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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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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雲蒸霞蔚間,紅衣少年邁著輕盈的步履,踏著前幾日摸出的羊腸小徑往山下走。

他當然不可能像那些仙修一樣禦劍代步,在他恢覆魔界法術的相關記憶之前,多半都只能靠一雙腿走遍全天下。

而他的武器——魔鞭也是不知其蹤,不過待他恢覆了記憶,魔鞭一召即來,這倒不必擔心。

山下湖泊被群山環抱,一路下山的小道旁長滿了雜花雜草,石板上附著了幹涸的青黑苔蘚。

背山小道清幽無人,封無境前幾日在峰頂觀察過,這是絕佳的逃跑路線。雖說整座山都籠在顧瑯清眼皮子底下,但在所有糟糕的選擇裏,這確實是相對來說最安全的一條路。

灰溜溜的小土狗跟在封無境身後,面上一副不情願的模樣,但對上主人冷漠而寒意森然的眸子,它也只能可憐地發出陣陣嗚咽。

一人一狗順著這條陡峭小道,就著破曉時候淺淡的魚肚白,迎來了日出。

天邊朝陽冉冉升起,暖黃色澤穿過彌散濃霧,一半撲灑在被綠林籠罩的山崗之上,一半匯聚在泛著粼粼波光的碧藍湖面,為翡翠般的湖面披上一件金黃外衣。

封無境手心緊緊攥著一個小巧銀鈴。

銀鈴尾端系著一條殷紅絲線,在封無境黏濕的掌心裏啞了聲響。

昨日妖獸落難而逃時候留下的滿地汙穢已然被清理幹凈,後山現下生機盎然,光潔如新,絲毫看不出昨日此地發生了怎樣的一場惡戰。

封無境踩在落葉上,習習涼風吹得他心裏湧起了某些難以名狀的情緒。狹窄的山路上,紅衣少年停下腳步,駐足片刻。

“叮鈴鈴……”

銀鈴乍響。

封無境忽然感到心間一陣清明。

眼前蒙蒙泛起一層白霧,模糊了視線,霧霭正巧落在矮屋窗欞的邊緣,很低很低。上空布滿霧霭之處是厚重的乳白色,樹木只露出下半截蒼勁樹幹,小屋只露出下半面光凈白墻,而遠方佇立的白衣人——

只露出胸口向下,不染一塵的白色長袍。

那時候,封無境仍是少年模樣,穿了一身卷雲紋路白袍,在一個樹影婆娑的林子裏獨自練劍。

自天明霧散,到日薄西山。

自春山如笑,到鵝毛飛雪。

像是要練到天荒地老。

少年劍意也在日覆一日的勤勉練習下愈發純熟。

那是一個霧霭沈沈的天。

遠方天際徐徐走來一位白衣如畫的仙人,他上半身掩在厚重迷霧裏,長袍逆著金沙般細碎的光線勾出邊緣淺光,曳著步子,看不見臉。

終於,白衣人走到了少年跟前,少年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仙人。

只見他緩緩俯下身來,這才終於讓人得以窺見真容。破開層層霧障,白衣人的面容緩緩沈下,直直落入封無境心裏。

這張臉比封無境從前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精致溫雅——他朝封無境彎了眼眸,輕輕一笑。

少年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形,楞楞地不知作何反應。

忽然,少年頭頂一暖,是那人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又見那雙仿若承載了星辰大海的眼眸正正凝視著他,溫和的聲音流淌在耳畔。

“小孩,我看你很有練劍的天賦,比之常人心性也更堅韌,不知你可願拜入我的門下?我能教你更厲害的劍術。”

小小的封無境睜圓了大大的眼睛,神情間滿是難以置信。末了,他終於恍然,望著眼前翩然若仙的白衣人,重重地點了頭。

白衣仙人掌心撫摸著封無境軟軟的臉頰,輕聲一笑,另一只手施法,指間亮起一道淺淡白光。

——一個小巧玲瓏的銀鈴。

封無境慎重地接過那人遞來的鈴鐺,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眸,聽他說道。

“從現在起,你就要叫我師尊了。這個小鈴鐺是師尊送你的見面禮,要好好保管,不要弄丟了。”

封無境聽著這話,愈發捂緊了手心的鈴鐺,眼裏滿是堅毅。

一語未發,重重點頭。

白霧消散,白衣人的身影化作星亮光點被微風拂去。

微風越吹越大,失去了白霧遮掩的樹林一片翠綠,風吹在臉上,是清涼的舒爽。

紅衣魔尊被烈風相擁,紅色衣袂在風中驟然舒展——

封無境驀地回神。

從突然而至的記憶裏脫出,封無境強行克服了身體的不真實感。他微微瞇眼,下意識低頭,看了看掌心裏汗濕的銀鈴。

鈴鐺做工精巧,表面刻畫了精致圖紋,在風中輕輕一晃,就能發出清脆悅耳的鳴響聲。

他當初接下顧瑯清遞來的這個鈴鐺,只是因為一陣不知原因的預感,這個鈴鐺對他很重要。

而現下……這段莫名其妙的記憶覆蘇,封無境卻突然疑惑起來。

近來這段平淡如水的軟禁生活,與他上一段記憶中紅衣魔尊暗無天日氣勢磅礴的生活相去甚遠——反倒和這段,少年練劍的記憶頗為相似。

而記憶裏,少年練劍所穿著的服飾,明顯是某個仙修門派的服飾。

他又是為什麽會與仙修門派扯上關聯?

至於那個白衣仙人的臉……

封無境不由得想起了顧瑯清。

同模同樣的「師尊」稱呼,攪得封無境心緒不寧。

封無境低頭盯著手心銀鈴思忖一番,最終無果,把鈴鐺重新塞入寬大衣袖,邁開了下山的路。

符離察覺到了主人的情緒,主動湊上前蹭了蹭他的腳踝,出乎意料的,主人這次居然沒有把它一腳踹開!

傻狗一陣驚嘆,歡欣地跟在封無境身後,沿著蜿蜒小道,迎著煦煦暖陽,一道下了山。

這一趟封無境走得很慢,從太陽初上,到日懸中天,伴著清風與落葉,他終於走下了山腳。

“終於到……”

話音未落,封無境擡首之時,赫然在一雙琥珀色瞳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暗沈瞳孔驟縮,沈默地看著像是在此地等候已久的顧瑯清,竟是突然有些難得的心虛。

封無境猶豫了一下,垂下眼眸,主動迎上了站姿端正的顧瑯清。二人身軀當即隔著衣裳緊緊相貼,他揚頸在人頸項呵出細密熱氣,戲謔地開口:“師尊,等候多時啊。”

顧瑯清暴露在空氣中的脖頸像是突兀被火舌舔舐,逼得他下意識後退一步:“你要去哪?”

封無境又逼近一步:“你要堵我?”

顧瑯清皺眉:“你是我徒弟。”

封無境在腦海中思考著硬闖出去的可能性。

驀地風起,落葉擦在地面沙沙作響,封無境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顧瑯清高高束起的長發——銀白皮筋安好地紮在他發頂,烏發束得服帖,紋絲不亂。

腳踝一熱,封無境低頭一看,只見那只不知好歹的土狗又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候蹭他。

封無境眼眸流轉,笑瞇瞇地仰視著那人精致的下頜弧線:“嗯,你是我師尊。”

顧瑯清重覆問道:“你要去哪?”

今日顧瑯清沒有束領。

封無境好笑地把視線挪到他凸起的喉結,再次反問:“你要堵我?”

顧瑯清:“……”

封無境見人模樣,還是哈哈大笑著主動退了兩步:“師尊,我閑得悶,四處走走罷了。”

說完這話,顧瑯清目光投到他面上,仔細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封無境以為他不打算再開口了,開始琢磨著怎麽溜開。

顧瑯清凜冽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山下有一戶人家中了邪,請我門弟子助他去除邪祟。”

封無境:“?”

顧瑯清道:“為師見你整日在這山頭也是閑著。明日啟程,隨我去捉妖。”

封無境:“??”

捉妖?

妖魔二界向來交好,他身為魔界至尊,能幹出這迫害同行的事嗎?

顧瑯清從他身旁走過,留下一陣清冷氣息,說道:“你今日收拾一下行李,爬山耗時,我送你上山。”

顧瑯清話音剛落,封無境便見眼前一片乍亮白芒。頭暈目眩之後,再一睜眼,他就出現在了自己的寢殿裏,符離也跟沒了力氣一樣躺倒在地面,「扛哧扛哧」伸出舌頭吐著氣。

封無境:“……”

等他恢覆了法力,看他顧瑯清還敢不敢這麽囂張。

——

遮天蔽日的叢林當中,處處都是長著奇異根幹的蒼天巨樹,不可思議的老莖桿上結著奇花異果,空氣黏濕得像浸透在蒸籠,藤條盤旋在頭頂相互纏繞,將下面的人盡數罩在了墨綠色的網底,陽光無法抵達。

遠處一紅一白兩道人影朝著一顆巨大的芭蕉樹走去,芭蕉葉顏色濃稠,綠得像隨時都能滴出烏黑墨汁。

芭蕉樹下,立著一間巨大府邸,上頭正正書寫了兩個端正大字——周府。

“哎喲我的兩位仙君啊,你們可算是來了——我這村裏出的這破事,真是愁的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穿著通身金黃華貴的中年男子遠遠見了二人,當即小跑著出門迎接,引著二人往周府走。

“只要二位能幫我把這妖怪趕走了,你們就是我周各莊全莊的救命恩人!來來來,仙君裏邊請。”

男子留了一簇濃濃的山羊須,想來這就是給忘憂峰遞去信件的周大官人了。

此地氣候濕熱,與忘憂峰上的溫度簡直天差地別,封無境很不適應地坐上迎賓堂座椅,百無聊賴地聽起了故事。

周各莊本生在富庶江南,後因戰亂,全村一齊遷至雨林避難。

原本百年之前遷徙時候,只有寥寥幾戶村民,搬到雨林以後避開了戰亂人世,大家便重新開荒種地,日子雖然苦了些,卻也平安和樂。

可是過了不久,人們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村裏大家都是親戚熟人,多少有點沾親帶故。年輕男女大都是從小玩到大的堂兄表妹,若能談情說愛,那可早就談了。在這個世外桃源,壓根認識不到外面的人,這……

這是要斷子絕孫的征兆啊!

然而比起外頭的兵荒馬亂,大家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好好珍惜當下和平的日子,有情沒情的暫且不論……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幹柴烈火怎麽都能燃起來,大不了日後多撮合撮合下一輩。

於是幾個嗷嗷啼哭的嬰兒就這麽誕生在了這個世上。

隨著他們漸漸長大,日日接受著父老鄉親灌輸給他們的思想理念,他們又與村裏年齡相仿的兄弟姐妹相親相愛,再次誕下子女……

周各莊就這麽繁衍而生。

百年之間相安無事,村子擴張發展得十分成功,村民數目劇增,大家終於不用再為找不著心愛的姑娘或小夥而發愁了。

“挺好,”封無境轉頭,看向周大官人,“那你口中的妖怪從何而來?”

周大官人掌心猛然落在膝頭,滿面痛苦:“哎,哪裏好啊!我的祖先原本是村裏最有威望的人,當年那個撮合少男少女的事就是由他最先提出,大家都聽了他的話,這麽幾百年過去了……可,可……”

顧瑯清側目擡首:“可這不是長久之計,後來你們發現,因病夭折的嬰兒越來越多了。”

周大官人忙應和著拊掌:“對,對!就是這樣。那日我在祖傳的書箱中翻出一本書,上面寫著,倘若堂兄表妹成婚,後輩很容易得病夭折……父親祖父一定都知道,可他們為什麽不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家!”

“因為告訴了也沒有用,”顧瑯清低低道,“你們找不到村外的人與你們成婚,唐突告訴大家,只會徒增恐慌。”

“可那日我出了村莊,外界戰亂早已平息,我們本來就不用再把自己困在這片狹小又炎熱的林子裏!”

封無境微微瞇眼:“你出去了?”

周大官人訥訥道:“正,正是。”

顧瑯清問:“你出去做了什麽?”

周大官人道:“我出去……用家裏存下的珍寶,在市集換了幾個年輕奴隸,叫他們與村裏的少年少女……行洞房之事。”

作者有話說:

封無境:結界破了!快跑!

顧瑯清:那你跟我下山降妖除魔吧(看破不說破.jpg);

顧瑯清OS:呵,男人,就憑你?休想逃出我的五指山(邪魅一笑);

此章又名:《拒絕近親結婚,從我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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