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閑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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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洞穴裏夢到了什麽?”

封無境笑得狡黠,陽光落在少年鋒利眉骨上,烙下絢爛陰影。

顧瑯清發梢被陽光鍍上金邊,他掀起眼簾:“沒什麽。”

鼻尖擦過一陣清淡香氣,顧瑯清衣袖卷起清冷空氣,闊步而去。

封無境跟上前去,一把攥住顧瑯清手腕:“沒什麽?”

被拉得頓下腳步,顧瑯清回頭,語氣滯澀生硬:“顧晏安,松手。”

封無境乖巧一笑,指尖緩緩松動。

顧瑯清輕輕吸了一口氣,胸脯微微起伏:“蜘蛛精能洞察內心,我們演了道侶,她便幻化出你的模樣,想擾亂我的心意罷了。”

封無境若有所思。

不知為何,他的記憶裏竟然隱約浮現出了蜘蛛精這個相同的片段,記憶中也有一段夢,夢境中的蜘蛛精也幻化出了顧瑯清的模樣,來勾引他。

可封無境了解自己,就算放在以前,他也絕對不可能真的對顧瑯清生出什麽情感,最有可能的——也就是床伴,禁臠,寵物的關系。

既然如此,蜘蛛精口中「深深壓在心底的人」,便也做不得數。

那就是蜘蛛精功力不夠,遇到仙魔至尊,法力失效。

想通之後,封無境心裏的怪異之感當即煙消雲散。

“師尊演的好啊,不僅騙過了蜘蛛精,我都快以為我們本來就是一對了。”

顧瑯清楞了楞:“你是我徒弟,本來也該救你。”

封無境挑眉,隨口撩撥:“可我瞧著,我盯著阿蓉姑娘項鏈的時候,師尊的目光燒得都快燃起來了。”

半晌沒了回音,封無境擡眼,顧瑯清齒縫間擠出一句話:“你看錯了。”

驕陽懸在天邊,白衣仙尊拂袖而去,仙鶴般挺直的脊背落入藤蔓交疊的甬道之中,走出了這個他們一起居住了許多天的小村莊。

封無境心中默念一聲有趣,提步跟上了人的腳步。

——

江南人潮洶湧,繁華冗雜的街巷七拐八折,燈籠齊整整地吊在店鋪門口,幽幽燃燒的火焰在風中一吹便搖曳晃動,連帶著店鋪中的濃郁酒香一齊溢散在長街上。

酒肆人擠人,小廝忙亂地招呼著食客,二樓一樓來回跑,匆匆忙忙來去如風。

終於,小廝停下腳步,擡起沾染了油汙的藍色衣袖抹去了頭上的汗珠,賠笑道:“二位公子,實在不好意思,蟹粉小籠包剛剛賣出去最後一份!要不……您再點點別的?”

一側的白衣公子端坐在案,微微垂眸,一副與世無爭泰然自若的模樣。而坐在他對面的紅衣公子面上卻是顯而易見的怒意,指節叩擊在木制桌面,動作懶倦而無意,小廝卻莫名覺得他的心跳被拽著加快了幾分。

奇怪,奇怪。

小廝方才擦幹凈的額首一時冷汗直冒,小心翼翼道:“公子,要不來一份宋嫂魚羹?味鮮。”

見二人不睬他,小廝登時被這凍人的氣氛嚇得後背一片潮濕,他打了一個哆嗦,瘋狂地思考給二人推薦些什麽比較好。

就在這時,一直陰沈著臉的紅衣少年懶洋洋地坐直了身子,披散在肩頭的烏黑長發順勢滑向身後,昳麗美貌。

他道:“要剔刺,麻煩。”

白衣公子:“嗯。”

小廝左右瞅了瞅二人,心中終於有了譜氣,做好心裏建設再快速說道:“松鼠鱖魚,不用剃刺,外酥裏脆,鮮香可口!還有這個,紅豆甜糕,誒誒,公子,你們要是喜歡辣口,店裏也有。”

飯館人來人往,二人桌席之處嘈雜聲卻像是生生被隔絕在外,自成一方狹小獨立的天地。小廝通身都不適起來,心底越來越虛,逐漸聲若蚊蠅,瑉了雙唇。

紅衣公子:“甜口。”

白衣公子:“隨便。”

“誒,好,好嘞!”確定完菜式,小廝逃也似的跑了。

待得五花八門的菜品端上桌,封無境草草掃了一眼,將筷子伸向盤裏的糖醋排骨,在顧瑯清的註視下,盡挑著甜食吃了個遍。

食物賣相極好,倒是配得上店鋪的招牌,然而修行到顧瑯清這個級別,早已辟谷,他許久不用筷子,一時生疏起來,也懶得費神與手中兩條竹棍鬥氣,隨意夾了幾筷,便不怎麽動筷了。

他看著少年風卷殘雲的模樣,心底微動,開口問道:“晏安喜歡甜口?”

封無境擡頭,眼神玩味,慢悠悠地道:“師尊不喜歡嗎?”

封無境方才點菜的時候,只是覺得他應該點江南菜,便下意識點了這幾道菜。

幾筷子下去,喚醒了沈睡的味蕾,封無境憶起江南菜的美味,暗自尋思著約莫他以前真的喜歡吃江南菜。

顧瑯清輕輕搖了搖頭:“我辟谷已久,什麽菜式對於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封無境神思百轉,當即脫口而出:“可我記得你以前和我說你喜歡江南菜。”

說完這話,封無境自己也楞住了,微皺了眉,咽下一口香糕,喝口茶水將思緒壓下。

顧瑯清:“我說過?”

封無境瞇了瞇眼:“可能吧,我不記得了。”

顧瑯清「嗯」了一聲。

他自出生而起,從來沒有袒露過自己的喜好,或者說,天乾仙尊無悲無喜,本就沒有喜好。

他應該以天下為己任,救百姓於危難,從不偏私,公平公正。

顧瑯清就是一個這樣的存在。

所以,吃食於顧瑯清而言,都是無所謂的。不論辣口鹹口甜口,能吃就行。

顧瑯清心中閃過疑惑,琥珀色瞳眸悠悠落到窗外,天邊雲彩顏色正好,艷陽掩映其中,透出燦爛的磷光,緩緩浮動著,世界清凈,幹凈無暇。

對坐的封無境姿態極其張揚,眉眼懶散地吃著飯菜。

封無境記得,他曾經好像愛吃蟹粉小籠包。

蟹粉小籠包是什麽味道?

算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應當不重要。

象牙白色長筷落在封無境手中,與他的蒼白膚色融為一體。

“嘭!”

一塊紅豆酥糕落到了顧瑯清碗裏。

顧瑯清目光隨著糕點痕跡向下拉近,拈起筷子輕輕咬了一口。

清淡紅豆香氣縈繞在唇腔之中,眼前一陣極具壓迫感的黑影在桌案上移動。

顧瑯清眉眼微凜,慢條斯理地咽下了筷子上的紅豆糕,這才擡起頭。

紅衣少年雙手手掌杵在木質桌面,唇角噙著一抹極具挑逗意味的微笑,他屈了腰身將目光投下,落在了顧瑯清的面頰之上。

顧瑯清被籠罩在莫名的威壓之下,後背肌肉本能的緊繃,他眸光微動,大膽地與少年對視回去,薄唇微微勾起,優雅而溫柔。

“晏安,怎麽了?”

四圍的食客似乎都沒有註意到二人這邊正在發生的事,仍舊做著自己的事,哄鬧一片,熱鬧極了。

封無境目光劃過顧瑯清淺色溫潤的唇瓣,真是……很美味。

氣氛與四圍拉開距離,劍拔弩張的氛圍讓人有人心悸。

末了,少年斂去了唇角不懷好意的微笑,擡手將不知何時垂下的發絲撈到身後,撐著站直了身子。

“好吃嗎?”

顧瑯清微微頷首:“味道不錯。”

“好,”封無境坐回座椅,窗外紅雲旖旎,落在桌案吃食,“那師尊去結個賬吧。”

待得顧瑯清一襲白影消失在了視野,封無境百無聊賴地將手袖伸出窗外,瀲灩紅光之下,一只蒼勁有力的手撚住窗外墨綠枝幹。

「哢擦」。

枝幹應聲而斷。

骨節凸起的腕骨之下,封無境拈著一只淺粉薔薇,攏在紅袍袖裏,暗香浮動。

遠遠彎角處,顧瑯清付完了錢,朝著封無境揚了下頜,封無境當即心領神會,起身向他走去。

傍晚的街道車水馬龍,小販此起彼伏地叫囂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四處竄動,摩肩接踵地匯聚在長街。

這麽有生氣的日子,確實也許久不曾經歷過了。

涼風吹在封無境面上,天邊的霞光破開雲層灑在城闕。

早晨在周各莊分別之後,顧瑯清駕輕就熟地帶著他走了一小會,就到了這座不知名的城市。

雖然是走路,但顧瑯清一定使了什麽法術拉進了距離,此地與周各莊的氣候堪稱天壤之別,兼之民風淳樸,百姓安樂,一看就是江南的富庶之地。

雲霞撲勻在天際,顧瑯清輕輕說道:“我們一會禦劍回去。”

封無境不置可否。

再走了幾步,河岸邊的楊柳樹飛絮滿天,地處稍稍空曠,顧瑯清敏銳地察覺到一片若有若無的熾熱朝著自己飄來。

腰間覆上人滾燙五指,顧瑯清眼底流過一絲驚詫,正欲掙脫,一道粉嫩色澤驀地出現在了眼前。

封無境的嗓音帶著說不清的危險意味,低沈沙啞的呢喃砸在他的耳畔,含著淺淺笑意。

“這朵薔薇,和師尊很相配。”

一旁的人流對眼前一幕視若無睹,毫無察覺地繼續談論著口中之事。

“你聽說了嗎,邪神界的人又在為禍四方,仙界都有人被逼的退隱方外了。”

“哎,這我知道,但我聽說那個人也不是什麽好人,咎由自取!”

“是啊,聽說是和魔界的人攪和在了一起,這世道真是人心不古。”

“對,那個魔界的人竟然還為了護著他身隕了!”

“這……誒,這聽起來竟然有點刺激,有話本講這樁事嗎?”

河畔邊,顧瑯清的註意力全然落在了眼前盛放的花朵之上,他神思微恍,拿捏住那朵薔薇,根部卻被封無境緊攥,抽不出來。

顧瑯清眼睫顫了顫:“謝謝你,晏安。”

封無境的神思瞬間被人話語拉回,他眉峰淩厲,順勢將花朵放入了顧瑯清手裏,掩住方才片刻的走神。

末了,少年後退一步,主動與顧瑯清拉開了距離。

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用謝,師尊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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