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段漫長、令人煎熬的過程。

只是短短一個小時的等待，就把羅桀所有心神折騰得快要爆炸。

心臟比平時還要賣力的收縮，體內血液如暴動般流竄，全身細胞、毛發連一刻都靜不下來。

此時，聽聞門口方向傳來金屬碰撞聲響，他按耐不住地自沙發站起身，快步來到玄關迎接占滿他思緒的那個人。

「你．．．」扯動薄唇欲將心中不滿一吐為快，不過，瞅見羅伊一身濕漉漉地，他瞇起雙眼，改口說道：「怎麼全身都濕了？」

就像剛從水裏打撈起來，全身無一幸免濕得透徹，這副狼狽模樣在他心上狠狠搥上一拳，內心的自責感又更為深重。

羅伊沒料到他會在門前等候，直接以戚然神情面對他。

在開啟這扇門前，他已站於門口躊躇了好幾分鐘，卻一直沒有勇氣轉動手中鑰匙。

他十分明了這扇門後等著自己的是什麼。

傷心、痛苦、爭吵、折磨、決裂、還有分離。

統合起來就是絕望的深淵。

若是，明知付出行動後的結果是一無所有，仍還是一頭栽進，那就是傻子。

不可否認他就是個傻子，一個願意為愛情付出一切的傻子。為了心愛的人，他甘願犧牲自己微不足道的感情去確保對方的未來。

然而，好不容易克服內心障礙跨越這扇門，羅桀卻只用一道眼神，就輕而欲舉摧毀他做好的心理建設。

他別過目光，冷淡飄出一句：「．．．因為下雨。」

(什麼叫因為下雨？)羅桀一對眉宇聚攏，直接將內心想法表達在臉上。

因為下雨，所以才會全身淋濕，這是什麼邏輯。

他不是有車嗎？

何不說他是心情不好，跑去雨中散步他還比較能夠接受。

黑眸掃過他刻意閃躲的面容，見那對星眸失去以往光彩，一副消極、黯然模樣。想必，掩藏在他那副冰冷軀體內的心，也被雨水淋得潮濕、沈重吧！

「你看你臉蒼白地像鬼似的，快去洗個熱水澡。」以叨念取代責備，伸手握住那冰冷、纖細的手，羅桀將他帶進屋內，腳步一徑朝著浴室而去。

雙手按住單薄雙肩，親自將他送進浴室，「你應該也還沒吃晚餐吧，我去煮些熱食，你洗好澡就來餐廳吃飯。」臉上泛起憐愛笑容，他曲指摩娑羅伊的臉頰，溫柔交代一聲便讓出空間給他。

聽見門被輕輕闔上，羅伊頓時全身無力憑靠在墻上，卸下所有防備。

「桀．．．」被那雙大掌觸碰的部位，還留有羅桀給的溫馨，他環抱住身軀，在只有自己一人的空間裏，才敢回應他的感情。

腦中占滿羅桀的身影，他雙眸失焦地凝視前方，緩慢退去身上濕黏、厚重的衣物，讓身體與內心完全呈現赤裸狀態。

站於花灑設備底下，轉動開關，溫熱水花立刻自上方淅瀝灑落，潺潺流水順著身體曲線滑落地面，迅速帶走身上的寒意。

自一旁置物架上的瓶罐裏壓取些許洗發精在手上，抹於發上，輕輕搓揉出細綿泡沫，再用清水洗凈，帶著花香的霧氣一下子彌漫整個空間。

照常理來說，洗澡應該是能讓人放松身心的一件事，眼下，羅伊沒卻心思享受。

所有搓洗動作都在無意識的狀態下進行，他目光停駐在白色磁磚上，陷入思緒與自己對話。

他事先預想過，若是一見面羅桀就用不諒解的口氣與嚴肅語言來對待他，那他還能逼自己順著情勢，狠心說出那兩字。

可是，他最害怕的就是面對現在這種情形。

一旦見到羅桀張著柔情眸子，用以理解他心情的語氣來關心他，包容他的行為，他仿佛忘記如何開口說話，聲音全都梗在咽喉。

(該怎麼辦才好．．．？)他皺著眉心，神情相當郁結。

倏地，他關掉熱水開關，拿起花灑，直接讓冷水自頭頂淋下。

正值乍寒乍熱的三月天，水裏還帶著一絲寒意，冷水瞬間降熄肌膚上的熱度，身體不適應這種落差，泛起凹凸不平的疙瘩。

好冷！

他倒抽一口氣，打了一個哆嗦。寒意滲入毛細孔，穿透肌層，順著血液直達心底，思緒變得冷靜、清晰。

(這樣才對．．．)他揚起嘲弄的笑。

黃靜瑩只給他兩天的時間，他不該優柔寡斷，將時間浪費在無謂的內心掙紮上；應該快刀斬亂麻，結束這段關系。

縱使羅桀會生氣、發火，拒絕他的要求，但他有十足把握能說服他。以羅桀對他的愛作為賭註，他這麼疼他，最後一定會答應他。

迅速關掉冷水，羅伊伸手拿取衣架上的浴袍披上，踩著濕溽步伐回到房間穿著衣物。

? ? ?

趁他沖澡之際，羅桀來到廚房料理遲來的晚餐。心裏還惦記著他手心的溫度，打算煮一鍋熱粥來暖暖他的身體。

看著鍋內竄起陣陣白霧，而沸騰水裏的白米不停翻滾，他拿取湯匙勺起些許，測試軟硬度。等到米粒煮到可以用手輕易壓扁的程度，開始著手處理加入粥內的食材。

將所有食材都切丁後，他按照食材煮熟時間，逐一放進鍋內。

在將最後食材加入之際，突然自後方飄來羅伊平穩、不帶溫度的聲音。

「桀．．．我有事想跟你說。」

手裏還抓著一把切碎的小白菜，羅桀直接回眸看他。

見到那張面容出現他從未看過的凝重，知道他是想談黃靜瑩母女的事，也看穿他是抱持怎樣的心態。

「再給我五分鐘好不好，粥快煮好了，你先去餐廳等我，我們邊吃飯邊談。」他面不改色，以一貫溫柔口吻回應。接著，回過身，將手中東西丟進鍋內，繼續其他動作。

本來想一股作氣把話說完，被他這麼打斷，羅伊臉上閃過一道錯愕。

嘴唇微啟，他欲言又止盯著羅桀的背影，不過下一秒，倒是很聽話走到餐廳等待。

大約過了一段時間，羅桀手上端著一鍋熱粥，出現出那道門後。

「等很久了嗎？現在可以吃飯了。」臉上噙著笑容，將煮好的粥端到餐桌上。

羅伊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他。

他看著羅桀又踅回廚房拿了兩副碗筷，用湯杓勺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另一碗給他自己。

貼心地叮嚀一句：「粥很燙，別燙傷了。」後，來到他對面的位子坐下，準備用餐。

他在等待時機開口。可是，時間拖得越久，不斷攀升的腎上腺素讓他心跳加速跳動，全身不斷竄起寒顫，手腳發冷。

他捧住眼前燙熱的碗，想緩和情緒，深吸一口氣後，顫顫地扯動嘴唇：「桀．．．」

「嗯？」羅桀揚眸，將焦距定在他臉上。

被那對深邃眸子一睇，羅伊驀然感到胸口一陣緊縮。所有神經繃緊，耳邊清楚傳來自己心臟「怦怦」作響聲。

緊張、害怕、慌亂，逼他退縮的負面情緒不斷湧上心頭，但他握緊發顫的手，豁出去的道：「我們分開吧！」

羅桀勃然變色，立刻放下手中的碗，嚴肅地睇著他，「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壓低嗓音帶著一股警告意味。

瓷器碰觸到大理石桌面產生刺耳聲響，能聽出他有多生氣。然而，那只是表象，其實他內心是相當震驚，羅伊竟會產生這種悲觀、可怕的想法。

「我說什麼你聽的很清楚不是嗎？」無畏那對黑眸綻出的光火，羅伊直視他，字字清晰回應。

羅桀更為眉頭深鎖，面色如鐵地與他對視。

兩人目光交集迸裂出一道火花，濃濃火藥味泛開，空氣裏的氧氣瞬間轉為稀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僵持了半晌，見羅伊倔強地板著臉，堅持己見，羅桀喟了一口氣，試著放軟態度與他溝通：「我知道你是因為黃靜瑩她們母女的事情才這麼說，不過，就算她生了我的小孩那又如何，不代表我們必須分手。」

那個小孩對他們來說的確是個威脅。雖然他說過自己不想要小孩，但他也不是不負責任的男人。

只是，負責的方式很多種，他們可以選擇將傷害降到最低的方法，不一定要走到分手那一步。

羅伊面色憂苦地看著他，很想告訴他：事情沒他想得這麼簡單。

不過，一想到坦白的後果，不堪設想，為他著想的心，硬是將到口的沖動壓抑下去。

他逃避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粥，吶吶的道：「不盡然是因為她們，最近．．．我想了很多事，我認為．．我們不能以這樣的關系繼續下去。」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從他口中說出卻是格外的諷刺。

「為什麼不可以！？」羅桀雙手撐著桌面，激昂地反問。

羅伊震愕揚眸，神色覆雜睇著他，「你還問我為什麼不可以！」

「你．．可別忘了我們之間有著不可抹滅的血緣關系。」迅速撇過臉，他握緊雙手，面容糾結、苦澀地訴說。

天殺的！為什麼他非得要逼他說出這個事實。

難道他不知道，他無時無刻都在如此怨恨自己是他的弟弟，倘若可以他恨不得能將自己身上的血液全都抽光。

眸裏承載著悲傷與痛苦，那份痛苦長久以來存在他的靈魂深處，永遠無法排解，也無法消除。

看見他眸底的哀愴，羅桀整顆心都揪成一團。

回想兩人是經歷多少年的天人交戰才決定在一起，互許終身，然後，一路相互扶持到今天。

他知道羅伊這幾年來都故作堅強，將不安與罪惡感藏在心裏。

盡管這段感情是不被世人允許，遭到唾棄的，但羅伊對於感情的執著與忠誠，他都感受得到。

他可不認為他現在是因為受不了良心譴責，才作下此決定。

「你真的能夠割舍這段感情？」羅桀一臉哀傷地看著他，輕聲探問。

羅伊咬緊牙，惻怛地瞅著他。

他怎麼可能割舍對羅桀的感情，就算分開了，他還是愛著他，就算回到兄弟的關系，那份感情還是會一直存在他心底，永難忘懷。

「我可以．．」

在他背著真心，開口道出那三字的瞬間，心口倏地竄起劇烈絞痛。

他的心被背叛鑿開一個大洞，正無聲地在流淚，熱燙燙的血淚翻騰整著胸腔，帶來窒息般的鮮明痛楚。

他擰起眉，略略縮緊雙肩，抽了好幾口氣才抑止住痛苦蔓延，讓自己不在羅桀面前流淚。

他第一次體會到何謂痛徹心扉。

聽見他的回應，羅桀緊握拳頭，內心悲憤交集。

「好！就算你能割舍這份感情，但我不能！」他眸裏斥滿血絲，一掌猛力拍向桌面，大聲疾呼：「你說過要我只為你而活，那我的感情呢？我的感情今後該何去何從？」

他的失控令羅伊內心一陣扼腕。差點把持不住，打算收回分手的話，只為換回他自信滿滿的神情。

但他用力掐捏自己的大腿，要自己別一時心軟，毀了桀的人生。

蒼白面容露出一絲歉意，他扯開嘴唇慘淡說道：「人．．都是善變的，更何況是人心，桀，有一天你遇上更適合你的人。」會比愛自己更愛她，與她創造更幸福、快樂的回憶，而那些回憶，有一天會覆蓋過他們曾經相愛過痕跡。

到時．．他們曾有過的一切纏綿，都是雲煙。

羅桀一臉不敢置信的搖頭。

驀然，他邁開腳步，迅速到羅伊身邊。「小伊，分開不是唯一的選擇，我求你別這樣虐待自己，虐待我，好不好？我求你．．」蹲跪下來，牽住他的手低聲央求。

見到他眼裏噙著透明液體，羅伊的心仿佛被一雙手用力揉擰，疼得要命，終於忍不住淌下熱淚。

他雙手捧住桀的臉，眸裏斥滿了心疼與不舍，哽咽說道：「桀，對不起，對不起讓你這麼痛苦、難受．．．」

以為羅伊回心轉意了，羅桀臉上透出一絲希望，不料，他隨後道出一句讓他憤怒不己的話。

「請你原諒我，我必須為我做的事贖罪，你若不舍得我痛苦，那就答應我的請求，對她們母女負起責任，跟黃靜瑩結婚吧。」羅伊以愀愴神情，哀求著他。

羅桀膛目看著他，一副就要世界末日的模樣。

「你瘋了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要我對小孩負責，我可以，但我沒必要娶黃靜瑩！」他站起身，激動地抓住羅伊肩膀。

面對他的強硬態度，羅伊逼不得已只好說出那件事：「她就快死了。」

羅桀愕然地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今天的驚喜還真多，一下子自己當爸了，一下子自己小孩的母親就快死了。

嘴角揚起一抹冷笑，他嘲笑著自己身為當事人，竟到了這個地步才知道事實。

「她得了癌癥，只剩半年可活，我希望你能達成她最後的心願。」羅伊本不想那麼卑鄙利用他的惻隱之心，來達成目的，可是他真的是別無選擇。

「一切都是我的錯，當初若不是我故意去挑撥你們，或許事情就不會鬧到這個地步了。」

若問他：如果能回到八年前那個夜晚，他是否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的答案，依然是肯定。

不過為了說服羅桀，他必須表達出對這件事深感罪惡，博取他的同情。

這一番話讓羅桀動容，頓時能理解他做此決定的想法。

「小伊，這不是你的錯，如果我能早點忠於自己感情，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心疼羅伊獨自承攬過錯，立刻緊緊擁抱住他，安撫著道。

炙熱體溫給予羅伊莫大安慰，整個心仿佛獲得療愈。

很想以自己的雙手回應他，可惜理智不允許。

「桀．．你跟她結婚好不好？」他不厭其煩的哀求、請求、央求。

羅桀面色肅然，緩緩松開手。

「不，要我娶我不愛的人我做不到，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往後他們的感情會出現無法彌補的裂痕。

羅伊氣結，猛然抓住他衣領，怒吼：「你真要這麼無情！」事情都到這地步，他連即將死去的人的願望都不願成全。

他頭一次覺得自己深愛的男人是如此冷漠無情，可是一想到，他這麼冷血無情是為了自己，心情真的很沈重、混沌。

羅桀立眉瞋目地反駁：「無情的是你，如此容易放棄我們之間的感情，但我是永遠不會放開你的。」大掌迅速攬住他的腰際，將他困在自己的懷中，粗魯吻住那片柔軟。

蠻橫的火舌侵襲他的領地，薄唇帶著懲罰性地蹂躪，與狂暴啃咬，就算嚐到濃濃的鐵銹味也不松口。

羅伊任由他粗暴地吻著，盡管動作是如此暴虐，仍可感受到他洶湧、熱切的愛。

見到他怒氣沖沖地離開餐廳，快步朝著門口方向而去，他扯喉喊叫：「桀！」

但羅桀不顧他的央求，用力甩上門，「蹦」一聲，關出他們之間感情的裂痕。

淚痕交織模糊了視線，羅伊雙腿無力滑落坐在地上。

他這麼做錯了嗎？

因為愛他、想保護他，所以才如此無理取鬧地逼他，這麼做真的錯了嗎！？

作家的話：

Sorry.這篇拖了這麼久才PO

要呈現男人的心境好難....還好我一開始就把主角的個性設定得比較容易多愁善感

不然要一個男人流淚.應該是件難事

不過說實話.我出生到現在.大概看過兩個男人在我面前哭(家人朋友除外)

當時都是再談分手.

見到男人的眼淚.真的會感到不知所措.(PS.我可不是無情的人.我是被害者!!!)

所以大家也不要覺得故事裏的羅桀怎麼會哭了?

愛一個人.卻被迫放手的心情....真的會讓一個大男人留下真情淚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