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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符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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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顧瑯清在房內猝然回首,爆炸般的水聲撞擊在忘憂山角,填滿崖下清池,還有繼續向上滿溢的趨勢。

他眉心緊蹙,捏訣試探,闔眸靈力湧動,神識離體勘察。

末了,顧瑯清猛地推門而出。山崖邊的花草樹木都被水柱澆淋得蔫巴,奄奄一息地在疾風中搖曳。

封無境的寢殿之中一片抹黑,紅衣少年此時此刻正臥倒床榻,搭著雙腿盯向房梁。

這隆響水聲聽起來倒是十分舒服。

大,響,猛。

還助眠。

空氣中不知何時飄散了某種奇異香氣,封無境細細嗅了那氣味,腦海中是顧瑯清迤邐的美貌,以及忘憂峰三人對他一致的態度——滿是殷勤的關切。

雖然不知這三人如此對他究竟意欲何在,但由此推斷,他們肯定不會這麽由著他出事。

所以現在,左右他也無處可去,倒不如索性放心大膽地任人擺布,在這場大概率是由他錯誤的法術引發的仙界災難中安然睡去——反正,諒他們也不能拿他怎麽樣。

封無境烏黑瞳眸暗沈一片。這可是顧瑯清叫他睡的,他得聽師尊的話。

水聲轟鳴,香氣四溢,熟睡的少年身上不知何時多蓋了一件潔白氅衣,護住他因方才重生而畏寒的軀體。

兇猛的水勢不知持續了多久,天地由暗轉亮,鶯飛草長的暖意重新布滿忘憂峰。

白鶴在峰頂盤旋,清泉在峰底醞釀,山石嶙峋,一切如故。

萬物覆蘇,重獲新生。

顧瑯清房間裏,一支搖曳沾露的潔白薔薇盛放,照射在金黃細碎的陽光下仔細看來,從花蕊處竟然綻開了隱約可見的粉嫩連絲,延伸著向花瓣末端流淌。

顧瑯清端詳著那抹象征著封無境魔力的淺淡粉紅,面色溫和地拂袖,把盛放著薔薇的白玉瓷瓶端放在陽光普照的桌案表面。

封無境自沈睡中醒轉,意識模糊地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事態發展,隨機被窗欞之外的風和日麗刺痛了雙眼。

細微的呼吸之聲被封無境敏銳捕捉,他疑慮地尋向聲源。

只見封無境的床榻邊上,趴伏了一只……挺醜的土狗。

說它醜其實也不是十分恰當,畢竟拋卻它身上的汙水塵雜,從某些角度看來,這只土狗也還是有那麽幾分可愛的。

但這都是其次。封無境嫌棄地盯著那只通體灰溜溜臟兮兮的生物看了半晌,腦中冒出一個悚人的想法。

這只狗,竟與他的符離長得如此相像。

符離,即為狼犬,身長八尺,兇猛威武。

封無境的坐騎齒牙尖利,兇悍到魔界人人談之色變。若是被符離狠咬一口,當即血流不止,而後半輩子將會被永久烙上醜陋的疤痕。

雖然不記得具體細節,但封無境潛意識裏明白,他曾經與符離相依為命,共同度過了許多載魔界黯淡無趣的光陰。

即使十分難以置信,魔尊大人還是選擇相信他的第一直覺。

所以,他的法術成功了?

符離?

沈睡的小土狗像是聽到了主人遙遠的呼喚,在睡夢中勉強掙紮幾下以作回應,呼嚕幾聲之後又繼續睡得香甜。

雖然乍見舊友本該欣喜,但見到符離這般蔑視他的態度,封無境不由得怒火中燒,十分不悅地起身下床,盡了全力地提腳對準那只目無尊卑的土狗。

就在下腿的前一瞬,門外忽的沖進兩道雪白人影,封無境堪堪止住噴薄的怒火,皺眉看向他的兩位「師兄」。

關州臉憋的通紅,滿面憤慨地指責道:“小師弟,你怎麽能欺負我們門派養的唯一一只小動物?!”

封無境:“?”

原茵滿臉憐惜地抱起地上渾身臟汙的小狗,而小狗當下順從地躺入人懷裏,乖巧親昵地主動蹭了蹭原茵手臂。

封無境:“??”

這個世界瘋了。

還是他的符離瘋了。

難道是他瘋了?

封無境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素日威風凜凜的坐騎此刻竟然變成這副丟人的模樣,漫不經心的冷酷容顏也有了幾分松動。他故作鎮定,反問一句:“門派——養的?”

原茵答不假思索地答:“對啊,師尊一直把阿花養在殿外,這次適逢無妄峰大劫,就把它撈進屋裏避避水。”

堂堂魔尊的威猛坐騎竟然就這麽成了——阿花?

還有,無妄峰大劫?

霞光照射裏屋,屋外陽光明媚,生機勃勃。

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樣啊。

封無境深深呼氣,危險地瞇起眼眸,回首問道:“我睡了多久?”

關州撓頭,答道:“昨天到今天。”

昨天到今天。

顧瑯清就平定了一場這麽嚴重的劫難?

天空破開豁口,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莫非顧瑯清不是普通仙修?

超負荷的思考逼得封無境又開始頭疼,理不出頭緒的燥悶卻比頭疼麻煩數百倍。

畢竟他篤定地認為,這道劫難絕不是無緣無故。

哪有那麽巧的事?他一施完法術,無妄峰劫難就緊隨其後,本欲召喚的坐騎還成了一只醜笨的土狗。

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另他相當不爽。

魔尊做事,手上必須攥著主動權。

封無境指腹摩挲著下頜,倘若顧瑯清不是普通仙修,這事可就難辦了。

魔界至尊非但不知為何丟失了記憶,還落入了高階仙修手裏,成為了仙界桎梏脅迫魔界的人質?

絕無可能,成何體統!

那麽,順著想下來,他的發色與身形,應當也是顧瑯清做的手腳。

所以其實他憶起基礎法術召喚符離,也是被顧瑯清看在眼裏的?

顧瑯清這麽做,就是為了給他一個警告,算作下馬威?

那顧瑯清又何須這麽欺瞞著他。

封無境覺得他被人愚弄了。

他在心裏咒罵,視線又劃過眼前二人。依舊勘探不出絲毫惡意,但這不明不白的善意愈發令他不安。

封無境從不相信善意,那東西太脆弱,且不堪一擊。

符離在原茵懷中醒來,此刻正興奮地吠叫著討食。

關州聽到吠聲,順手拿起桌上的蒼翠草果送到符離嘴邊。

他的符離怎麽能吃果子?!

封無境蠻橫地從人懷中奪回坐騎,柔軟的觸感落在封無境懷裏,相當不適。

說起來,他好像從來沒有抱過符離。

關州把人動作看在眼裏,又樂呵地探手過來餵食,懷中狗嘴沒出息地構上前接食,封無境惱怒地後退一步,斥道:“收手!”

關州疑惑地抓了抓頭:“為什麽?”

封無境淩厲的眉緊緊蹙起,薄唇拉直,心頭湧過萬千思緒,最終燥郁地開口怒罵:“本座的坐騎,由不得爾等糟蹋!”

一聲喝畢,關州與原茵站在原地,看著紅衣少年騰空旋身,出屋。

封無境反覆試著術訣,卻因著重要片段的殘缺,總是無法完整施展術法。

符離貼頸在封無境袖袍上輕輕一蹭,少年雞皮疙瘩蔓上手臂,直接將土狗甩出三丈遠。

聽得符離「嗷嗚」叫出聲,封無境終是分出片刻眼神給它,罵道:“你還記得本座是誰?”

“嗷——”

封無境拍掉衣袍上沾染來的灰塵:“下次你再認賊作父,本座直接把你燉成狗肉湯!”

符離通人性,此時此刻被封無境嚇得一屁股蹲坐在原地可憐兮兮地嗚咽。

封無境倒不在乎他到底是在瞎叫喚還是在嗚咽,左右於他沒有影響。

只是看到符離這沒出息的模樣,他本來打算的召喚符離,離開忘憂峰順道與魔界取得聯系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不知道符離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應當也是那群仙修做的手腳。

而現在他們被困於此方狹小地界——得想個辦法沖出去,才能把符離變回原型。

“你在想什麽?”

和煦陽光傾灑在顧瑯清柔順墨發之上,閃爍著星點光輝,與他琥珀色的瞳眸顏色極為相配。

封無境下意識地考慮對策。

本來還想裝一裝,現下既然都被發現了,那就沒必要再演下去了。

二人對峙於忘憂峰頂,疾風呼啦作響,旗幡鼓動。

封無境嗤笑一聲,眼神陰冷殘酷:“顧瑯清,你把本座軟禁於此,究竟是何居心?”

身形雋秀的白衣仙尊一陣默然,側首看他:“晏安,你想起什麽了?”

一句「晏安」砸入封無境耳畔,他冷哼一聲,危險地摩挲著蒼白骨節。

可惜他現在召不出他的魔鞭。

封無境前進一步,眸中狠戾畢露:“本座是魔界至尊——封無境!”

顧瑯清白凈指尖擦過腰間玉潤洞簫,摩挲於其上精致雕琢的煙波山水。

氣氛凝重,紅頂白頸的仙鶴當空盤旋著高亢啼鳴。

這是驟雨前夕的片刻安寧。

封無境渾身泛著濃重殺意,餘光巡視四圍環境,腦中極速思考如何一擊制勝。

哪怕拼死一搏,也要勝。

顧瑯清面上無悲無喜,眸光淡然地凝進他眼裏。

就在封無境準備好先發制人的那瞬,一聲輕巧的笑聲刺破空氣。

封無境瞇起眸子,擡首看向在日光下泛著璀璨光彩的白衣仙人。他正俯首低低笑著,那笑裏不含任何的嘲弄與敵意,讓人覺得,他只是單純的覺得好笑罷了。

而正是這聲不明所以的笑,被封無境活生生聽出了幾分挑釁意味。

猛獸困於囚籠,很好笑麽?

封無境將清冷似水的白衣人從頭到腳掃視幾道,突然咧出滿口森寒白齒。

有意思,夠自信,他喜歡。

四圍寂靜,封無境一躍縱身,風吹得紅衣翩躚,暗紋生輝。

“嗖!”

顧瑯清迅疾側身避過強勁殺氣,摩挲在腰間的手掌順勢抽出玉笛,笛身在空中躥出銀光,飛掠著擦過呼嘯而來的暗器。

遠方樹幹,星星點點透著亮光的鋒利松針深紮其中。

微一晃神,封無境風馳電掣的身影又撲至顧瑯清身前,耳畔除了緊張的風聲轟鳴,便是仙鶴在高空中聖潔的吟唱。

兩道身影如影隨形,顧瑯清輕松地化解開少年狂暴的攻式,優雅白凈的頸項在打鬥中袒露,頸項上的深刻凸起隨時誘惑著人咬上一口。

衣衫擦過勁風劃出聲響,軀體若有若無地相碰,封無境竟然從顧瑯清眸中窺探出幾分傲然的溫柔。

可惡。

封無境心下了然,打不過。

不知道為什麽,顧瑯清像是清楚地知悉他的每招每式。

風卷殘雲,天朗氣清。

優美的白鶴起舞,終於制服了那只躁動的火烈鳥。

封無境被顧瑯清壓上粗糙樹幹,昨日曾奏響了曼妙樂音的笛尖,此刻正對準了他頸項的青色血管。

封無境地處劣勢,盯著人琥珀色的瞳眸凝然半晌,艷紅舌尖輕輕舔過沒有血色的唇瓣,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味:“你的目的是什麽?”

又是一聲與方才一模一樣的低笑,顧瑯清溫柔地揚著唇角,悠然放下手心那只危險長笛,緩緩擡手。

封無境迅速凝神,準備反擊。

驀地額頂一沈,顧瑯清掌心壓上他的發心,說道:“逆徒,你要弒師?”

作者有話說:

我錯了我一般不會瘋狂改文的,今天這是意外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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