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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江山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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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弦音,由遠及近,由淺入深,在無人的庭院傳來。

白衣青年在巨大的沙羅雙樹下盤膝而坐,冠世的神劍橫臥在他膝頭。青年眉目輕闔,平靜的神色下卻隱含著死寂般的肅殺之氣。

他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人由遠及近,帶著由淺入深的吟歌,步步踏血: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

那道黑影終於自視線盡頭出現,手中是一架分崩離析的琴。他一路聽弦而來,無數餘響在腦中盤旋,蕪雜的殺意與恐懼將他的視線染得一片血紅。然而在沒有找到那個人之前,在沒有與他一決高下之前,這些足以逼瘋一個人的聲音他願意全盤接收,即便那已經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

“我以為,你是最險的琴曲。高山流水落梅三引,似是信手拈來,其實難以掌控。”

巨樹之下的白衣青年莞爾,笑意莫測:

“險與不險,一試方知。”

說罷,他拊劍而起,殺氣隨著他的腳步漸漸濃郁。

“今日拜訪,不見國亂只為故人,外面的世界如何與我無關。我要的,只是你欠我的一條命債。”

無名在手中發出不安的輕鳴,透明的劍身被充盈的劍氣灌註,暈染一層霜色。

“也好。”赤靈一聲嗤笑:

“那個世界,不值得你出手。”

話音未落,無名帶著狂暴劍氣朝赤靈呼嘯而來。

昔日劍聖門下風姿在顧懷淵身上顯出前所未有的犀利銳意,西域七妖詭譎陰氣在舞弦撥針的赤靈手中綻放出懾人的妖異。這場本是曠世絕倫的武林對決在唯一的看客洛青的眼中卻如墮地獄。心下分明的是顧懷淵憑一身近斷經脈隨著心法重數的深入而薄弱,每一次劍氣的噴薄都透盡心血。他無暇欣賞絕世劍術在顧懷淵的手中幻化出怎樣的氣勢,甚至在秋光全曲在顧懷淵周身幻出銀龍騰空,他亦不知覺那是自己最喜歡的,由顧懷淵舞來最為驚情的遺世劍法。

劍氣如虹劍光如龍,就連赤靈,在看到秋光終式之後幻化出的銀龍也不禁咋舌。劍聖一名在他記憶中不過字面映像。但片刻想到的卻是此人如若稱聖,江湖中將無人違逆。

銀龍帶著氣吞山河的猛勢撲來,蕭殺疊促的死亡迷障絲毫不能阻擋其勁。赤靈竭力要從顧懷淵密不透風的劍陣中聽得一絲弦音,不顧指尖血已將琴弦染透;劍龍呼嘯而過的時候他只覺心肺俱寒。人也被強大的力道擊倒,重重地摔在墻面上。待那股透心涼的寒氣自體內強逼出去之後,口中陡然馥郁的血腥提醒著赤靈自己正在大口大口地嘔著血。

顧懷淵執劍靜立,衣袂翩躚若驚鴻,他妥帖地站在一個足夠安全的距離。卻已夠赤靈看清他嘴角同樣滲透的血絲。

是了。他這才想到,這人當初受了那麽重的劍傷,此刻也應是強弩之末了。

想到這點,赤靈嘴角微聳。下一秒,無名尚散著逼人寒氣的劍鋒,無聲的指向他的雙眼。

“這個時候,居然還笑得出來。”

洛青被綁在樹上既聽不見二人言語又見不得雙方神色,一時心急如焚。然而更令他焦急的,是他看到方才長明宮高臺上的錦衣少年不知何時出現,正步步向顧懷淵靠近,手中拿著的分明是一把匕首,明晃晃地宣示著殺意。

許是少年行步間刻意收斂,又或顧懷淵心神耗盡無力兼顧周遭異樣。當下竟未曾知覺危險的靠近。而一旁的洛青將一切收於眼底,怎奈全身緊縛掙紮不脫,又被點了啞穴,連發聲知會的機會都沒有。他一邊詛咒顧懷淵結下的愈掙愈掙不脫的死結,一方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將要遭逢暗算。一時竟是怒走心脈,全身每一寸都溢滿了掙脫的強意。顧懷淵只聽得一聲碎裂,耳畔疾風呼嘯而過。洛青竟掙裂了緊縛全身的藤蔓,縱身向正要落刀的少年撲過去。二人頓時在地上滾作一團,扭打起來。

少年較之洛青畢竟身勢弱小,激戰之中洛青不防暗劍出手,被生生捅了一刀。然而暴怒之中的他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殺氣,下手更狠。赤靈眼見機會,趁顧懷淵被洛青分神的瞬間從地上跳起,當胸一擊——算是還了長明臺上的一次。毫無防備的顧懷淵就此被摔出數丈遠,強忍著胸中嘔意站起來,看著先前嘔血不止的男人狼狽地爬向幾近粉身碎骨的琴。

他還不死心,他竟然還抱著那樣的妄念。

“師兄!救我!”少年帶著哭音的慘叫破空而來,聽得人心中猛地一顫;原是洛青斷水出鞘,只有袖劍在手的柔弱少年完全無力抵抗。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而眼下對於他而言,唯一的力量來源便是赤靈手中的琴。

好的傀儡,唯有在攝魂的琴弦中才能爆發出最強的力量。然而面對師弟的召喚,赤靈指尖的弦卻猶豫了。

他看著顧懷淵,染血的目光不肯松懈地緊盯著他。面前這個人,原比那個少年更有價值。

更有為之演奏的意義。

“師兄——!!”青靈的聲音撕裂般淒慘,同時被撕裂的還有被劍氣支離的胸腔。

“用你的琴——!!師兄你記得的!!!”琴弦在泣血的痛嚎中戰栗,卻還是無法撼動弦上的指尖。

那句“即便天下人在我心中鳴瑟,我所記得的,也只有你。”分明在他腦中回蕩著,卻再一次被赤靈的無動於衷粉碎。

赤靈驚愕地看著顧懷淵,眼中寫滿了因為不可能而被震撼的神情。

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怪異的恐懼。

“師兄——!!”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斷水削下少年頭顱的頃刻赤靈如野獸一般掀琴而起,琴身在顧懷淵幾乎同時爆發的劍陣中化為齏粉,赤靈抄起琴身暗格中隱藏的劍,不顧一切地向顧懷淵刺去。

那幾乎是他最後的招數。赤靈雖是制造傀儡攝魂取魄的一代高手,然而對於劍術卻一竅不通,那一劍如何幾乎註定,他卻仍拼死相搏,再無顧忌。劍鋒在近顧懷淵不到三尺的地方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的劍氣,然而無名卻只是安靜的收在他身後,仿佛震撼天地的劍氣全然從他身上爆發出來。迥然的氣勁在掀翻赤靈的同時,又如萬千利刃透過他的身體。只聽得慘叫不斷,顧懷淵一招人劍合一,亦是劍宗之中幾近登頂的絕術,瓦解了赤靈所有的反擊,潰敗如堤。

顧懷淵面色不改,挽了一個劍花,無名霜月般的劍身滲出淺淡血色,卻是氣力透支的象征。然而那一刻裏再無人有暇顧及,赤靈萎頓在墻角,身體折成兩段,血液不斷地自他口中湧出。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顧懷淵道。

赤靈從昏沈中擡起頭,狹長眼眸盡是嘲諷與淒異。

“你竟是個無心的人。”

“你的心裏……什麽都沒有。”

若非如此,他不會傾盡所有心力,不惜斷指,甚至葬送了青靈的性命。也不曾從他的心裏聽得一絲一縷的聲音。

“我自幼時投身劍聖門下,十餘年清心修煉,專註忘我,從來是我的本能。”

他揚起嘴角,目光雪亮如刀。

“自你殺了慕然之後,我的心裏除了覆仇,便再無他物。”

“你是個可悲的人。”赤靈冷笑著。

他瞇起眼睛,惡毒地湊至將死之人的耳根。

“若能將你千刀萬剮,十八層地獄我亦願層層來過。”

“你是個……可悲的人。”

赤靈說著,再度露出一個他慣常的邪異笑容,就此再無反應。那笑容看得顧懷淵心中莫名發寒,本能地順著赤靈將息的目光看去,卻赫然看見,洛青倒在血泊之中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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