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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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 蘇予川陷入了沈默。

這個解決方法,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魚缸上。

那是一個陶制的壇子,形狀略圓, 質地細膩。裏面盛著過半的水, 還有株鮮嫩碧綠的水草, 倒是稱得上精致。

也不知……她是如何讓水保留在壇中的。

看著蘇予川沈默的面孔, 寧有鯉不自在地抓著袖子攪了攪,也看向那個壇子。

說是“魚缸”,但因為這裏沒有玻璃,造不出常規認知裏的那種透明器皿,於是她就找了個陶罐代替。

反正養魚麽,只要能裝水就能當魚缸, 找個壇子已經很好了。

她開口解釋:“我記得你能變小, 晚上睡這裏面不是正好嘛。再大的我也想過,比如帶個甕……但是那太大了,不太好搬。”

“這裏面我特意放的是靈雲池的水呢!”

甕……

蘇予川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東西的模樣, 再次哽了一下。

他記得那不都是甕中捉……的麽。

蘇予川盯著桌上的陶壇看了半晌,說道:“我觀附近有些妖氣,不太安寧,今晚便由我守著罷。”

“有妖氣?我怎麽沒感覺到?”寧有鯉茫然地看向窗外, 他們住的是客棧二樓,從這望去只能看見幢幢樹影, 還有遙遠雲層中的一彎月亮。

蘇予川已然起身走到門邊, 答非所問:“我就在外面,有事喚我就好。”

“哢噠”一聲, 那赤紅的身影已經被隔在門外。

寧有鯉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又看了看禁閉的屋門, 最終一骨碌躺到床上。

魔尊一夜無眠。

蘇予川早已習慣了不眠不休,在門口背墻而立。其間獲得了走廊上來來往往客人好奇的眼神,還把半夜上來關窗戶的店小二嚇了一大跳。但他氣勢太足,竟無一人敢上前打擾。

等窗外的光線從深沈的藍紫轉為清冷的白,黑夜也就過去了。

客棧樓下開始有交談聲,漸漸地,變得熱鬧起來。

飯香順著樓梯往上蔓延,店小二忙碌跑腿的身影一遍遍地在眼前來回,隔壁的房間也接二連三地打開了門,要麽下樓吃飯,要麽開門點餐。

“客官,今兒個早晨想吃些什麽?”等店小二再一次路過時,忍不住問了一句這個像門神一樣的客人。

乖乖,這個人可不好惹!當小二被蘇予川看著的時候,闖蕩江湖多年的第六感如此告訴他。

聞言,蘇予川回頭看了看房門,屋裏從清晨起就十分安靜,一點動靜也沒傳出來。

大概是還沒醒。

蘇予川想起在清勻宗時,少女偶爾也會很晚出現在天池,便搖了搖頭,“先等等。”

“好嘞!”店小二松了口氣,連忙跑下了樓。

蘇予川繼續倚著墻等。

時間對於修道者,猶如白駒過隙,眨眼便是數年之久,因此他在這裏等,倒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直到樓下再一次傳來飯香。

店小二又一次開始端著盤子在走廊裏跑來跑去,蘇予川看久了,不禁眉頭微皺,將人喚過來:“你為何又上來了?”

店小二生怕惹怒了蘇予川,結結巴巴:“客官,現在已經、已經午時了,其他人也都餓了。”

換言之,該吃飯了。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問:“您中午想吃點什麽?”

已經中午了?

蘇予川望向走廊盡頭,那裏有一扇打開的窗戶,但因緊挨著另一幢房屋,只能瞧見茂密的樹影,看不出此時已然日上三竿。

如果是在清勻宗……

蘇予川抿了抿唇,她會按時來給他餵飯,那樣就能知道時間了——畢竟,他不像人一樣一日三餐,通過餓了來算時辰。

就在店小二緊張兮兮地等回話時,房門裏面總算傳出了腳步聲。接著,鎖被人從裏面打開,一抹鵝黃色的身影出現在兩人眼前。

睡得一臉饜足的少女臉頰粉紅,眼角還帶著一縷濕痕,整個人像是剛從水中舒展開來的芙蓉,慵懶而綺麗。

她揉了揉眼,露出一個不自覺撩人的笑,“我是不是起得太晚了?”

……

房間裏,寧有鯉對著端餛飩上來的店小二道了聲謝,迫不及待地拿調羹舀起一勺湯,試著啜了一口,“好燙!”

蘇予川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餛飩,清亮的湯水正映著他自己的身影,裏面飄出熱乎乎的白氣。

“你也吃啊。”寧有鯉吹了又吹,總算喝下第一口湯,“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不如魚飯好吃。”

“……”

蘇予川用勺子慢慢攪了攪碗裏的餛飩,使得白氣飄出更多,氤氳了整個房間。

但也阻擋不住他的視線。

寧有鯉覺察到蘇予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忍不住檢查了一遍自己,以防出現衣服穿反之類的情況。

“我換了一身衣服。”她試探地說,“我擔心清勻宗的弟子服在外面太顯眼,再招惹到什麽人來……你昨天不是還說附近有不安寧麽?”

寧有鯉放下勺子,理了理領口的綢結,忐忑道:“怎麽樣?不奇怪吧?”

冬日的衣物較厚,這套鵝黃的冬裝領口袖口都掐了一團白絨絨的邊,用以保暖。那頭平常半散的烏色長發如今紮成幾條精致的發辮,從肩膀一側垂下,增添幾分溫婉。

蘇予川端詳著,只覺得今天的寧有鯉顯得異常乖巧可愛,好像一只軟融融的兔團子。

“很可愛。”他如實說道。

“啊……啊?”寧有鯉懵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男人是在說自己,當即整個人都不自在起來,低下頭用像能穿透一切的目光盯著餛飩,“吃、吃飯!”

她好像聽見對面傳來一聲輕笑。

救命!她剛剛怎麽結巴了!太沒氣勢了!

寧有鯉尚不知自己臉上浮現出紅暈,自認為鎮定地開始吃起今天的早餐。

等她徹底吃完,對面的碗也已經空了。

“咳……我們就在鎮上隨便逛逛,小住一段時間,等過了年,看完正月十五的燈會再回去。”寧有鯉在心中覆盤了剛才‘作為寵主不能這麽沒面子’箴言,臉上的熱度也成功褪去,敘述了自己的計劃。

“你有什麽想法?比如回魔界看看……”

還沒說完,便看蘇予川柔和了一雙眉眼:“都聽你的。”

寧有鯉又一下子失語。

之後,他們走出客棧,決定先在附近逛逛。而此時,遠在數十裏之外的清勻宗上,影追難耐地捏了捏鼻子,感嘆:“也不知魔尊有沒有用上我給的法子……”

“你又給魔尊大人出什麽餿主意了?”印雪蹲坐在第二池邊,無聊地用尾巴掃起今早剛下的雪。

“怎麽叫餿主意?”影追眉頭一挑,“我哪次出的不是上策?”

“好吧好吧……”印雪也沒法反駁,左護法是軍師一般的人物,她剛才也只是玩笑話而已,“你出了什麽主意?”

“我給了魔尊三條錦囊妙計。分別是:‘聽你的’、‘買買買’、‘牽手手’。”

“手手……”印雪皺了皺鼻子,好惡……

“姑娘們的心思都很好猜,只是分時候表現罷了。”影追道。

“好猜?”印雪聲音帶笑,“若是這麽好猜,這世上就沒猜破心思的男子了——不如你猜猜我在想什麽?”

“吃,睡,玩。”影追迅速回答了她的心思,又說起自己的見解,“那寧姑娘是個有主見的姑娘,吃軟不吃硬,魔尊便不能像在魔界發號施令似的對她——”

“在清勻宗時,我也沒見魔尊大人對寧姑娘嚴肅過。”印雪打了個哈欠,“依我看啊,魔尊大人早已明白怎麽吃透寧姑娘了。”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影追想了下,確實有道理,在清勻宗的魔尊,跟在魔界的魔尊天壤之別,仿佛兩個人一樣。

這或許就是愛情的力量。

“那買買買又是什麽?”印雪問。

“自然是為心儀之人花錢了。”影追道,“人間所謂的‘三書六禮’,哪樣不是靠銀子堆起來的,況且,人若想對心愛之人好,又怎麽舍得只在嘴上說說?”

“哦?你很懂嘛。”印雪胡須微顫,一雙碧色貓瞳冒出驚奇的光。

“畢竟我也在人間呆過不短的日子……”影追說著,竟覺有些惆悵。那樣的舒服日子一去不覆返了,現在的他心裏只有魚塘。

“牽手我就不問了,不過,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什麽?”

“魔尊他,有錢嗎?”

“……”

平雨鎮。

等到了街上,蘇予川才明白那句人間傳誦的俗話: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平雨鎮雖然周圍種著大片田地,但裏面商鋪頗多,可謂繁華。

這一繁華,小鋪子裏上的便都是些新鮮玩意兒,脂粉、衣裳、冠梳,皆是清勻宗內很難見到的,讓寧有鯉直逛得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每當看見少女拿著一個東西愛不釋手,蘇予川那句“我給你買下來”就在嘴邊繞上兩圈,說不出口。

……他怎麽就忘了,人間買賣需要錢幣3。

“小紅!”寧有鯉滿心歡喜地叫了一聲,突然意識到這是在外面,連忙捂住嘴左右看了一圈,見沒人往這邊看才松了口氣。

她朝他招了招手,“看這個發簪,喜歡嗎?我買下來送給你。”

蘇予川便走上前去,看見寧有鯉手中拿著一支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簪子,觀其模樣,正是男子佩戴的。

“姑娘好眼力。”商鋪的老板娘抱著手爐出來,不再年輕的面容上帶著幾分特別的風韻,她先是看了蘇予川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艷,又去看寧有鯉,笑容愈發了然。

“這是我們鋪子賣的唯一一對簪子。”

“一對?”寧有鯉捕捉到了重點。

“是啊,”老板娘緩緩一笑,“你等我把另一支拿來。”

很快,老板娘取來一只盒子,將其打開,露出一只做工精美,模樣比剛才那只更加華麗的簪子。

寧有鯉一下子就看中了,“多少錢?”

“你是要送給他?”老板娘用眼神指了指蘇予川,得到肯定的答覆。

她柔柔一嘆,“真是好福氣的男人……你可不要負了她。”

冷不丁聽見意外話題,寧有鯉一臉懵,“怎麽會負了我?”

“你不知道,女子送男子簪子,是鐘情之意,為定情信物。”老板娘掩唇一笑,“而男子送女子呢,便是求女子為妻,意欲結發。”

“我看你們……是情投意合,何不互為相送?”

寧有鯉一楞,拿著簪子的手松也不是握也不是。

不要給一個簪子加設定好嗎!她只是想隨便送小紅個新年禮物啊!

那這簪子……屬實是不好買了。

但它那麽好看……

寧有鯉目光幾乎黏在上面,任誰都能看出她有多麽不舍。

老板娘捂唇一笑,目光在二人之間游移,“哎呀,是我多嘴了。姑娘若是沒有相中,我便收起來了。”

說著,她便要拿起裝簪子的木盒。

“等等。”寧有鯉下意識制止,話音剛落,便有另一只手從她身邊伸出,接過了木盒。

“既然喜歡,為何不要?”蘇予川註視著寧有鯉,聲音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就是說,物與人啊,都是有緣的。”老板娘眉眼彎彎,萬種風情,“想來你夫君是個會疼人的,真讓我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寧有鯉的註意力已經不在老板娘的話上了,她直勾勾盯著蘇予川的手,看他從袖子裏拾出兩片金色的東西,還問:“你們鋪子可收這個?”

“這是……”老板娘也是個會識物的人,當即好奇地想要接過。

說時遲那時快,寧有鯉立刻捉住蘇予川的手一推。

蘇予川一怔,卻也隨著她的手,將自己的手垂了下去。

老板娘也不惱,笑吟吟地看了又看,“這對簪子,你們是要啊……還是不要?”

仿佛在問:這姻緣,你們是定,還是不定?

寧有鯉下意識揪住蘇予川的衣角。

她選擇困難癥犯了。

作者有話說:

老板娘:嘖嘖嘖嘖嘖

老板娘:我這話說的有水平,仿佛在搞顏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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