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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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是什麽?

顧瑯清看著封無境眼裏一閃而過的困惑,心領神會地給他科普。

天道六合,分為六界,名為鬼、妖、魔,人、仙、神。

其中,神界淩駕於其餘五界之上,若欲成神,要麽是生來的天之驕子,生而為神;要麽就是在修行途中被天道賞識,一躍成神。總而言之,若想成神,需要的不只是努力與汗水,更多的卻是天賦。

神界,於其他五界而言,只能用「可望而不可及」來形容。

但有人天生不信這個邪。

五年之前,出現了一個不明來歷的人,其實說他是人,他也有可能是鬼,妖,魔,甚至是仙。他以一己之力宣戰鬼、妖二界,一戰成名,從那之後鬼、妖二界臣服於其腳下,此人極其猖狂地揚言他將能與天神相抗,自名「邪神」,一統鬼、妖二界,合並為「邪神界」。

封無境面色愈發陰沈,眉目微挑。

一覺醒來,記憶裏一片空白,他連這麽重要的事都能忘嗎?

他記憶的斷層到底出現在哪?

封無境撇了嘴角,再把目光重新落回陳阿生腿上的詛咒。不得不說,魔尊大人此刻的心情實在算不上好。

陳茵茵一臉絕望地盯著兒子腿上的詛咒:“算了,我今日沒去大官人府,本來也是為了把阿生葬了。”

說罷,她把陳阿生的屍體搬上小車:“你們還要問什麽,一起走吧。”

一路走到後山墳區,陳茵茵已經明白了這兩人不好糊弄,再說也是為了幫村裏除妖,她也算是知無不言。

近來出事的每一具屍身腿上都留有邪神詛咒,村裏人看著不詳又後怕,大官人便命人埋葬屍身前將腿都卸下。

陳茵茵抱怨著:“這大官人……盡出些餿主意,害了別人,最後還累得別人死了都不得安生。我可不想阿生也和他們一樣,死無全屍……”

見她說著說著又難過得抽泣起來,顧瑯清安慰了幾句,薄唇輕抿。

疑點太多。

封無境沒那耐心,冷冷問道:“你既然如此討厭陳大官人,為何還要去他府上做事?我們去看過,義莊的棺材都被咒術封死了,你怎麽偷的?”

封無境覺得自己沒必要再和她繞彎彎,甚至他不想再在這裏陪著顧瑯清瞎轉悠。

這裏消息閉塞,完全與外界不通,顧瑯清又無時無刻地守在他身邊,他根本沒機會去探查關於魔界的事。

封無境攥緊了手中拳頭,真是讓人懷疑顧瑯清是故意這麽守著他的。

實際上顧瑯清真是故意的。

但此時此刻,望著眼前紅衣少年的陰冷面色,顧瑯清改了主意。他低垂眼皮,放緩了語調,氣裏行間都透著繾綣的溫柔。

“晏安,你好像心情不太好,要先回去休息一下嗎?”

封無境擡眼,野獸般兇狠的眸子裏滿是陰戾,冷哼一聲後拂袖而去。

顧瑯清微微含笑,將視線轉回陳茵茵身上。

婦女眼色閃爍:“我遇到了菩薩。”

菩薩——歸屬於神界。

顧瑯清聽到這,不由得微睜了眼。

陳茵茵邊想邊道。

“菩薩說天上的神明識破了邪神的陰謀,她能幫我把阿生運出來……”

“怎麽運的?”

“在義莊,菩薩幫我開了棺,”陳茵茵闡述著她那日遇到菩薩時候的情形,在顧瑯清的幫助之下終於讓陳阿生入土為安,簡單立了墓碑後,她拍凈了手上的塵土,“那日我一覺醒來,突然就看到菩薩在天上,不可能有錯。”

天色清明,悶熱空氣壓抑得透不過氣,艷陽高懸於空,驅散了天空雲翳。

顧瑯清拂凈了白色衣袍,又恢覆了往日一塵不染的仙尊形象。

這事怎麽會牽涉進神界與邪神界?

陳茵茵掃了一眼面色端肅的顧瑯清,抹凈了面上婆娑的眼淚:“沒事的話,我現在要到大官人府上做事去了,不然今天的工錢該沒有了。”

顧瑯清緘默半晌:“我跟你一起去。”

——

離開顧瑯清之後,封無境周身氣壓愈發不加掩飾,低得可怕。

頭頂碧藍色的光暈仍在絲絲縷縷地為他散熱,這說明顧瑯清的靈氣還在為了他消耗著。

為了他。

封無境有些惱怒,低階仙術罷了。

他在手心凝神捏訣,輕而易舉地消去了自己頭頂的清涼結界。

明知這樣會被發現,但封無境還是不假思索做了。

他冷笑一聲,這個時候,誰還在乎會有什麽後果,管他呢。

掩藏在雨林裏的周各莊無時無刻都是粘膩濕熱的溫度,封無境走在巨大的芭蕉樹下,步向村莊盡頭。

最末的一間房屋之外,入目所見是原生自然的熱帶雨林,看不出一點人的生氣。

這麽走出去,直接能迷失在偌大的熱帶雨林裏,看來周各莊的村民為了躲避戰亂當真是煞費苦心。

晌午的太陽處在西南方向,魔界位於北邊,封無境輕而易舉地推測出魔界方向,遙望著魔界方向,封無境微微蹙眉,迎面對上一群從狹小道路伏出,正在費力擡轎的人。

芭蕉樹遮掩的陰影下,八個村民身著布衣,擡著一擡堪稱富麗堂皇極其精美的艷紅大轎,正往村裏走。

封無境劍眉緊蹙,還有人敢在這水深火熱的關頭成親?

取消了頭頂清涼結界的封無境方才凝神片刻,額首就開始冒汗,擾得心情十分煩躁。

魔尊大人思忖了一會,揩掉額角滲出的汗珠,又為自己施了一道「低階仙術」,重設了一道清涼結界。

感受著被包裹的徐徐涼意,封無境卻突然覺得他設的這道結界效用沒有顧瑯清的好。

……約莫是他的法訣還沒徹底回想起來的原因吧。

緊隨著八個擡轎的人,遮掩艷紅轎廂的簾子在晃動下被風吹得掀起一角,讓人不由自主想窺探一番裏面的模樣。

八個人十分仔細地擡著那頂轎子,絲毫沒發現身後尾隨了一個紅色的身影。直到他們把大轎堪堪落在周大官人府門前,聽得身後飄來一陣莫名其妙的低語,八個人才被嚇得齊齊回頭。

“誰要成親?”

封無境看著頭頂「周府」二字,真情實意地發問。

敢在這風口浪尖的時候成親?此人不簡單。

見八個人齊刷刷地搖了搖頭,封無境倒是本也沒指望他們能答出什麽,索性不理不睬地跨過幾個人影,徑直再次踏入周府。

八個人面面相覷地看著紅衣少年的背影,氛圍沈寂半晌,倏爾之後,他們目光掃過頭頂巨大的芭蕉樹,竊竊私語起來。

“芭蕉樹生蜘蛛,你們看看這,滿樹的蜘蛛網!”

“可不是,連他們周府木匾上都是蜘蛛網。周府家大業大,怎麽連蜘蛛網都不清理一下。”

“誰知道呢,左右我們也管不著。”

……

封無境循著記憶裏的小路摸到了賓客堂。

“仙君啊,這個詛咒的事真不是我故意瞞著你們……實在是!”

實在是為了你口中所謂的「名聲」。

想不到能在這裏遇上顧瑯清,他也是追著轎子來的?

封無境冷哼一聲,推門而入。

“嘎吱——”

屋裏不只顧瑯清與周大官人,周大遠和阿蓉姑娘也在。

顧瑯清聽得門響,下意識回頭,紅衣少年頭頂泛著森然冷氣,站到了他身邊。

清涼結界?

顧瑯清皺眉,又及時別過思緒,語氣平靜。

“適合成婚的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找到了!王家小兒子,心怡莊子裏的一個姑娘,年齡也正合適。”

周大官人連忙說道。

“好,”顧瑯清應聲,視線淡淡瞥過封無境,“什麽時候能成親?”

周大官人道:“準備工作做好,明日就能。”

封無境心底泛起微微愕然,顧瑯清這是要活人作餌?

他捏了捏自己手上的凸起骨節,目光恣意地落在阿蓉姑娘身上。

阿蓉似乎又回到那日被紅衣少年毒蛇般陰冷的目光洞穿的恐懼之中,下意識地往身後陰暗處瑟縮一下,卻聽到那人悠遠飄渺的聲音低沈地飄來,與之同時還有幾分撩人的沙啞與暧昧。

紅衣少年懶懶地看著她:“姑娘,你脖頸上的項鏈很別致。  “真的嗎?”阿蓉頗有些驚喜,眸中是毫不掩飾的欣喜,捧起手心水藍色的精致項鏈,“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從小就戴著它。”

這個項鏈封無境上回就發現了。

察覺到周大遠帶了些警告意味的視線,封無境無所謂地移過視線。

他倒也沒興趣去覬覦一個有夫之婦。

周大官人道:“仙君,你真能保證王公子不出事?”

不對。

封無境摩挲骨節的力度忽然加大,拇指在自己手中發出「哢」的聲響。

外村人不是全部被趕出村去了嗎?顧瑯清安排了誰和王公子成婚?

目光轉動,封無境與顧瑯清毫不意外地眸光相撞。

顧瑯清低低笑了一聲:“嗯,保證,沒問題。”

“到時候,我會去換掉他的。”

顧瑯清眉眼間意味不明,封無境也不躲不閃地回敬回去,二人視線相撞,像要擦出火花。

封無境緩緩勾唇,不知道為什麽,他沈郁了一天的心情突然在這會好了起來。

就在與顧瑯清對視的第一眼。

周大官人又道:“呃……那這位仙君,你也沒問題嗎?”

封無境緊緊盯著顧瑯清,眼神中帶了幾分戲謔的嘲諷。

“我沒問題。”

豈止沒問題,簡直是很期待。

顧瑯清淡淡道:“晏安,你知道你要做什麽嗎?”

封無境面上滿是躍躍欲試,傍晚的紅光又從窗欞落入裏屋。

他當然知道他要做什麽,顧瑯清都這麽說了,他怎麽能不給他面子?

既然是顧瑯清去替換新郎,那麽新娘的人選還能有誰?

假裝新娘,於他而言,沒什麽不可以。

但如果可以——

“師尊,”封無境面上掛上了甜膩的笑,語氣沈沈,“不如你來當新娘,我去替新郎吧。”

顧瑯清輕輕搖頭:“新郎很危險。”

“你會救我的。”封無境篤定道。

這句話倒不是為了蒙騙顧瑯清演新娘,而是封無境真的心裏沒來由地確信,顧瑯清會救他。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他又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拈起顧瑯清垂在肩頭一縷烏黑發絲。

顧瑯清堅決道:“不行。”

封無境聳肩,顧瑯清這當真是在為他著想?

不過無所謂。

封無境眼裏燃起熾熱的星火。

新郎還是新娘,於他而言也沒什麽差別。比起這些,他更想借著這個機會,探出顧瑯清到底想幹什麽。

二人對峙著佇立在裏屋,一問一答間,空氣中忽然湧起一陣濕熱的氣息,淅淅瀝瀝的聲音打破空氣中怪異的寂靜,雨滴打入裏屋。

壁燈被熱風吹拂得搖曳晃動,周大遠連忙去合上窗戶,拉起窗簾。

這雨來得勢如破竹,須臾之間天地霎時漆黑一片,雷聲轟鳴之間電光蒼白,悶燥得令人透不過氣。

封無境心中暗暗想著。

“明天見,我的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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