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畫作

關燈
萬魂谷。

萬魂谷位於魔界, 魔尊居於黑暗深谷,無光,無燭,越向下越壓抑。

封無境從前是非常喜歡這一股子壓抑的。

六界之間阡陌交通, 人為的劃分清界限, 再施幾道障眼法, 避免無知之人勿入。

譬如現在,森冷的人界東海岸, 撕開一道裂口, 便能進入魔窟。

封無境動作直接果斷,向著身後勾了勾手, 郁引就跟著進來了。

時隔多年, 郁引終於又踏入了魔界。

封無境死後,他不是沒回來找過,但,沒找著, 他也實在沒想到人死居然能覆生。現在看到封無境, 他的確是驚喜的。

比起現在,曾經在魔界的記憶對於他來說,談不上美好, 但若不得大人的庇護,他早就死了, 這幾年也不可能認識沈緒, 享受這樣一段生活……

雖然有些不甘心, 但他毫無怨言。

或許, 都是命數。

郁引緊緊盯著他再熟悉不過的緋紅背影, 走向了從來都深不見底的萬魂谷底。

幾年後再來看, 郁引的確是這會開始,就被拽入了這條不歸路,一去不覆返。

——

魔尊的住處建在谷底,而其餘的建築卻大多坐落在一路向下的懸崖陡壁之上,長梯攀附在石墻上,房屋倒掛在石壁上,配上青面獠牙的怪獸雕飾,凸出在外的窗欞上隱約泛著紅光,更襯得萬魂谷幽深而恐懼。

這裏的修葺沒變,但又有哪裏感覺不一樣。

封無境一向對光線敏感,緊接著就察覺出來,萬魂谷比從前亮了。

這令他感覺非常不爽,就像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狗莫名其妙霸占了他的屋,還把屋裏屋外搞得面目全非,而他不能發脾氣,只能認栽,畢竟天道的規矩擺在那。

此時此刻的封無境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曾經也是這麽突如其來,像根刺一樣的紮在了魔修們的心裏。

魔修們不能反抗,也是因為天道的規矩。

他媽的狗屁天道。

封無境在心裏罵的舒爽了,輕飄飄地加快了步子。

從天而降?大不了等會和他打一架,看看所謂的新任魔尊到底有多狂。

這一架當然是沒打成的。

封無境下到谷底,才發現本該摸黑的魔宮,現在竟然燈火通明,紅洞洞的燈籠齊刷刷掛著,在陰暗的空間裏平添了幾分詭譎難明。

魔修人來人往,封無境下意識地隱匿了身形,又看了看變化得誰都認不出的符離,再給自己換了一身裝束。

這一身紅裝,除了他封無境,也沒誰敢這麽穿了,魔界的人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他,但封無境並不想現在就被認出來。

要他出面,也只能是等會,他光明正大,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去,震驚全場。

掩蔽在黑黝黝的空間裏,封無境給自己換上了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黑衣,正是一般魔修身上穿的那一套。

郁引看完了全程,不由得感慨,雖然大人換了身衣服,但換湯不換藥,身上的氣質還是沒變,出場就是全場矚目,優雅又詭異地控場,吸引著眾人的眼球。

太強了。

但好像有哪裏不對。

郁引弱下聲音,小聲地說:“大人,您這隱匿術和化形術比以前更厲害了,您以前都不這麽用的。”

封無境反應了一下,正在施法的手僵住。

郁引敏銳地察覺了不對勁,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連忙打岔:“大人,您頭發白了不少,也高了不少,瞳色也對了,您方才在人界是在故意隱瞞身份嗎?”

直到封無境森森地看了他一眼,郁引方才喝下肚的酒頓時化成薄汗撲在後背,黏糊糊的,大氣也不敢出。

封無境僵住的動作很快恢覆,若無其事地施完法術。

太久沒動用魔力,他方才脫口而出的是前不久剛融會貫通的低階仙術法訣。

封無境別過身子,所幸郁引不認識仙術。

他留意了一下自己的發色,脫離了幻境之後,自己的確是在逐步向著曾經的模樣靠攏,而且有離魔鏡越近,恢覆越快的趨勢。

封無境搓了把已經幾乎全白的發絲,又想了想,太容易暴露身份,用法術把它變成了尋常的全黑。

一旁的郁引正在與過路的魔修交涉,想要套出魔界正在搞什麽盛宴。

“你不知道?”郁引生的跟個小白兔似的,過路的魔修看著賞心悅目,自然也多了幾分耐心,“魔尊大人從人界尋來了幾株難得的奇珍異草,慶祝慶祝,尋個開心。”

郁引聞言怔住:“啊?”

“你這副模樣,怎麽跟見了鬼似的?”那魔修樂了,“魔尊大人喜歡舞文弄墨,賞花玩鳥,宴會也擺的勤,時不時慶祝慶祝新得來的花鳥蟲魚,大家也都歡喜,都說跟以前大不一樣呢。”

郁引眨眨眼,他還真不知道。

這些年來,他除了知曉魔界重立了一個魔尊,很少生事,再多也沒有了,一直在人界避著。這會突然得知了新任魔尊這麽獨特的品味,一下沒恍過來。

連事不關己的郁引都這反應,更不消說站在一旁默默聆聽的封無境了。

郁引默默道了句謝,便聽得那位過路魔修自曝了名字與居所,叫他沒事可以去找他。

倒還真是……民風淳樸。

和那位叫項遷的過路魔修告了別,郁引轉過頭,不出所料地對上了封無境難以言說的視線。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建議道:“大人,那我們去看看?”

封無境點了點頭,傲慢又不屑。

順著翻過新的小道走,紅彤彤的燈火照得崖壁金碧輝煌,適應了起初的詭譎,這就是真正的熱鬧。望著此情此景,封無境心情有些覆雜,更多的是惱怒。

他掩在人群中,身上冷冽的寒氣仍舊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但轉頭看去,也就普通人的模樣,大家又迅速地把視線挪開。

黑曜石的石桌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光,投落的陰影簌簌撲朔,桌面上擺放著填補法力的奇珍異果,美酒佳釀。

魔修們擡手舉杯,歡呼著,把酒飲盡。

這是邪神的陰謀?

封無境終於還是把說書先生荒唐的推測搬了出來,倘若邪神界想一統六界,又恰恰挑中了他的魔界作下一只待宰的羔羊,那這個從天而降的新任魔尊……應當就是邪神界的人。

然後在魔界不務正業,溫水煮青蛙,慢慢拉垮魔界實力,再由邪神出馬,一網打盡?

太他媽鬼扯了,邪神哪裏搞來一個人物,可以不經他的手,直接登上魔尊寶座?

封無境兩條眉快要纏在一塊,神色凝重。

可是思來想去,這種推測居然是最合理的。

邪神界的實力果真這麽強大?天道怎麽可能容許這樣的事發生。

正在此時,魔界盛宴開始了。

一時歌舞升平,荒淫的舞曲響徹谷底,周遭的魔修紛紛落座,穿著暴露露臍裝的女子扭著腰肢,搔首弄姿。

眾人舉杯碰盞,劃拳助興,談笑間若是起了爭執,就立馬拉下方才的笑顏,鬥起術法,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郁引被身後伸來的一雙手按到座位上坐下。

一壺酒澆落在他面前的酒盞,再是一聲清脆的碰杯,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就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半斜著酒杯展示。

正是方才路上認識的項遷。

郁引看明白了他的暗示,只好也勉為其難地擡起酒杯,喝了酒。

封無境一人站著,有幾個女修擡著酒盞跑過來,被他一把扒開,坐到了郁引旁邊。

這樣胡鬧的萬魂谷,封無境從來沒見過。

他也沒見過,這些魔修竟然能笑得這麽開心。

在萬魂谷,從來以他為尊,只能別人看著他笑,偶爾他高興了,賞別人笑一笑,別人若不能笑得讓他滿意,他便讓那人哭,哭不出來,死了算了。

這樣的奇觀,封無境眼色一沈。

他看完了郁引和別人喝酒,不作感概,草率地看了那個魔修幾眼,開口。

“不是宴會嗎?他何時露面?”

項遷沒反應過來封無境在和自己說話,楞了楞,“誰?”

郁引意會:“哦哦,這……這位道友剛剛想問,魔尊大人何時露面?”

艱難說出「魔尊大人」這幾個字的時候,郁引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感覺他的脊背正在被封無境陰冷的目光千刀萬剮。

項遷點點頭,神秘一笑,“你們等會就知道了。”

觥籌交錯,封無境快要坐的不耐煩,終於等來了他想見的人。

但他們坐的太靠後了,長街宴會拐了幾條道,不巧的是,新任魔尊的真身在另一條道上,只有聲音繚繞在谷底,回響震顫。

封無境看不見人,只能聽到令人厭煩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封無境想了想,矯揉造作。

“首先,真誠地感謝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蒞臨本座的宴會,桌上擺放的都是本座從六界各地尋來的美酒珍果,品階算不上高,但對各位的修行定能有所裨益,各位無需客氣,盡情享用就好了。”

封無境無意識翻腕,指節叩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動著。

他想,等這個偽君子說完,他就站出來,表明身份,再大打出手。

“本座日前與無妄門長老一聚,有幸得到惠贈,收獲無妄門珍寶——《雲中君圖》,心中歡喜,特請各位前往一聚,共賞佳作。”

飄渺虛無的聲音震蕩在峽谷,在坐皆是一陣歡呼,以及顯而易見的期待。

封無境手背青筋畢露,薄唇拉成一線。

等那幅《雲中君圖》展示出來,他就站出來。

四周的歡呼仍在繼續,推杯換盞間,燈籠被穿堂而過的狂風吹得獵獵晃動。

“各位稍等,畫作正在鋪展——”

眾人不由自主地跟著屏了氣息。

封無境身後傳來一聲驚叫。

“天吶,你們看!前任魔尊……前任魔尊封無境,他沒死,他在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