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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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一瞬, 寧有鯉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

但她的身體先思維一步產生了反應:手一抖,錦囊裏的東西盡數掉落出來,沒入那飼料裏。

她連忙低頭去撿, 卻被一把截住了手。

寧有鯉怔怔地失了神, 這只平日素來被她視作藝術品的手, 此刻卻不容置疑地鉗制著她。擡頭望去, 那雙幽深如淵的眼眸正定定地看著她,其中光輝如火灼熱,讓她難以直視。

從他眼中,寧有鯉看見了自己茫然無措的表情。

蘇予川沈默地等待著,沒有催促,沒有問詢。

直到將心意訴之於口的一刻, 他才發現其實他很害怕少女的回答是拒絕。

“我……”寧有鯉張了張口, 才發現自己聲音因為太過緊張,有些啞了。

抓著她手腕的手也一下子收得更緊。

這一時刻,寧有鯉一腔心緒已經亂如麻線, 它們糾纏在一起,楞是讓她找不到頭與尾。

……親手養大的魚對她告白了,怎麽辦?

思緒停滯之中,寧有鯉感覺自己勉強挑起唇角, 玩笑一樣道:“你跟他們學什麽啊,是玩笑嗎?”

“不是玩笑。”男人甚至又重覆了一遍, 沒有半點掩飾, “我心悅你。”

他的語氣鄭重而堅定,被寒風裹挾著在她耳邊低喃, 讓她清醒。

寧有鯉猛地找回了神思, 身體一下子緊繃起來, 試圖從男人表情上看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可完全沒有——他的神情是那麽誠摯,滿眼都是自己。

“可……”她找回了聲音,“我只是把你當成小紅……”

寧有鯉發現自己聲音莫名地顫抖,說不清是激動還是緊張。

“只是一條魚?”蘇予川忽然笑了,與他淡漠的冷笑不同,這次的笑像是發自內心的溫柔,眼角眉梢都帶著舒緩之意。

就在寧有鯉以為自己能松一口氣時,眼睜睜看著男人忽然逼近了自己。

他很高,帶著無法忽視的壓迫力。

“但我不是。”蘇予川仍握著她的手腕,直將她的手貼在他的心口。魔尊修為高深不怕寒冷,衣服仍是薄薄的一層,她的手掌貼上去後,還能感受到心臟規律的跳動。

寧有鯉感覺像是有一股熱火,從她指尖開始,侵襲了她整個身體。

好燙。

“現在,你還這麽認為嗎?”

男人垂眸,如畫的眉眼染上從未有過的強勢,突如其來的霸道讓他氣勢愈發凜冽,連帶著眼角下也滲出些許妖冶艷麗的鱗紋。

寧有鯉移不開眼。

“跟我離開,或者,我陪你在這裏,待到你想離開。”蘇予川口吻溫和,令人淪陷,“只要你想,都可以。”

“我……我要先想想。”寧有鯉連指尖都在顫抖,說不上為什麽。她看著蘇予川,緩緩後退幾步,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靈雲池。

天水一色間,唯剩蘇予川佇立其中,像赤紅的火一樣暈染開這冷清的顏色。

……

寧有鯉沿著山路跑了很遠,直到跑到再也挪不動腿才停下來。

看看周圍景色,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來到了第十三池。

這裏沒人,終於能好好清空腦袋,整理一下思緒。

寧有鯉提著裙擺,邁著疲軟的雙腿走到岸邊,脫力般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她……要想什麽來著?

寧有鯉怔楞地看著水面,碧色的池水倒映出她自己的臉,剛剛的慌亂,讓她的表情到現在還是空白。

對了,是小紅的話。

他的意思是……喜歡她?

寧有鯉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憶,蘇予川說這話時的樣子歷歷在目,像是烙印一樣刻在她的記憶裏。

她很確定沒有聽錯。

但要只是“喜歡”,怎麽也達不到要她做道侶的地步吧……?

寧有鯉不自覺地屈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揪拽裙子。

她開始忍不住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梳理淩亂不堪的頭緒。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她就從未想過規避劇情之外的事。留在清勻宗也好,承包魚塘也好,都是為了不讓性命處於危機。她需要可控,所以目光一直落在原書的核心,關註秦楚,關註童素,都是因為這簡單的理由。

當然……她也並沒有無腦相信自己可以避開,也曾想過若是劇情難違,不過是悲慘地死在那裏;但如果成功逃過,從此便可悠閑自在,一生無憂。

她賭後者。

——這便是她為什麽總是積極地賺取錢財,增加積蓄;還雞了一把男女主,都是為了踢一腳命運,讓它調轉方向。

她想過離開清勻宗後自由自在;想過周游一番後隱居山林;想過清勻宗若無事,便繼續留下來,受其庇護,養一輩子的魚。

只是……她能想過的一切未來之中,從來沒有過“道侶”。

她想過的,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

不知不覺間,長裙光滑的料子已經被寧有鯉抓出一片細密褶皺,白皙的指尖也因不斷摩擦而透出一片嫣紅。

連耳朵和臉頰也紅了。

但寧有鯉看不見這些,又吹了一會兒冷風後,蹭地站了起來。

她好像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所以跑嗎?但他離了她就會——

寧有鯉想起上次發現小紅是魔尊後,她逃避一樣去內門住了好幾天,能夠舒緩心情,面對現實。可這一次,小紅付出那樣的代價……她就不能再這樣了。

回去?還是再等等?

寧有鯉捂住發燙的臉,深深呼了口氣。

讓她先冷靜一會兒吧……

……

一股充滿威懾力的氣息逼近,原本睡著的影追驟然清醒,看到一道人影逐漸靠近。

在發現那道人影是魔尊之後,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您的修為又精進了。”影追用鼻子嗅出些許溢出的魔氣,順便還有一絲低落的氣味。

蘇予川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魔尊今日心情不好。他想。

影追從雲居旁邊的狗窩裏懶洋洋地擡起頭來,抖擻了一下皮毛,往他身後探了一眼問:“寧姑娘沒跟您一起?”

若不是那股懾人氣息,他還以為是寧姑娘前來投餵了。

可等他問完,神色淡漠的男人瞥了他一眼,似是有些不悅,“我來等她。”

影追無奈,他感覺自己已經很努力地在幫魔尊了,奈何對方在行動上並不開竅。

他輕嘆了口氣:“魔尊,您若是不將心意告訴寧姑娘,寧姑娘絕對不會——”

“我已經說了。”蘇予川一句話,直將影追的勸導堵了回去。

影追卡了半晌,意外之中控制不住地甩動尾巴,“說了啊……那太好了,寧姑娘怎麽說?”

“……她沒說。”

蘇予川沈默了一下,說道。

影追的尾巴戛然停止晃動。

蘇予川默然望著不遠處的雲居,失落地發現裏面並沒有熟悉的氣息。

見他這幅神情,左護法便知事情並非他想的簡單,非常八卦地湊了過來,“魔尊,您都與寧姑娘說了些什麽啊……”

在聽見蘇予川用生死這樣的理由留住寧有鯉時,他的狗嘴都張開了。

魔尊真是……進步神速啊……

他要是個姑娘,鐵定就淪陷了。

但是——

“魔尊,您是不是進展得太快了?”影追正經分析,“得先讓寧姑娘習慣您在她身邊,繼而讓她傾慕您,然後……”

然後在魔尊眼中看見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死嗎”的眼神。

聒噪的狗子閉上了嘴。

如今依舊是冬日,寒風掠過,吹得蘇予川衣角揚起,猶如熊熊燃燒的烈火。

“她會回來的。”

他輕聲低語,不知是說給誰聽。

……

寧有鯉兜兜轉轉,出了靈雲峰,一路跨過好幾座峰的山頭,最終停在寒山廣闊的山門前。

寒山在這一刻空寂無人,格外適合沈思,配上格外寒涼的風……

“寧師妹,你的臉怎麽這麽紅?”

耳旁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寧有鯉嚇了一跳,轉頭,是桑絮正擔憂地看著她。

“難不成生病了?”對方將手背貼在她的額頭,自言自語,“不對啊,這幾年就沒見你生過病,活蹦亂跳的……”

思考了半晌,桑絮終於放棄一般拉著她往天衡閣去,“走,別在這呆著了,再吹下去要生病的。今日天衡閣冷清得要死,不如陪我解解悶。”

寧有鯉怔了半晌,順從地跟著桑絮從山門前離開了。

或許……她該找個人給她建議?

偌大個天衡閣碳火燒得旺盛,卻沒個人影,桑絮一進去就將燈點上,解釋道:“年前的問題都處理完了,年後反而清閑了許多。”

她端上一盞茶,“嘗嘗,順便暖暖身體。”

寧有鯉小啜了一口,只覺濃郁茶香在身邊縈繞,連帶著思緒也清明了不少。

“桑師姐,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反覆思量後,寧有鯉還是開了口。

“你說?”桑絮興致勃勃。

“若是有一個認識的人……向你表明心意,但你從未想過這層面……”話說到這,寧有鯉已然不知該如何說下去,急忙喝了口茶掩飾慌亂。

“原來你臉紅,是因為心上人對你表明了心意?”桑絮恍然大悟,“就說你臉怎麽這麽紅。”

寧有鯉差點被茶嗆到,一臉懵逼,“……心上人?”

桑絮托著下巴一笑,“能讓你煩擾至此,除了你心中早已有他,還能有別的原因?只不過你看不清,看不懂,才糾結得不行。”

說完,她清了清嗓子,“這種事我看得多了——快說說,是哪座峰的弟子?”

寧有鯉被說得臉頰滾燙,分不清是羞惱還是尷尬,直接找其他話題相蓋,“你曾經不還念叨我與秦師弟?後來也沒見你提,怎麽這次又另改他人了?”

被提到當年紅娘事,桑絮微微一笑,不緊不慢,“當初撮合不成,你又否認,我便明白你沒那意思,我若再說,豈不是也沒意思了?”

她頓了頓,“何況,秦師弟轉修無情道,大道修成之前,不該再有道侶。你若是願意,那才是害了你。”

寧有鯉陷入沈寂。

但她還有個疑問,“桑師姐你……為何說那是我心上人?我便不能糾結男女之情了?”

沒想到,桑絮聽了這話直接笑了出來,“寧師妹,你是真沒把別人放在眼裏……我親眼見過好些弟子對你表露過心意,卻從未見你煩惱過,啊,或許是他們太過含蓄。可就算那樣,你當真半點也未察覺?還是說,因為對他確實無意,於是很快拋在腦後了呢?”

寧有鯉怔然,這些年,同門的示好,她或多或少有所印象,可要麽下意識逃避,要麽以為是同門之前的情誼,半點都沒真正思考過。

所以……

“所以,你極有可能早已將這人放進了心裏。”桑絮的言語溫柔而細膩,搖晃的燭光映照著她觸動的神色,“別讓自己後悔……”

這一刻,寧有鯉看見桑絮眼中仿佛有淚光閃過,轉瞬即逝。

但很快,桑絮又恢覆了平日的活力,攬著她問:“但你得告訴我,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

“我喜歡……大的。”

桑絮挑眉,“大的?年齡?身材?還是……”

“而且越多越好,晶瑩剔透,水頭足,靈氣重,能被評為上品最佳……”說著,寧有鯉眼中的憧憬幾乎化為實質。

“——什麽亂七八糟的,你說靈石呢!?”桑絮揪了揪寧有鯉的耳朵,“小財迷,拿你師姐尋開心!”

寧有鯉捂著耳朵,臉上笑著,心中卻還是空落落的,滿是迷茫。

她真的會喜歡上一個人?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她都是跟魚和冰作伴,若要說喜歡、愛,她很難相信。

果然,這種感情發生在別人身上都一臉期待,但輪到她自己……

寧有鯉覺得自己還得別扭一會兒。

她還遠遠沒想清楚。

……

告別桑絮以後,趁著夜黑風高,寧有鯉悄悄回到了雲居前。

她第一時間掃視水面,唯恐看見翻起的大白肚皮,所幸沒有。

現在還不到第二天,應該……沒事吧?

想起蘇予川說的魔咒,寧有鯉不自覺地緊張不安起來。她才離開幾個時辰,無論如何都不該出現意外。

魔尊,沒那麽脆弱。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寧有鯉眼前便浮現出自己與大魚往日相處時的情景——大魚怕吃藥,大魚幹飯,大魚久傷不愈……

好像,是有點脆弱?

“小紅……”

走神的空檔,她不由自主地出聲呼喚。

“我在這裏。”

寧有鯉轉頭,發現她心心念念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月光下,那一抹高挑修長的赤紅身影占據了她全部視線。

“我……只是來看看。”她下意識別過臉,只望著水面新月的倒影。

“只是來看看?”

寧有鯉聽見男人輕笑一聲,接著被一只溫熱的手捧起臉,入目卻是一雙柔和的視線。

“這樣,看的更清楚些。”

作者有話說:

防禦力-1-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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