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月老

關燈
忘憂峰下的城郭空無一人,裝潢修葺盛大華麗的城墻無人擦洗,赭紅色澤卻也一塵不染,幹幹凈凈。

沿著蒼翠樹木,透過綿延白雲,直上峰頂,一座閣樓巍峨高聳,牌匾上書著三個端莊大氣的大字——忘川齋。

所謂忘川齋,不過是一個飯堂。

忘憂峰,忘川齋,這名字取得妙啊。

封無境琢磨著「忘」這個字,看著桌上豐盛的菜式。

雖說修仙之人辟谷,但除非是真正斷情絕欲之人,大多數修者還是會偶爾吃點什麽解了口中饞蟲,畢竟美食也是人生一大趣味之一。

道理是這樣,但在忘憂峰上這麽久,這還是封無境頭一次踏入這座「忘川齋」。

算是沾了今日要來的那位貴客的光,今日菜式豐盛,大多還能增進靈力流通,封無境端坐著,夾起碗裏一只蟹粉小籠包,向坐在對面的人套話。

“師兄,今日到底是誰要來啊?”

關州一口咬下一塊五花肉,支支吾吾:“這……這我真不知道。”

原茵坐在一旁,嘻嘻笑了一聲:“這都不知道,傻不傻啊你。”

關州吃癟,面帶惱怒:“你說晏安傻?”

原茵理直氣壯:“我哪有,晏安不知道是理所當然,你不知道就是你傻。”

關州一口氣卡在腹腔:“此話怎講?”

原茵指了指關州:“昨日不是你和我一道去給師尊送東西的嗎?”

想到昨夜原茵的確是和自己先一起去找小師弟拿了打到的東西,再一起往師尊屋裏送的,關州點了點頭。

原茵搖頭晃腦地說著:“師尊屋裏多了一只鳥,看到了嗎?”

關州沈思半晌,老實地點了點頭。

鳥?

封無境皺眉,脫口而出:“雨燕?”

原茵拊掌,睜圓了雙眼:“小師弟,你知道啊?”

封無境默認了,昨日顧瑯清的確是專門為了今日的「貴客」抓的鳥。

關州奇道:“什麽雨燕?”

原茵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雨燕啊,雨燕通體蔚藍,是全修真界最小的鳥,吃了它能滋養靈力,效力可好啦。”

關州質疑:“師尊還用吃這種東西?”

原茵道:“你什麽腦子!當然不是師尊要吃,昨日那鳥兒被好端端地養在籠裏,肯定是要送人。你想想,師尊的朋友,誰喜歡鳥?”

關州恍然大悟:“那,那位!”

封無境凝了神色,等著二人說出口。

豈料那人對視一眼,極其默契地止住了口。

封無境有些惱:“哪位?”

二人一副不可言說的表情,最後被封無境陰冷的表情嚇到,還是將那人的衣著形態細致地描述了出來。

在二人口中,那位「貴客」是顧瑯清的摯友,著了一身嫩嫩的粉色,手上常年捏著一把折扇,腰間常年吊著一個酒壺,扇面一盞,上面是艷俗至極的風月圖,酒壺墜地,其中醉人的酒香便能香飄十裏。

若論起那人的秉性,只能用「風流多情」來形容。

這個摯友形象,與顧瑯清淡泊漠然的形象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封無境聽著二人近乎誇張的描摹,心中疑惑愈盛。

與疑惑並行的,便是魔尊如野草般蠻橫生長的好奇。

“這樣啊。”

封無境腕骨支著頭,懶散地應了聲,忽然之間眼眸一閃,將木箸擱上瓷碗,“對了,你們覺得,師尊對你們好嗎?”

幾經相處下來,這樣平靜的日子雖然疑點眾眾,但比起記憶中的劍拔弩張暗無天日,也是樂得清閑。

以他的觀察,這兩人似乎真的對他不含敵意,神情從無作偽的痕跡,的確是在把他當他們的小師弟對待。

他們莫非真是顧瑯清徒弟,只是一直被顧瑯清蒙在鼓裏,還是——記憶被顧瑯清動過什麽手腳?

封無境垂下眼簾,慢條斯理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關州神色變換,楞了楞:“師尊對我們當然好了,我和阿茵就是被師尊撿回山上,才得以活命。”

封無境挑眉,疑惑地「嗯」了一聲。

說罷,二人便將自己的身世向他娓娓道來。

關州和原茵從小一起生活在一個村子裏,是鄰居。二人自幼相識,關系甚篤。其父母祖輩也是世世代代的近鄰,友誼一直沿襲到了二人這一代。

雖然是平民百姓,但兩個家庭都樂善好施,在村裏聲譽極好,為眾人所稱道。大家有什麽麻煩,都會來求助與關家與原家,兩個家庭也樂得去幫忙扶持,以此為榮。

有一天,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闖入了關家,自稱被歹徒追殺,請求救助,關州的父親當下果斷地收留了那個人,耗費幾個月,竭盡全力地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關州一家以為這只是一件尋常的善事,商量盤算著等到男子病情好轉,送他些銀兩打發他走。

不料沒等到男子病情好轉,卻等來了官兵上門。

原來那人壓根不是什麽尋常百姓,而是朝中的王爺;追殺他的也不是什麽歹徒,而是當朝的太子。

這是一場朝堂之上,排除異己的陰謀。

好心救人的平民百姓就這麽被無辜地卷入了這場天家的內鬥。

太子借刀殺人,一劍刺死了躺在床榻之上,面帶病容的王爺,再把劍尖指向了關家人。

他說,是這家人見財起意,殺了王爺,謀殺皇室貴族,罪不可赦,就地斬殺!

死罪難逃。

尋常百姓怎麽可能是利欲熏心狠心絕情的□□太子的對手?

在太子面前,任何的辯解求饒都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一劍將落。

隔壁的原家人怒極,多年知己好友落得如此境地,可悲,可嘆!

他們跳出來怒罵太子,想引起村裏人註意,想為關家人申冤,得到的卻只有一句——“違令者,斬!”

那一日,傾盆大雨,血洗關、原兩家,滿眼的艷紅,血流成河,空氣裏全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兩個家庭,數十條姓名,換來了一張遮掩太子醜行的遮羞布。

太子揚長而去,不忘派人給無意間見證了這一幕的村裏人送去錢財封口,順道問出了關、原二家當時不在場的兩個小兒子的去向——

關州與原茵當時正在遠近聞名的崇恩寺,祈求國泰民安。

國泰民安。

回家的路上,他們突然接到村裏人偷偷遞來的消息。

家裏人都死在了當朝太子手上,有人在追殺他們,快跑,快跑!

二人當時恰好十四,正值少年大好風華,面對家裏橫遭不幸,束手無策,只能流亡於全國各地,身上沒錢,還得謹慎地躲開太子派來的暗衛隊。

他們不甘心。

他們想報仇。

面對如此深仇大恨,二人制訂了全套的計劃,趕在一年上元燈會,京城人潮洶湧,混亂不堪,他們換了身裝束,偷偷潛入了皇宮——放了一把火!

星火燎原!

他們知道,他們必死無疑,但他們心中篤定,毫無懼意。

然而,突然之間,天降甘霖。

一陣輕輕的嘆息從天空落下,二人身子愈來愈輕,徐徐飄向高空,看到了一個白衣人。

雨水澆滅了大火。

白衣人眉目緊鎖:“我知道你們的經歷,但是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們二人又怎麽可能反抗得過這爛泥似的權利規則?不若放下仇恨,入我門下。”

他道:“我是仙界的天乾仙尊,仙界至尊。”

那時的二人已經十六,早已過了最好的修道時機,但顧瑯清並未對他們多加指責,循循善誘地將二人心中覆仇的心念盡數驅除,再從頭授予他們仙界術法。

“我們當時真的無處可去,是師尊救了我們……我知道,我們資質很差,但師尊一直都很有耐心,他,他對我們很好。”

關州沈沈地說道。

一旁的原茵已經情緒激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抽抽搭搭地開口:“師尊,真的很好了。”

封無境聽著這話,也發表不出什麽感慨。

世上這樣的事發生得太多太多,顧瑯清一樁一樁去救,怎麽可能救得過來。

魔尊生來無情,他眼眸微動,沈悶地「嗯」了一聲,半晌才又憋出一句:“節哀。”

原茵越哭越兇,關州無奈地安慰著:“都過來了,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有師尊,有我,有小師弟,沒什麽好哭的,吃菜吧。”

原茵只能張口接下關州遞來的一只蟹粉小籠包,哭意被壓在喉間,臉漲的通紅,眼睛還泛著濕潤,勉強應了一聲。

——

迤邐霞光映在天邊,鋪陳出絢爛的圖案,紅雲裹挾著溏心蛋似的夕陽,天空和大地都變成一片紅暈。

日暮西沈,夜幕降臨。

仙鶴在懸泉飛瀑上盤旋高鳴,一個人影足尖點地,粉紅衣袂翻卷,踩實落在地面。

「刷」的一聲,折扇帶著勁風猛然鋪展,扇面也是粉紅一片,精致勾勒出的是男女之間的風月旖旎。

他勾起唇角,笑彎了眼,手腕翻動,大風吹得眼睫都在顫動。

男子大步流星地走向顧瑯清所在的潔白宮殿。

白衣仙尊站在殿門之前,唇角含著淺淡笑意,將來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終目光嫌棄地落在扇面:“你來了。”

“來了,老顧,等我多久了啊?走走走,我還沒吃晚飯呢,給我備了什麽好東西?”

顧瑯清領著人往屋裏走:“得了得了,你想得美。”

粉衣男子斥責一聲:“誒,老顧,我大老遠跑來看你,你怎麽說話呢?”

顧瑯清抿了抿唇,懶得理他。

幾經周轉,穿過宮殿裏的曲折小徑,二人落座在後院的石桌,桌面之上擺放了豐盛食物,清冽酒釀。

粉衣男子斂起衣袍,十分自然地坐下,點評道:“嗯,菜不錯,可怎麽都是甜口?”

顧瑯清淡淡道:“有的吃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

粉衣男子搖搖頭:“罷了罷了,有些人無情無義,這麽多年的情誼都能棄置不顧。哎,終究是錯付了。”

顧瑯清笑出聲來:“你有完沒完?”

粉衣男子努了努嘴:“行吧,你上次問我那事,我查了一下,姻緣線的確可以用精血強行牽連,但……”

顧瑯清正色:“但什麽?”

“但風險極大,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與此同時,蹲在草叢裏的封無境聽著這話,心中微詫。

勞煩他大老遠跟著關州與原茵口中遮遮掩掩的「粉衣男子」,一路跑進顧瑯清院裏,想見識見識這人究竟神秘到了哪裏,風月到了何處。

搞半天,這人竟然是姻緣司的——

月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