩滄正站在咆哮聲之中,毫發無傷。

尖利的聲音震耳欲聾,顧瑯清閉上雙眼,衣裳被擊打出聲,刺破布料,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細小的血痕。

他的一身白衣已經被染成鮮紅,顧瑯清一步一步走上前,眼裏盡顯猙獰。

仙尊舉起了無影刀,穩穩當當地指向蚩滄。

“你交出他的解藥。”

——

關州,原茵和顧瑯清三人同坐,顧瑯清的善靈魂溫柔地說道,“我碰巧路過這裏,正好遇到你們,真是很巧。”

關州抓抓頭,看著桌上的茶盞:“嗯,的確很巧。師尊還記得我不喝酒啊。”

顧瑯清道:“當然記得,你上次喝醉誤了大事,差點把原茵一個人扔在洞窟。好了,怎麽說?你們當時……”

關州道:“哎,我們當時,他們確實把我們打成了重傷,都快死了,後來,是那個姻緣司命救了我們。”

顧瑯清眉眼閃了閃:“他都沒有告訴我。”

原茵接話:“然後嘛,聽說仙尊你失蹤了,我們也不想另外拜師了,就一起在人界走走,斬妖除魔什麽的。後來,就遇到了一個叫做周各莊的村子,村子裏……似乎有師尊的氣息,我們進去問了話,知道您曾經和魔尊來過這裏,他們又正在搬村子,我們就幫著他們幫了。然後碰到了這個好心的村長,他覺得周各莊一路搬來也不容易,就讓大家一起住了。”

關州說:“我們也就跟著住下來了……誰知道,竟然遇到了妖精,我們卻沒發現,哎,真是沒用。”

顧瑯清眨眨眼:“你們很不錯了,都是為師當年……這才帶害著你們被追殺,幸虧你們沒有出事。”

關州拍著胸脯:“師尊要我們躲起來,怎麽可能!我們一定會誓死跟著師尊的,我們的命,可都是師尊給的。”

原茵道:“是啊,師尊要我們做什麽,我們都萬死不辭!”

顧瑯清眼睛有些濕潤:“你們都是……為師的好徒弟。”

“哈哈哈,”關州嬉笑著道,“所以,師尊,你還不跟我們說實話嗎?”

顧瑯清微微一楞:“什麽實話?”

關州道:“剛才我在門外幫您守門的時候,遇到了笑笑,她告訴我了所有——師尊,你一個人耗費生命力救了幾十個魂魄受損的村民,而且,你現在還只是以半個魂魄的形式出現……你真的沒事嗎。”

——

一道聖光籠罩在封無境身上,治療著他的傷口迅速愈合,胸口的郁結之氣也消失不見,他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倚著墻站穩。

這是當時宿風故給他的畫作,那時候,他在畫作上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雲中君的臉,很熟悉,可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封無境腦袋抵上墻面,大口喘息著,《雲中君圖》又倏忽化作卷軸的形式落到了他的手心,他終於冷靜下來,提住卷軸上端,將卷軸抖開。

封無境腦海中被亂七八糟的回憶填充,苦思良久,依舊無果,他長嘆一聲,看了看四周的景象。

滿目金碧輝煌,依舊還在蚩滄的宮殿裏。

封無境惱怒地錘了墻面,他滿腦子,都是顧瑯清的臉。

上一世的場景歷歷在目,曾經,封無境從未想過,自己的姻緣線牽著的,居然會是顧瑯清,因此,至死,他都不知道,他對顧瑯清的感情,到底是什麽。

只是覺得痛得鉆心,心裏像是被撕裂一樣,頭腦也漲的厲害。

封無境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蝕骨之蟲攀附全身,封無境緩緩地靠著墻蹲下,真他媽難受。

對了,他到這裏來,找蚩滄,本來是想做什麽?

封無境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什麽心情,只覺得煩。

甚至於,一道身影站立在了他的身前,他都沒有發現。

“你的小美人,為了幫你拿藥,被我打得魂都要散了。”

陰影籠罩下來,游弋著鋪散成形。

顧瑯清幫他拿藥?他不稀罕。

他耍了他,無可原諒。

主動權脫手,封無境只想把那些個違逆他的人全部撕碎。

撕開他們!

撕碎他,顧瑯清。

封無境赤紅著雙眼,擡起頭,看著化成一團虛影的蚩滄,冷冷地喚出狂醉,赤紅色長鞭被他握在手心,刺啦刺啦地流過光芒。

“蚩滄,你找死!”

就在他的長鞭觸碰到蚩滄輪廓陰影的一瞬間,那道陰影化為了一道殘影,直到他的鞭子劃過,在遠方地面化出一道火光,蚩滄的輪廓才重新出現。

蚩滄的實體並不在這。

因此,封無境並不能實際傷害到蚩滄,而蚩滄也並不能實際傷害到封無境。

若兩人硬碰硬,的確不知道誰會贏,蚩滄這是在避戰。

封無境冷冷地瞇起眼睛,毫不留情地又朝著蚩滄的陰影劃了幾鞭,就算不能傷到人,也足以出出心裏這口惡氣。

陰影也不慌不忙,直到封無境停下動作,才慢慢地彎下腰,再化作人的模樣,站在封無境跟前。

“這是在為你的小美人出氣呢?還真是情深似海,令我好生羨慕。”

“閉嘴,”封無境惡狠狠地道,“本座在打你。”

“是嗎,”蚩滄笑瞇瞇地道,“我可是專程趕過來,再告訴你一個秘密的,既然你不想知道,你幼時的記憶斷層在哪,我可就走了。”

“站住。”封無境閉了眼,還是妥協了。

“你說。”

“你知道的,就算你不認我,我還是你師尊。”蚩滄蹲下身子,與封無境視線齊平。

這會,封無境沒有吭聲。

“我知道你的所有過去。”蚩滄咯咯地笑著,“包括,你另一個師尊的事。”

“師尊?”封無境擡起頭,腦海中浮現的是一襲素凈的白衣,探下身子,給還在練劍的孩童遞去一朵白色的小花,以及一個小巧的銀鈴。

“你知道,你上一世,為什麽會喜歡顧瑯清嗎?”蚩滄漫不經心的語氣著實惹人生氣,眼瞅著封無境臉色越來越差,他才說,“因為,顧瑯清長得像一個人。”

“像,你的白衣師尊。”

“你,有一個師尊。”

“他對你很好,你很喜歡他。”

“可是,我幫你,親手殺了他。”

蚩滄說:“他可真是對你太好了,就算你天賦差,學不會,還不說話,別人都罵你是個怪胎,只有他仍然兢兢業業地教你,傳授你劍法。”

“哦,對了,他還教你了一些仙術。你的師尊,可是與我們魔界不共戴天的仙界之人。”

“但是,他對你真好,真是看得連我都好羨慕。”

“為什麽?你我同為魔靈體質,我就沒有這樣的師尊?這不公平。我沒有的,別人怎麽能有?”

“然後啊,我就控制了你,幫你殺了他。”

封無境緊緊盯著蚩滄的雙眼,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他脖頸憋出了無數青筋,脈絡分明,蒼白的肌膚甚至因為惱怒開始透出青紫的紅色。

金色光影穿透了蚩滄的陰影,照在封無境面上,他喘著粗氣,怒罵一句:“誰允許你隨便動本座身邊的人!”

那時候,他還小,沒有能力保護他的師尊。

封無境頭痛欲裂,顧瑯清的臉與白衣師尊的臉在顱內不斷重疊,又再次分離。

他是誰!他的師尊是誰!

“嗯,沒錯,我曾經消除了你關於師尊的記憶,現在,時間很充裕,你好好回想吧。”

封無境眼睜睜看著蚩滄的陰影輪廓消失在了眼前,他伸手向前,卻什麽都沒有夠到。

墻面金雕玉琢,投影出封無境此時身影的狼狽不堪。

他痛苦地蜷縮在地面上,腦海裏被繁冗的記憶充滿,頭好痛……曾經,到底發生過什麽。

藥……顧瑯清的魂魄被蚩滄打散了?

封無境的心中突兀地湧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又搖搖頭,咬牙撐起身子,冷汗爬滿額頭。

他騙了他,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他,欺騙他,從此之後,顧瑯清是死是活,都和他沒有關系。

不過,他似乎更想,一生一世,把顧瑯清壓在身下,受盡屈辱,聊以洩恨。

一片金碧輝煌,封無境只能撐著墻壁,忍著劇痛,往前走著。

魔尊,享受疼痛。

突然之間,封無境一只腳抵到了一個小小的突起。

他心裏一喜,這應當就是出口!

在這裏,他的魔力被抑制,無法探出正確的路,只能邊走邊試。

無論是不是出口,也都只能放手一搏。

封無境思忖著,緩緩挪開腳步。

一陣巨大的失重之感籠在他的全身!

他在下墜!

法力被壓制,無法擡身。

無邊的黑暗蒙上了他的眼,隨著最後一下重重跌落,封無境本就不穩的心緒狠狠一顫,他再次嘔出一口血。

心肺被牽扯的劇痛,封無境深深呼吸,伸手在黑暗中的地面上胡亂摸著。

他摸到了一只手。

一只幹癟,滿是皺紋的手。

封無境心下一驚,暗罵一句,便隨著肢體動作迅速起身,豈料,那只手竟然力氣巨大,緊緊地拽住了他,動彈不得!

封無境道:“你是誰。”

“噓,”手的力量非但沒有放松,反而越拉越緊,“我帶你出去。”

封無境一邊調動全身流動的魔力,一邊穩住這個蒼老的聲音:“我怎麽相信你。”

那道聲音嘆了口氣,“你這就不記得我了?”

地下陰暗潮濕,隨手一模都能摸到一團尖刺的雜草,淩亂地陳放生長。

封無境喚出狂醉,向著人影猛然一揮,紅光映上人的面龐,封無境心下一驚。

狂醉已經揮出,那人迅速放開封無境的手,靈巧地跳到另一側,身形快的完全不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

沒錯,這個人,正是蚩滄的近侍。

封無境站起來,踩在地面上,只聞「嘎嘣」一聲,腳下清脆的像是踩上了什麽……骨頭之類的東西。

他這是中了機關才掉下來。

封無境不敢再輕舉妄動,生怕又踩到些什麽別的致命機關。雖然他自信他不可能出事,但以他目前的狀況看來,還是小心謹慎為上。

老人的生意依舊沈著冷靜:“我說了,你別亂跑,我帶你出去。”

封無境笑道:“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所謂的幫助給予,魔尊大人向來是不屑於相信的,他只信自己。

老人緩緩道:“我知道出路。此處地宮修建的四通八達,機關四起,你一個人,很難。”

“那你為什麽要幫我。”

老人嘆了口氣,看向封無境:“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蚩滄他,太過分了。”

“孩子,跟我走吧。”

老人朝他笑了笑,雖然光線昏暗,老人周身的氣質卻是溫和和藹,讓人不由得發自心底地信任他。

封無境喘了口氣,震驚地想,這是精神力的力量。

能影響別人心情,態度,戰場上的奪命法寶,精神力。

這個世上,精神力強的人寥寥無幾,而眼下這個老人,精神力,竟然強大到足以使得封無境內心微微動搖。

並且,精神力是無法偽裝的。

一個人的精神力,一定是他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心理陰暗,精神力強的人,能夠令人自暴自棄,失去希望,殺人於無形,然而,這樣心境平和,精神力強的人更為少見,這樣的人,往往都擁有著極為強悍的治愈能力。

封無境驚疑地,甚至自己都沒有發現地,就卸下了戒備。

他收起長鞭,看向老人,老人也朝他做了個手勢,順其自然的,封無境跟了上去。

踩過吱呀作響的一地骸骨,空氣逐漸開始流動,這是正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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