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舞蹈

關燈
耳畔是喧囂的絲竹管弦。

封無境手腕被溫涼觸感拉近, 那雙手卻在他站穩了之後迅速抽回。

察覺到了顧瑯清的動作,封無境不由得輕笑一聲,放肆地調侃一句:“這麽擔心本座?”

陰暗光線之下,顧瑯清神色一滯, 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封無境一邊仔細聆聽著四周的聲響, 一邊緩緩地睜開雙眼。

這不是尋常的絲竹樂音, 帶著沈悶厚重的感覺,拉長在耳畔, 旋律也不甚熟悉, 卻並不難聽。

而眼前的人們——都在跳舞。

一男一女,掌心相合, 踩著樂音的鼓點起舞。

琥珀酒、碧玉觴、金足樽、翡翠盤, 骨瓷清脆,酒味醇香。

只是這樂音在眼下的宮殿裏卻顯得不甚協調。

那個陌生男人說,蚩滄在這裏?

封無境環顧著四周,卻也只能看到起舞的男女, 沒有蚩滄的人影。

這就是舞會啊。封無境瞅著有趣, 直接探身上前,把顧瑯清一把拽到自己身前,緊抓著他的小臂, 好脾氣地再問一遍,“顧仙尊, 那人還和你說了什麽?”

顧瑯清扭過頭, 面上慍怒愈盛:“松手。”

封無境卻是不聽, 依舊緊緊攥著他的掌心, 俯首湊到他耳畔, “別啊, 參加舞會,得有參加舞會的樣子。”

封無境做事的確只以有趣與否來衡量。

顧瑯清被人逼迫的沒有辦法,脫不開身,那人直接欺身上前,他只能被迫反握住他的手以免自己傾倒。

顧瑯清在心裏罵了一句,耳畔腦後都是悠揚卻詭異的樂聲,他一腳踢向人,卻被紅衣男子巧妙地化解了攻勢,將他擋了回來,壓在腳下。

宮殿之中,所有人舞步一致,規律地踩踏著,淹沒在昏暗的陰影之中。

促狹的呼吸縈繞,大家竊竊私語,誰都沒有發現這兩位混入其中的不速之客。

顧瑯清面上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先幹正事。”

封無境無聊地嘖了一聲,心道顧瑯清不論善惡,果然都是一樣的不解風情。

然而,令顧瑯清沒有想到的是,握住他的手非但沒松,反而捏的更緊了。

眼前的紅衣男子還十分不要臉地靠近了他,赤色眼瞳在極近的距離裏清晰可見的微微瞇起,在他未被衣服遮掩的鎖骨上方留下熾熱的鼻息。

封無境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顧瑯清的腰,挑逗地在他脊背骨節摩挲起舞,本只隔著一層淺薄布料,粗粒指腹烙下的痕跡更是清晰萬分。

顧瑯清身軀緊繃,一招一招地打出,卻都無濟於事。

他此時此刻,只有一半的法力。

封無境的存在,於他而言,是壓制性的。

意識到了這點,趁著顧瑯清還在思考對策,封無境已經將五指依次擠入了他的指縫,帶動他舞動起來。

男人掌心的溫度燙得幾乎能夠穿透皮膚,共舞的時候,封無境緊緊扣住他的掌心,在他裸露的手背肌膚上摩擦游移,帶起灼燒般的酥麻。

一個仙界至尊,一個魔界至尊,學習能力都是極強的。

封無境很快適應了這種異域舞步,主動搶占了男子跳的位置,順便還貼心地將女子跳的位置讓給了顧瑯清,朝著他淺淡的琥珀色眼瞳露出一個完美無瑕的笑容。

顧瑯清被牽扯著跳舞,身軀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他不甘心地屈居在女子位置,又被激烈的熱意包裹著脫不出身。

只能盡力敷衍著,尋找對策。

當然,察覺到了白衣仙尊的敷衍,封無境也不惱,只是依舊保持微笑,扣緊了顧瑯清的手,緊摟住顧瑯清的腰,耐心地把人往自己懷裏拉了拉。

顧瑯清冷笑一聲,感受著緊緊抵在自己身上的肌肉觸感,毫不遲疑地和封無境對視。

優雅的樂曲,一絲不茍的微笑,器樂之聲陡然變得激昂,如同滑動的流水沖下瀑布,顧瑯清一掌抵開封無境的手掌,決心這段敷衍無意義的舞蹈。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響徹在了宮殿之中,顧瑯清動作一頓,不經意之間,他的掌心與身軀重又被毒蛇包裹吞噬。

封無境挑眉一笑,下一刻,便聽見一道熟悉的嗓音。

“蚩滄大人有獎,誰跳舞跳得最好,大人就會賞你一顆不死丹藥。”

這話說完,一石激起千層浪,周遭立馬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死丹藥?難怪蚩滄大人長生不死,容顏永駐,原來是吃了不死丹藥?!”

“怎麽會這樣……蚩滄竟然會賞給我們不死丹藥,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是啊,所以我們得好好跳,抓住這個機會!”

宮殿中原本有些參差的步伐在這段話之後瞬間變得整齊起來,踢踏之聲此起彼伏,大家紛紛意識到了這次舞蹈的重要性,保持著每個舞步的標準,盡量地跳好這只舞曲。不一會,空氣中連小聲說話聲都不見了,大家都極其小心謹慎地做好每一個動作,生怕哪裏出了什麽差錯。

封無境留神,聽著這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以前從沒有過這樣的事……這使得他不得不懷疑,蚩滄這一出是專門為了他和顧瑯清準備的。

畢竟,他們到這來,本來就是蚩滄的手筆。

蚩滄這人,也是真正的陰晴不定,惡到了骨子裏。

他和封無境一樣,做事,都是以事情是否有趣作為衡量標準,參不透,摸不清。

在這裏,封無境探不出蚩滄的具體位置,那麽蚩滄這一著,是主動給他們提供和他見面的機會?

不死丹藥……每一任魔尊壽命只有三十年,也是他和他說的。

封無境嗤笑一聲,嘲諷地想著,他還真是有些不屑於去見蚩滄了,蚩滄這是想看他和顧瑯清別扭地跳這舞去迎合他,而封無境還偏不想幹了。

他只想把命運掌控在自己手裏,或者掌控著別人的命運……正如強迫著顧瑯清跳女步,這很有趣。

但現下,他的命運卻被掌控在了蚩滄的手裏,很煩。

封無境壓抑在暗影中的瞳孔忽隱忽現,他的舌尖抵過後槽牙,卻突然發現自己正在被顧瑯清帶著起舞。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樂點之上。

顧瑯清用心了。

封無境微微一楞,看了看顧瑯清,順著力道,二人一張一合,從遠離,到逼近。

他突然笑了。

顧瑯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果然沒有看錯。

知道打不過封無境,封無境也肯定不會讓步跳女步,寧願自己屈辱地跳女步,只為了——見一面蚩滄?

那麽顧瑯清,見蚩滄,又是為了什麽?

封無境索性不想了,而此時此刻,方才心裏的陰霾沒來由地一瞬間消散殆盡,他的手背擦過那人漾在空中烏黑柔順的發絲,手指加重了搭在顧瑯清脊背上的力道。

他配合著扭動身軀,每一個動作都舞到了極致,呼吸交錯,鼻息傾灑。

他不喜歡自己的命運掌控在別人手裏。

但看著一個人的命運掌控在另一個人的手裏,而那個人還必須因為某種目的屈辱地放下自我,去迎合另一個人。

這,也很有趣。

封無境笑了,二人身軀相貼,一同將這優雅的舞蹈進行到底。

可誰又能知道,這優雅的皮囊之下,包裹著的是多麽汙濁,卑劣的心臟。

一只雪白的天鵝,卑躬屈膝。

一只熱烈的火烈鳥,冷眼旁觀。

他們相擁著大笑,相攜著平靜,不過如此。

不知源頭在哪,一陣風突然席卷了整座宮殿,吹散了二人裸露肌膚上的炙熱,吹的人只能閉眼等待。

風歇。

又是蚩滄的聲音,響在了空曠卻閉塞的宮殿之中。

酒液從懸掛在墻上的玉壺中滴落,匯聚著流走。

兩個金觴懸空著漂浮到二人跟前,杯中滿酒。

“恭喜二位,你們是所有人中,這支華爾茲跳得最好的,我將履行承諾,贈送你們不死丹藥,請喝下這兩杯酒,再隨我來。不用擔心,我已將其他礙事者遣送出宮,這裏,沒有其他人。”

手心溫潤。

二人依舊保持著方才起舞的姿勢,十指相扣。

封無境大笑著,說道:“顧仙尊,你的目的達到了,該怎麽感謝本座?”

顧瑯清恍神般地想抽出手,卻已經被緊緊拉住,封無境不懷好意地收攏五指,夾的顧瑯清骨節發疼。

他的力量自然敵不過封無境。

顧瑯清只能不躲不閃,與眼前的赤紅瞳孔對峙著。

封無境也不急,慢條斯理地控制著手心的力道,唇角勾出一個挑釁的弧度。

那道聲音說完,就消失在了宮殿之中,蚩滄也不急,像是料定了二人一定無法脫離。

舞曲不知何時乍然停止,酒液卻依舊在滴落,在僻靜的空間內十分值得註意。

二人保持這樣的距離,不聲不響地對視著。

封無境心情很好地逼近顧瑯清,耳語道:“生氣啦?”

“你喘一聲,我就松手。”

註視著顧瑯清的臉色愈發難看,封無境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顧瑯清面上青一陣白一陣,陰沈沈地斥道:“封無境,你別得寸進尺。”

“我?”封無境好奇地問道,“我得了什麽寸?”

“你……”

封無境愜意地欣賞著顧瑯清臉色,他思索著應該繼續說些什麽戲弄這個仙尊大人,卻突然聽到耳畔,傳來一聲,極其細微,清淺,卻真真切切存在著的聲音。

這道喘息聲震驚得封無境手心一松,便見著顧瑯清迅速把他的手抽了出去,只留下空氣中牽扯著的溫涼。

緊接著,顧瑯清毫不遲疑,一口飲盡了杯中清酒。

封無境定在原地,笑容有些僵硬。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不過,他也不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