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時間仿佛停滯。

石洞裏很暗，暗到蘇予川一雙的眼眸深邃到看不清晰，更不用提顯露出的情緒。

他只是略垂著頭, 沒作出回應, 目光停留在幾乎趴在他胸口的少女身上。

這石洞實在不足以同時容下兩個人……大約是被迫所致, 少女與他貼得極近, 艷如灼桃般的臉龐上露出擔憂的神情。

他早就知道，也見慣了……這一絲擔憂，比笑靨更加動人。

蘇予川試圖後退，背後卻靠著堅硬的石壁，懷中的身體堪稱柔若無骨，讓他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壞掉。

“……”

幾個呼吸之後, 他答話了。

“已經好全了。”他想了想, 又補了一句，“無須擔心。”

“真的嗎？”

少女的手居然還在他胸口按了按，蘇予川當即全身緊繃, 抿起唇來。

……即便是在他在魔界面臨最危險境地的時候，也從未像現在一樣緊張過。

“自然當真。”

蘇予川垂下眉眼，將寧有鯉的手指從自己胸口捉走，卻又不知該放在哪, 只好握在手心。

“……”

寧有鯉陡然安靜下來。

聽著外面亂耳的雨聲，她只覺手指的溫度愈來愈高, 直叫她有些受不了, 於是猛地抽回手，虛空握了又握。

這魚一點也不冷血。她想。

寧有鯉摩挲了一會兒莫名有些發麻的手指, 又細聽了片刻外面的雨聲, 才道：“那就好。”

雨停得很快, 大約一刻鐘後，外面就出了太陽。

寧有鯉率先走出石洞，示意男人先在裏面再等一會兒，就開始四處張望。

她深深呼吸外面清新沁涼的空氣，又望見寒山盡頭拉起的一道彩虹。

是個好兆頭。

“出來吧，已經沒人了。”寧有鯉回頭喚道。

緊接著，那抹赤紅的身影從石窟中走了出來。

此刻天已大亮，烏雲褪去，寧有鯉看著男人，不禁又有些恍惚。

即使看了多次，她也還是想感嘆，男人好看得如同一幅細致描繪的畫卷，卻又有一股渾然天成的美感，每看一次，都是對視覺的強烈沖擊。

尤其是他看過來時，那雙好看的眼便有如淵湖，深邃而又神秘，激發起人的探究欲。

當初幸好把他成功救下來了，不然現在絕對看不見這麽好看的魚。

想到這個，寧有鯉便問：“是不是最開始給你用的藥管用了？你還記得嗎？就是一天一粒的藥丸和雙枯草。”

雙枯草……

蘇予川暗自深深呼了口氣，轉而讓自己的神情盡量柔和一些，“雙枯草……你是從哪裏找到它的？”

“鬼市。”寧有鯉也不瞞他，“你知道鬼市嗎？我從那裏面的人手裏買的。”

蘇予川頷首。

即便他先前魚形時聽寧有鯉說過這事，但這次親耳聽她講明，也就有了數。

到底是誰，從魔界把雙枯草拿到鬼市去賣？

“阿嚏！”

與此同時，影追狠狠打了個噴嚏，受到三鵝一兔的關懷和印雪的嘲笑。

“左護法大人，您沒事吧？是不是雨太大感冒了？”兔子不喜歡雨，藏在一片碩大的葉子底下，還刨了個不淺的坑。

聽見兔子的關心，三只鵝也齊齊看向影追——他們喜歡雨水，因此剛才那陣雨一直站在外面。但與犬類不同，鵝毛防水，無論如何沖刷都進不到絨毛裏，現在一身羽毛油光瓦亮，漂亮得緊。

“喲，堂堂左護法居然淋雨生病了，說出去要笑死個人~”印雪藏得更深，她躲在一棵樹葉茂密的大樹上，身上沒沾到一滴水。

即使被這麽奚落，影追也依然一派悠然。他甩了甩皮毛上的水，在空地上走了幾步，道：“想必魔尊不久後就會來找我們了。”

“魔尊大人？”三鵝一兔吃驚，“魔尊大人真在清勻宗裏？”他們想不通蘇予川為什麽會屈尊降貴來到這麽一個地方，而且還久久不露面。

“你見過魔尊大人了？”印雪也好奇地問。

“嗯。”影追頷首。

“那還真是期待啊……”印雪沒再追問下去，在樹上翻了個身，又睡了。

三鵝一兔面面相覷，難不成……魔尊大人正在謀劃如何一舉奪下清勻宗？

……

蘇予川似有所感，朝山上望了一眼。

“這就是第十七池了，也是靈雲池最後一池。”寧有鯉回過頭，正好看見蘇予川擡頭仰視，“怎麽了？”

此時此刻，兩人已經逛完了最下一池。

從第十三池下來後的路比較順利，沒再見過其他弟子的身影，不過寧有鯉擔心運氣不好再撞上一次，於是速度加快了不少。

“沒什麽。”蘇予川收回視線，面向少女，“我們回去吧。”

這話說得自然又親近，寧有鯉聽得也是開心無比，當即點頭應聲：“嗯！”

——有什麽比養一個知道回家的乖寵物更讓人放心的事呢？

像小黑就不會，一沒人管就像脫韁的野馬。曾有一次，甚至飛到雁回峰去待了一天，要不是那裏也有池子，恐怕在她去找之前就變成魚幹了。

蘇予川全然不知自己被如何點評了，只不過是看著少女舒展的眉眼和笑，心情就不自覺地變好了。

唯有在這裏，他能被一人全心全意信賴著，還毫無所求地對他好。

倘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

“……你還想吃烤肉？”

臨近中午，在問及要吃什麽時，蘇予川的答案讓寧有鯉不禁擰起了眉頭。

“早上不是吃過了嗎？”她收回早上的話，小紅一點也不乖！

“不行嗎？”蘇予川面露不解，目光誠摯地看向寧有鯉。

他很難明白，魚形時能天天吃到獸肉，但變成人怎麽就不可以了？

可惜這種呆萌的美顏暴擊已經對寧有鯉失去了短暫的作用，寧有鯉打量了他幾眼，輕哼：“你當我有這麽多時間給你烤肉吃？而且你還天天白吃白喝我的，吃住了這麽久，都不給點生活費？”

蘇予川：“……？”

蘇予川被寧有鯉直接顛覆的態度驚得說不出話，思索了一下，“什麽是生活費？”

“我給你提供衣食和住處，你就把相應的生活要花的錢交給我。”寧有鯉粗略解釋道。

“你想要多少？”蘇予川問。

寧有鯉對男人的態度表示非常滿意，居然真的有考慮給，那就算他自願的啦！

“也不是什麽費力的事，給我幾片你的鱗就好。”

說著，寧有鯉悄悄瞥了男人幾眼，驚然見他撥開袖子就要做些什麽，連忙上前按住：“你幹什麽！？”

蘇予川看她一眼，“依你說的，取鱗。”

人形直接扒鱗？這不是扒皮嗎！

寧有鯉很難想象那個血淋淋的場景，當即改口：“這次就不用了，以後一月一付，中間要是有多餘的要求就再給。”

說完，她將昨日保存下來的新鮮滾燙魚湯拿出來，“你就吃這個吧，我先去忙了，記得吃完變回去，中間有人來也變回去。”

蘇予川端著淡白的魚湯沈默了許久，才用調羹盛起，淺啜一口。

不多時，一盞空碗放在了桌上。

……

夜幕很快降臨了。

辛苦了一天的妖修們渾身疲憊，癱倒在窩裏休息。

一想到第二天就又要無休止地幹活，他們心中升起了一絲不想活了的念頭，緊接著，這抹念頭好像有了自主的意識，壓得他們快要喘不過氣……

三鵝一兔陡然清醒過來，這可不是他們不想活了，是威壓！

能散發出這種程度的氣息的，除了魔尊大人，這世上再無第二人了……

這念頭剛一閃過，赤色的衣角便霎時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裏，因這夜色，顯得越發濃稠而晦暗。

“魔、魔尊大人！”

他們紛紛化成人形跪地，唯恐一個不留神被治以不敬之罪。

一旁的灰犬也化作了人，夜裏無人，他終於不必避人耳目。他看向身側——右護法也不知什麽時候從樹上下來，搔著鬢側的發絲，懶懶站在一旁。

蘇予川先是掃了一眼三鵝一兔，被那明顯比在魔界肥碩幾分的身體絆了一下視線，緩緩道：“看來，你們在這過得不錯。”

這是什麽意思！？？

三鵝一兔急得想原地打轉，幾乎想抱著蘇予川的大腿問問這句話的深意是什麽，他們改！

最終，由膽最大的大鵝開口：“我們……過得是還不錯？”

夭壽啊！要死了啊！

其他兩鵝瞪著大鵝，兔子的耳朵也了無生氣地耷拉下去了。

蘇予川笑了一聲，三鵝一兔俱是一哆嗦。

所幸接下來蘇予川沒有再說什麽讓他們抓耳撓腮的話，只是隨意詢問了下他們都在這裏幹些什麽。得到機會的三只鵝一頓哭號，妄圖他們的魔尊大人能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影追在一旁聽得直搖頭，他們可找錯人了，求魔尊，不如去求那姓寧的姑娘。

果然。蘇予川聽完幾妖的哭訴後，不僅沒說任何讓他們心安的話，反倒涼涼地瞥了他們一眼，“好好幹。”

看著那三只大鵝和兔子仿佛僵化一樣跪在原地，影追別過頭偷笑——雖說他也淪落到這般境地，但只要看別人更慘，心情就會變好。

經過蘇予川的打擊，三鵝一兔也沒了詢問什麽時候才能離開的膽量，瑟縮在一邊等著散會。

所幸，這場會面很快就結束了。

“左護法。”

正當妖修們散去時，蘇予川突然開口叫住了影追。

“魔尊？”影追回頭，眼神清澈又無辜。

此時四下再無旁人，蘇予川道：“回去後，將魔宮附近的雙枯草全部清理幹凈。”

影追對這個要求很是驚訝，當即陰謀論一番，“那些草有問題？”

蘇予川只道：“你知不知道，有魔修把魔界的東西拿去鬼市置換金錢？”

“……知道。”影追猶豫地點了點頭，不知道蘇予川突然提這茬是為了什麽，“您不是早也默許了嗎？”

蘇予川垂下眸，神色冷然，“其他的無妨，但我要你找一個人。”

“誰？”

“在鬼市賣雙枯草的人。”

影追身體一僵，但面上還是絲毫不心虛，自然地詢問：“魔尊找這人做什麽？”

“雙枯草只生在魔宮附近，我想看是誰這麽大膽……敢把雙枯草帶出去。”蘇予川臉上沒什麽表情，氣息卻已然冷了下來。

影追差點一口氣沒喘順，但也從中確定——那雙枯草，當真是給魔尊用了。

那可是只能用於治傷的草藥……魔尊他……受傷了？

影追極想打量一下面前的男人，卻因找的這人是他自己，不敢再生事端，只好低著頭悶聲應是。

但事關自身，他掙紮半天，還是問了一句：“魔尊若是找到此人，要如何？”

看看狗命還能不能保住。

“不如何。”蘇予川輕笑一聲，“不過是——請他日日以雙枯草為水為食，如此而已。”

“左護法，你對此事……有何見地麽？”

影追眼前一黑。

作者有話說：

*左護法：受傷的總是我TUT

*寧有鯉：交生活費（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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