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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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逸一言, 震驚滿殿。

心裏頭已經麻木了的大臣們,身體卻很誠實,一個個皆捂著嘴, 深怕下巴落下,失了儀態。

比起他們,身為當事人的連楚, 也好不到哪兒去。

方才聽虞逸提起“駙馬”時,他的心就被緊緊攢起。

他分明知道, 虞逸的身邊除了他以外,沒有親近的男子,唯一的一個李經, 還被他說了親事。而且,最近他們的相處,也讓他感受到了,虞逸對他的在意。

可他還是會膽怯。

他害怕,虞逸願意為之改變駐足的人,不是他。

他死死捏緊了雙拳, 深怕從虞逸口中, 聽到旁的男子的名字。

若真是那樣, 那他該怎麽辦?

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他惴惴不安地看著虞逸, 等待一個結果。

然後,他看見虞逸的手指朝自己指來,他反應了幾息, 又從她口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個讓她甘願為之改變的人, 是他!

他的公主殿下, 願意紆尊降貴, 同他成親。

這一點認知迅速擴散,鋪天蓋地的喜悅占據了他的整顆心,他仿若置於雲端,剛才還千斤重的心頓時變得輕飄飄,讓他覺得不真實。

即便長久的習慣,讓他始終維持著淡笑從容的姿態,但他的手仍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不同於方才的恐懼,現在,是高興得發顫。

虞逸道出連楚的名字後,莫名有些羞澀地不敢看他。

她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示意大臣們把下巴往回收一收。

而後,她帶著一絲挑釁地看向仇曄:“我既已有心上人,太子的好意,就恕我婉拒了。”

對於這一點兒也不委婉的婉拒,仇曄並不惱。

他拖長了音道:“可我們西瑜的和談條件,唯有結姻。”

虞逸且笑且道:“歲月更疊,無論是人還是國,都要學會改變。”

說著,她端起酒杯,遙遙向仇曄敬了一杯酒,“我相信有太子在,貴國皇帝定會好好考慮改變和談方式。”

仇曄嗜血並非上戰場後才有所展露,據說,在成為太子之前,他謀害了所有可能會同他爭奪儲君之位的皇子性命。

而仇曄的“瘋”有跡可循。

他的父親,也就是西瑜皇帝,也不是個正常人。

他不僅沒有為此懲罰仇曄,反而覺得他繼承了自己的血性,對他更高看一眼。

在西瑜皇帝的縱容下,仇曄任意妄為,致使如今西瑜皇室中,能夠繼承大任的,只剩下仇曄一個。

所以,西瑜皇帝不會放任仇曄被困。

此次和談的主動權,還是握在大岐手中。

虞逸大殿之上點駙馬一事,很快在大岐引起軒然大波。

她身為公主最為人詬病的一點——貪圖美色,也因為她情定一人而消除了。

現在,在百姓們的眼中,除了駙馬是奸臣之子值得他們擔心一下,這位公主殿下可以說是完美無缺。

不過百姓也想得開。

成為駙馬,就要卸任朝中官職,虞逸的這一行為,也間接算是為大岐除害。

這麽一想,公主在他們心裏,又偉大了幾分。

而皇帝暗示虞逸可能成為儲君一事,也傳遍了街頭巷尾,就是沒能引起太響亮的反對聲。

此前虞逸幹過許多荒唐事,早已鍛煉出了百姓的接受能力,這件事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但他們一聽和虞逸有關,倒也沒驚訝多久。

最關鍵的是,在事情發酵前,殷嬌嬌就派人混入百姓之中,潛移默化地影響百姓們的想法。

比如,大岐祖制,皇位傳長子,如今皇帝膝下無子,無論是傳給承王還是公主,都是有違祖制,既然如此,傳誰不一樣?

又比如,公主若不成為儲君,就會被嫁到西瑜,到時西瑜利用公主發難,只會讓大岐處於兩難境地。

在這樣近乎傳教般的教化後,百姓們對這件事越來越認可。

相比百姓,朝廷官員可就沒那麽好忽悠了。

筵席過後,除了連家一派,幾乎所有官員都上奏請皇帝三思儲君之事。

那些奏折送上來,皇帝權當沒看見,不回不問。

後來,大臣們急了,幹脆在上早朝時,把這事攤到面上來說,懇請皇帝立承王為儲,以定民心。

這種時候,連楚自然不會置之事外。

他舌戰群儒,話裏話外暗示承王封王多年,無功無過,之後又狠狠捧了虞逸一通,才切入正題,與連系一幹黨羽,一同站隊虞逸。

對立大臣辯不過連楚,便拿他身份說事:“連侍郎受公主殿下看重,自是為公主說話。”

連楚聞言,輕挪視線,氣定神閑地吐出三個字來:“不然呢?”

輕飄飄的三個字,就把那大臣給堵了回去。

之後為了此事,連著幾天,朝堂上都鬧得不可開交。

身為被推舉對象的虞逸,在他們爭論不休時,正在宸越宮內睡懶覺。

而另一個被推舉對象承王,卻沒有那麽好運。

他身處風暴之中,聽著周圍的人就他的事而爭辯,他卻是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腦袋嗡嗡響,直覺得身心疲憊,以至於他都不知道何時下了朝,也不知自己怎麽回的承王府。

見他回來,承王妃很體貼地端上親手熬制的羹湯。

承王端起羹湯才喝了兩口,就聽見承王妃問道:“王爺可是為了陛下立儲一事犯愁?”

承王端湯的手一頓,剛放松下來的精神再度陷入緊繃。

承王妃見他沒有否認,便又自顧自地道:“公主立下再多功勞,也只是‘公主’。王爺繼承大統,才是眾望所歸。王爺大可不必為此憂心,公主那邊,陛下定會早日想明白的。”

話音將將落下,承王猛地把湯盅摔到地上。

湯盅厚實,仍沒能承受住承王發了狠一般的力道,應聲碎成幾片。

湯水四濺,落了幾滴在承王妃的手背上,雖然不怎麽燙,但她還是沒忍住驚呼出聲:“呀!”

自成親以來,承王夫婦二人一直相敬如賓,承王妃還不曾見過承王這般失控的樣子。

她驚慌地看向承王,訥訥開口:“王爺……”

承王沈著臉,雙唇抿成一條線。

他煩躁不已,倏地起身,踏過地上的一片狼藉,不發一言地向外走去。

待走至王府門口,他深呼吸了幾下。

一時間,他有些迷茫,偌大的皇城,他竟不知該去向何處。

這時,一小官從遠處匆匆而來。

見承王立在門口一動不動,他心生奇怪,但他不敢多問,只是向承王稟報,仇曄想要見他。

仇曄自進入皇城後,便被鴻臚寺安排在皇宮附近的一處館邸。

因其身份特殊,他平日裏不可隨意外出,但相對的,他的合理要求,鴻臚寺的官員都會盡量滿足他。

而見承王,便是他筵席之後的要求。

承王連著托詞拒絕了幾天,今日也不打算理會他。

但在開口的瞬間,他改變了註意,“好,本王這就去見他。”

等他到達館邸時,仇曄正閑情逸致地調著香。

見承王來,他既不欣喜也不意外,仿佛早料到了承王會同意和他相見。

“我這香有寧神定氣之功效,承王不如坐下,靜靜心。”

不僅是承王的到來,就連承王的心情,他都拿捏得正好。

承王坐到他對座,開口問道:“太子找本王,可是有要事?”

仇曄諱莫如深地一笑,“不急。”

隨後,他自顧自地繼續調香。

承王皺緊了眉頭,看他動作,不久後,煙裊裊升起,二人對視無言。

仇曄沒有撒謊,這香的確靜心寧氣,只坐了一會兒,承王已放松些許。

但他的警惕未減,在安定心神後,他再次問道:“太子究竟有何事?”

“從前聽聞,承王乃大岐下一任儲君,大岐皇帝對承王寄予厚望。因此,我一直想見一見,大岐未來的君主。卻沒想到,只因立了幾件功,你們皇帝就把一個小公主納入儲君人選之中。”

這話顯然是故意在承王心口上紮了一刀。

承王眼中掠過戾氣,面色又變得不痛快,“此乃大岐內政,與太子無關。”

仇曄置若罔聞,繼續自顧自地道:“原本唾手可得的尊貴之位,被橫殺出來之人阻攔,這滋味可不好受吧?”

承王沈默。

他的確不好受。

他知道自己謹小慎微,天性敏感,沒有運籌帷幄的能力和魄力,他也一直知道,自己並不適合做皇帝。

因為有自知之明,他每日提心吊膽,愈發的敏感謹慎,深怕做錯一件事,就會讓皇帝對他失望。

相比之下,對於灑脫的虞逸,他羨慕不已。

虞逸的聰穎,在年少時已可窺見一斑。

與被給予厚望,日日被盯著念書的他不同,虞逸沒有壓力和煩惱,每日都可隨性地玩樂。

年少時的他,對於自由的虞逸很是艷羨,但他從來沒有埋怨什麽,因為他知道,他在為繼承而做準備,他的刻苦努力和犧牲終歸會有回報。

直到他十五歲那年,他發現自己錯了。

那日,他照常去往毓書閣學習,虞逸意外地出現在了那兒。

她捧著一張紙,說是想要拿給太師看看她寫的賦。

他心生好奇,十歲的虞逸能夠寫出怎樣的文章,便拿過來讀了讀。

這一讀,他大為震撼。

那時虞逸尚小,可是她字裏行間,言辭宏暢,磅礴氣勢仿若滔天巨浪,盡顯博大之志。

認真讀完後,他由衷地誇讚了虞逸一番,但接踵而來的,是發自內心的恐慌。

只這一篇賦,他就能清楚地認識到,虞逸的潛力和心境都遠超於他。

如果讓皇帝知曉這一點,會不會對他失望?皇帝又是否會做出另一個選擇?

雖然沒有人告訴他,但他一直知道,自己未來儲君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順,既然都是不被人認同的,為什麽虞逸不能成為儲君?

沒有人想過女子能夠當皇帝,可當時的承王,的確為此感到擔憂了。

為了不讓虞逸顯露鋒芒,他找借口讓虞逸離開,並承諾會把她的手筆交給太師,可他轉身就把它藏了起來。

等下課後,他因為頭一回做了壞事,匆匆和太師告別完,就出了毓書閣。

他不顧形象地一路狂奔,直到無人經過的假山邊,才停下了腳步。

他撐著假山,喘著粗氣。

負責伺候的小太監落了好幾步才追上他,“殿下跑這麽快,這是怎麽了?”

承王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捏著虞逸留下的那張紙。

小太監一直貼身伺候承王,對他最是了解,見此,也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勸道:“公主才思雋永,但也只能居於深宮之中。”

被戳破了心思的承王,深深吸起一口氣,“若是皇兄發現逸兒勝過我,當真還會選擇我嗎?”

“當然會!”小太監毫不猶豫,“公主是女子,永遠不可能登上那個位置。”

因為這一句話,承王暫時將那份覆雜的心情藏了起來。

之後,他找到虞逸,說他不小心弄濕了她寫的賦。

對於他的謊言,虞逸表現得無所謂:“沒關系,正好我也不想讓太師看了。”

自那之後,虞逸便不在念書一事上花心思,且越發懶惰。

所有人都覺得,虞逸是因為成長而變了性子,但只有他知道,她究竟為何改變。

那日假山之後,他看見了虞逸的一片衣角。

或許是因為知道自己再努力也沒用,也或許是為了讓他安心,虞逸收斂鋒芒,成為了眾人眼中只要享樂就好的公主殿下。

但這些年來,承王始終沒能安心。

在他看來,虞逸能夠搶走他的一切。

只要她願意。

“這個滋味,我懂。”

仇曄突然出聲,打斷了承王的回憶。

他緊緊盯著承王,漫聲道:“從前,也有很多人想要同我爭奪這太子之位,承王可知,他們之後如何了?”

“你殺了你的手足。”

“不錯。”仇曄分擔沒有以此為恥,還十分驕傲得道,“我殺了他們。”

說著,他湊近承王,似引導,又似蠱惑:“只有消除了阻礙,你才能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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